书吧达 > 金钱镣铐 > 第21章:工地上的周哥

第21章:工地上的周哥


时间:1996年7月13日

---

明昆市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建筑工地上,灰尘和热浪搅在一起,钻进鼻子喉咙里,呛得人直咳嗽。

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钢筋被晒得烫手,戴手套都挡不住那股热。

周加文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湿毛巾,正在搬砖。

他一次搬二十块,摞起来码在推车上,一趟一趟地跑。

背上的汗顺着脊梁骨淌下来,裤子湿了一圈。

别人一天搬两千块就累得不行,他能搬三千五,还比别人快。

“周哥,歇口气嘛。”

旁边的小工递了根烟过来

周加文接过烟,叼在嘴上,掏出火柴点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眯着眼睛看塔吊转来转去。

“周哥,你太拼了。

少搬点也没得人敢说你!”

“拼?”

周加文笑了:

“我婆娘在家了带娃娃,我不拼哪个养?”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又去搬砖。

---

工头姓刘,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戴个安全帽,手里拿个本子到处转:

“二班组!

塔吊轮到你们用了,赶紧挨钢筋吊上克!”

“刘工,一班组占了半个多钟头了,我们等着用!”

二班组的带班扯着嗓子喊

一班组带班也不服气

“我们还有两捆没吊完,等哈嘛!”

“等哪样等?

你们早上已经用了一个半钟头了!”

“那个喊你们今天来尼晚!”

“放你妈尼屁!”

两个带班的对骂起来,越骂越凶,手都指到对方脸上了。

各自班组的人围过来,推推搡搡的,眼看着就要动手。

刘工头夹在中间,喊都喊不住:

“不要吵了!

不要吵!

一个一个来!”

没人听他的

“日你妈,你再推一哈试试?”

“试试就试试!

你还能咬我?”

塔吊停了,工地上几十号人都看过来。

周加文放下手里的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

他没喊,也没劝。

站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

又掏出两根,递给两个带班的。

“砸烟。”

两个带班的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突然烟飞过来,本能地伸手接住了。

周加文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

“打嘛,打死一个,工程停工。

大家全部滚蛋,一分钱都拿不着!”

周加文语气平平淡淡:

“打赢尼克坐牢,打输尼进医院。

划算得很!”

两个带班的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旁边围着的人也安静下来

周加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塔吊一天干十个小时,你们一个上午用,一个下午用。

哪个先哪个后,抓阄。

公平,哪个也不吃亏!”

周加文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一颗握在左手,一颗握在右手,背到身后。

“猜中尼先用上午!”

一班组带班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左手。

周加文摊开手,左手是大的那颗。

“上午你们用:”

他拍拍一班组带班的肩膀:

“下午归二班,哪个也不准抢!

抢尼,明天、后天都不能用!”

两个带班的都没吭声,各自散了。

塔吊重新转起来

刘工头走过来,偷偷塞给周加文一包烟。

红塔山,硬盒的。

“周哥,还是你有办法。”

周加文把烟推回去:

“不要来这套,留得你自己抽。”

“拿了拿了,应该尼。”

刘工头硬塞进周加文口袋里,走了。

周加文低头看看口袋里的烟,笑了笑。

---

下午,工地门口来了辆面包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头是个穿花衬衣的男人,后面跟着两个黑衣服的,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项目部在哪跌?”

花衬衣问看门的老头

老头指了个方向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项目部办公室里,会计老张正在算账。

门被推开,花衬衣走进来,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结账。”

老张拿起来一看,是材料款,三万二。

“这个……

要项目经理签字尼!”

“签哪样签?

拖了两个月了,今天必须给!”

花衬衣声音大起来,后面的两个黑衣服站在门口,堵着门。

老张额头上的汗出来了

“不是我不给,是流程还没有走完……”

“我不管哪样流程!”

花衬衣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起来了。

“今天不给钱,你们这个工程莫想干下去!”

老张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

周加文正好从工地搬完砖回来,路过项目部。

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花衬衣背对着他,他看不见脸。

但门口那两个黑衣服,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

瘦高个,脖子上有块疤。

以前在南窑混的时候见过,叫毛弟,跟着一个叫三哥的人混饭吃。

周加文推门进去:

“毛弟,长本事了,敢来我在尼工地要账!”

瘦高个转过头,看见周加文,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变了:

“文……文哥?

你咋个在这跌?”

“我在这跌搬砖。”

周加文拍拍身上的灰,笑了一下。

“你来要账?”

毛弟赶紧摇头:

“误会,误会!

文哥,我陪朋友来尼,不关我尼事。”

他转身拉着花衬衣就往外走

“走走走,不要在这跌闹!”

花衬衣不乐意:

“闹?

我们钱都没拿着!”

“闭嘴!

我们赶紧走!”

毛弟把他拽出去,回头冲周加文赔笑。

“文哥,对不住,打扰了!”

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项目部里安静下来

老张坐在椅子上,腿还在抖。

周加文走过去,拿起桌上的单子看了看。

虽然他不识字,但数字认得。

“三万二?”

“嗯,材料款,拖了两个月了。”

老张擦擦汗:

“周哥,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今天怕是要出事!”

周加文没接话,把单子放回去:

“账该咋个算就咋个算,不要搞这些名堂!”

他转身走了

老张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

从那天起,工地上人人都叫他“周哥”。

连项目经理见了他,也客气三分。

“周哥,来喝茶。”

“周哥,晚上一起吃个饭?”

周加文摆摆手:

“不要客气,我就是个搬砖尼!”

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搬砖的不简单。

---

晚上收工,周加文在工棚外面吃饭。

一碗白菜汤,两个馒头,就着咸菜。

他吃得快,三两口一个馒头就下去了。

吃完饭,周加文掏出那包红塔山,看了看,没舍得拆。

揣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自己买的廉价烟,点上一根。

“周哥。”

有人叫他

是工地上的一个老技术员,姓陈,五十来岁,平时不爱说话,一个人住在工棚角落里,跟谁都不来往。

“陈师,哪样事?”

周加文递了根烟过去

陈技术员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在周加文旁边,压低声音:

“周哥,你是个有本事尼人,跟你说个事!”

“哪样事?”

“这个工程……”

陈技术员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说:

“上面拨下来尼钱,被层层克扣,怕是要出问题!”

周加文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哪样意思?”

“我是说,这个工程款,从上面拨下来,到总包,到分包,一层一层吃,到我们这级,少了很多。

材料钱

工钱

都拖着

你自家……

留个心眼!”

周加文没说话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陈师,你咋个认得这些?”

“我干这行二十多年,见尼太多了!”

陈技术员站起来:

“话我说到了,你自己注意!”

他走了,消失在工棚的黑暗里。

周加文蹲在原地,又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媳妇木玉清

想起了儿子小周全

想起了枕头底下那几十块钱

---

工棚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

打呼噜的

磨牙的

说梦话的

什么都有

周加文睡在最靠墙的位置,身下垫着纸板。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陈技术员的话

“被层层克扣,怕是要出问题!”

周加文识字不多,但账算得清楚。

工地上一百多号人,每人每天工钱十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材料钱

设备钱

伙食钱

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要是上面的钱真被克扣了,最后倒霉的是干活的人。

拿不到工钱,白干几个月。

他想起以前在南窑混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事。

包工头跑路,民工堵路讨薪,闹到最后,钱没拿到,人进去了。

“不行!”

周加文坐起来,掏出那包红塔山,拆开,点上一根。

旁边的人翻了个身

“周哥,还不睡给?”

“睡了,抽根烟就睡。”

他躺下来,把烟抽完,掐灭。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自己留个心眼!”

---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去找刘工头:

“刘工,我问你个事。”

“哪样事?”

“这个工程尼款,到底能不能按时发?”

刘工头愣了一下:

“周哥,你咋个突然问这个?”

“我就问问。”

刘工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周加,我跟你说实话,上面尼钱拖了一阵了。

项目经理说了,月底肯定到。

你不消担心!”

周加文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了,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数了

---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加文没睡觉。

他蹲在工棚后面,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木玉清从废品堆里捡的,空白页,给他记账用。

他不识字,但记性好。

谁哪天借了他多少钱,哪天该发工资,哪些材料快用完了,他全记在脑子里。

本子上画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圆圈,三角,方块,横线。

每个符号代表一笔账

周加文翻了一遍,合上本子,揣进口袋里。

“周哥,你记哪样账?”

旁边的小工好奇地问

“记了玩。”

周加文笑笑,站起来:

“走,干活克。”

---

太阳还是那么毒

灰尘还是那么大

搅拌机还是那么吵

周加文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湿毛巾,一趟一趟地搬砖。

二十块一趟

三千五百块一天

汗珠子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口袋里那个本子上画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圆圈三角方块横线,是一个男人对婆娘和娃娃的责任。

是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

晚上,周加文回到棚清村的出租屋。

木玉清还没睡,在等他。

儿子已经睡了,手里攥着那个旧拨浪鼓。

“加文,回来了给?

给吃饭了?”

“吃了。”

周加文洗了把脸,坐在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看了看,递给木玉清。

“媳妇,你收了,哪天回老家,带给爸爸。”

木玉清接过烟:

“工头发尼?”

“嗯。”

周加文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媳妇。”

“嗯?”

“你说,要是哪天我拿不到工资,咋个整?”

木玉清愣了一下

“咋个会拿不到?”

“我就问问。”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

“拿不到,就再找活干嘛。”

周加文笑了:

“媳妇,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咋个整?

日子总要过嘛!”

木玉清把灯吹了

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拨浪鼓上。



小周全在梦里摇了一下

周加文听着那声响,闭上眼睛。

“小全命好。”

他突然说

“咋个说?”

“有你这个妈。”

木玉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周加文,赶紧睡了,明天要早起!”

周加文“嗯”了一声

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自己留个心眼!”

周加文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本子。

还在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搬三千五百块砖

不管钱能不能拿到,砖总要搬。

日子总要过

人物年龄:周全4个月,周加文20岁4个月,木玉清21岁4个月,孙元林40岁4个月,周善心40岁4个月,周加洪18岁4个月,小杨梅18岁4个月,周艾艾7个月零24天,周桐桐7个月,赢光保19岁4个月,周加美19岁4个月


  (https://www.shubada.com/128856/4997140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