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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蛳螺湾的废品江湖


时间:1996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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蛳螺湾的早晨是从臭味开始的

烂菜叶的馊味

废纸板受潮的霉味

还有下水道翻上来的腥气

混在一起,钻进孙元林的鼻子里。

他吸了吸鼻子,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

车把上挂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搪瓷水杯

茶水已经泡了一夜,颜色深得像酱油。

“善心,走喽。”

孙元林朝屋里喊了一声

周善心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里面装着中午要吃的冷饭和咸菜

她锁上门,跳上三轮车后斗,坐在一堆捆好的废纸板上。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驶出蛳螺湾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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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林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用别针别着。

左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笔帽已经裂了,用胶布缠着。

这是他当年在单位上班时留下的习惯。

“孙师,今天来呢早嘛!”

路边卖早点的老板娘跟他打招呼

“早呢  ,早呢。”

孙元林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脚下不停。

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是蛳螺湾的老小区,五六栋红砖楼。

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砖。

孙元林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从车座底下掏出个喇叭。

用嘴喊

“收废品喽——

旧书

旧报纸

旧纸板

塑料瓶

啤酒瓶——”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喊了几声,楼上有个窗户推开。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收废品呢,等了,我拿下来。”

孙元林赶紧把三轮车推到单元门口,等着。

周善心从后斗跳下来,把蛇皮袋打开,准备装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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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拎下来一捆旧报纸,还有十几个啤酒瓶。

“咋个收?”

“报纸三毛一斤,瓶子一毛一个。”

孙元林接过东西,放在秤上称。

“三斤半,一块零五分,瓶子一块二,总共两块二毛五。”

孙元林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毛票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钱,没走,反而凑近了。

压低声音

“孙师,我问你个事。”

孙元林正在把报纸往车上捆,头也没抬。

“哪样事?”

“我听人说,你会瞧点……

那种事情!”

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

“就是看病那种,还有瞧事那种。”

孙元林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捆报纸。

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老太太,嘬了口茶水。

“大嫂,你认错人喽。

我就是个收破烂呢老倌,哪样都不会。”

老太太不死心

“不对嘛,我听隔壁老张说,你以前……”

“以前也是收破烂呢!”

孙元林打断她

“大嫂,你要是卖废品呢,我收。

要是说别样呢,我忙得很。”

孙元林踩起三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善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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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骑到下一个小区门口

孙元林刚把车停稳,就看见几个人围过来。

三个老头,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手上戴着脏兮兮的手套。

是这一片收废品的本地人

领头的姓马,外号马老倌,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

“孙师,这块不是你呢地盘嘛!”

马老倌挡在三轮车前,语气不善。

“我们几兄弟在这跌收了好几年了,你莫要乱窜!”

孙元林还是笑眯眯的

“马师,都是讨口饭吃,哪样你尼我尼?”

“我说是我尼!

就是我尼!”

马老倌声音大起来

“你要收,克对面那条街收,这跌不准进。”

另外两个老头也围过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孙元林。

周善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拉了拉孙元林的衣角。

“周老九,我们走嘛。”

孙元林没动

他嘬了口茶水,看了看小区里面,又看了看马老倌。

“好,我们走。”

孙元林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骑去。

马老倌在后面喊

“记住了,这跌不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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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林没生气

他一边骑车一边哼歌,是南云山歌的调子。

周善心在后面说

“周老九,你咋个不挨他们吵?

凭哪样不准我们收?”

“吵了没得用!”

孙元林说

“他们是本地尼,地盘确实占了先。

跟他们硬来,天天跟你闹,生意做不成!”

“那咋个整?”

“换条路。”

孙元林把车骑到蛳螺湾居委会门口

停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去了。

周善心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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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小时,孙元林出来了。

脸上带着笑

“走,克小区里头。”

“哪样小区?”

“就是刚才那个

居委会尼人说了,他们小区堆了好多废旧家具挨大件垃圾,没得人愿意清!

我跟他们讲,我免费帮他们清,只要里面能卖的东西归我!”

周善心眼睛亮了

“好!”

“走。”

孙元林踩着三轮车,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小区。

这回他没走正门,直接开到居委会指定的那栋楼后面。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

旧沙发

烂床板

破衣柜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

孙元林跳下车,撸起袖子: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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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孙元林和周善心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七点。

把废旧家具拆开

木头归一堆,铁件归一堆,弹簧和海绵归一堆。

能卖钱的装车,不能卖的堆在旁边等垃圾车来拉。

整整装了四车,拉到大型收购站,卖了八十多块。

第二天,继续干,又卖了六十多块。

第三天,最后一车,卖了四十多块。

三天加起来,将近两百块。

比平时半个月挣得还多

马老倌站在远处看着,气得脸都绿了。

但他不敢到小区里闹,因为孙元林是跟居委会谈好的。

他要是闹,居委会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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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孙元林把三轮车骑回院子。

周善心从车上跳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脸上笑开了花

“周老九,今天挣了四十多块!”

“嗯。”

孙元林把车停好,从车座底下掏出那个用油布包着的红布包裹。

小心翼翼地捧进屋里

周善心在后面锁门

“周老九  ,你天天抱了那个,也不嫌麻烦给。”

“老祖,不能离人。”

孙元林把红布包裹放到屋里的小桌上,打开油布。

露出一尊巴掌大的木雕神像

颜色已经发黑了,但五官还能看清。

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手里拿着药葫芦。

孙元林从抽屉里摸出三根香,用火柴点燃。

恭恭敬敬地插在神像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孙元林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祖,今天生意好,多谢保佑!”

周善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也跪下来,磕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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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冷饭泡了开水,就着咸菜。

周善心吃得香

“周老九,你说加文那边咋个样了?”

孙元林扒了口饭,没说话。

“大儿媳妇一个人带着小全,还要扫马路,也是造孽得很!”

周善心叹了口气

“要不哪天我们克看看他们?”

“隔了十几公里呢,咋个克?

走路要走到哪个时候?”

孙元林放下碗,嘬了口茶水。

“再说,我们现在也不宽裕,克了也是给他们添负担。”

周善心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蛐蛐在叫。

孙元林突然开口:

“善心,我这几天心头跳呢厉害。”

“咋个了?”

“总觉得要出事情。”

“出哪样事情?”

“加文那边。”

孙元林眉头皱起来

“我怕他又惹祸!”

周善心吓了一跳

“周老九,你不要乱说!

加文在工地上好好尼,能惹哪样祸?”

“你不懂。”

孙元林摇摇头:

“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药王老祖跟我说,家里要出变故!

我算了一卦,卦象上显示……

加文有牢狱之灾!”

周善心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周老九,你莫吓我!”

“我也不想吓你。”

孙元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夜空:

“老祖尼话,从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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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心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那咋个整?

给要克跟加文说?”

“说了也没得用。”

孙元林叹口气:

“他这个脾气,你越说他越跟你反了来。

再说,卦象上只显示有这个灾,但没说是哪样事,也没说啥时候。

我们只能等着!”

“等着?”

“嗯,等着!

该来尼躲不掉!”

孙元林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他走到药王神像前,又点了一炷香。

跪下来:

“老祖,求你保佑加文,保佑小周全,保佑我们周家平平安安!”

青烟袅袅,神像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孙元林跪了很久,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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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心已经铺好了床

她看着孙元林:

“周老九,你说小全那个小娃,以后真尼能成大器给?”

孙元林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算过他尼命。”

“咋个说?”

“财帛宫压塌了情义宫!

命里金山银海,却也孤峰独坐。”

“这是哪样意思?”

“就是……

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钱,多到数不清。

但他也会很孤独,身边没有人!”

周善心鼻子一酸

“那咋个整?

小全才三个月大啊。”

“命里注定尼事,改不了!”

孙元林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们能做尼,就是趁他还小,多疼疼他。

等他长大了……

我们怕是也疼不到了。”

周善心眼泪掉下来:

“周老九,你莫说这种话。”

孙元林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蛳螺湾的灯火零零星星。

远处传来狗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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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孙元林就起来了。

他给药王神上了香,然后推着三轮车出门。

今天要去另一个小区,跟居委会谈好的,继续清废旧家具。

周善心跟在后面,拎着蛇皮袋。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驶出蛳螺湾的巷子。

晨雾很大,看不清前面的路。

但孙元林骑得很稳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遍了

雾再大,他也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像孙元林知道,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走一样。

车把上的搪瓷水杯晃来晃去,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

但孙元林还是嘬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笑了笑:

“老祖保佑,今天多挣点。”

三轮车消失在晨雾里

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远。

蛳螺湾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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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十几公里外的渡官区棚清村。

木玉清背着儿子,正在扫马路。

小周全在背带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嘴角还有口水。

木玉清扫得很慢,怕颠醒他。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影子,小声说:

“小全,你爷爷在蛳螺湾收废品,等妈攒够钱,带你克看爷爷。”

小周全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像是笑了。

木玉清也笑了

继续扫马路

一下

一下

很慢

很稳

就像孙元林踩三轮车一样

就像周善心捡废纸板一样

就像这个家里所有的人一样

在钱面前,低着头,弯着腰。

一步一步地走

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人物年龄:周全3个月零6天,周加文20岁3个月零6天,木玉清21岁3个月零6天,孙元林40岁3个月零6天,周善心40岁3个月零6天,周加洪18岁3个月零6天,小杨梅18岁3个月零6天,周艾艾7个月零6天,周桐桐6个月零6天,赢光保19岁3个月零6天,周加美19岁3个月零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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