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破纪录与训斥
看台东侧，一大片红色。从国内来的观众穿着中国队统一的助威服，几十面国旗被扯开了举在头顶，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旁边挨着的是穿着各式各样便装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在日本读书或者工作的中国留学生，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但手里都攥着小号的国旗或者临时从包里翻出来的红色围巾。
有人在喊，有人在不自觉地跺脚，有人把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拼命挥。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起初还是杂乱的，后来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有人喊了一声“苏神”，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了，第三个人，然后是一片人，最后整个东侧看台全在喊同一个名字。
“苏神！苏神！”
“苏神！苏神！”
那股声浪从看台上砸下来，砸在跑道上，砸在苏浩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上次他就听到有人叫他“苏神”，还是百米决赛之后的事儿。
当时觉得是观众一时激动喊出来的，没太当真。
这次又来了，而且比上次喊得更齐、更响，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一种专属称呼。
苏浩站在跑道上，听着山呼海啸般的“苏神”，脑子有些懵，也有些复杂。
话说我成苏神了，那炳天咋整？
他想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觉得对不住。
他往苏炳天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小子正从第一棒的位置往这边跑过来，跑得连蹦带跳的，活像一只撒欢的猴子。
算了，反正他也跑不过我。
苏神就苏神吧！
哥们就当先借着用一用，回头我再引导一下舆论自己再搞个绰号出来。
解说席上，杨健已经站起来了。
“38秒269！38秒269！中国队——小组第二！成功晋级决赛！”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解说了，是在喊，嗓子劈到那种再往上推半度就要彻底哑掉的程度。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搁在桌上碰都没碰。
稿纸被手肘推歪了也不管，耳机线被扯歪了也不扶。
“二十年！时隔整整二十年！从1987年罗马世锦赛到今天——2007年大阪世锦赛！
中国男子4×100米接力队，再一次挺进世锦赛决赛！”
他的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话筒震得嗡了一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硬忍着没让声音发抖。
“38秒269！这个成绩不仅创造了新的全国纪录！打破了尘封十三年的国家纪录！
同时刷新了新的亚洲纪录！打破了日本队在十年前创造的亚洲纪录！十年！
十年的亚洲纪录，今天晚上，由四个中国小伙子亲手改写！”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一口气顶上来，声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力度。
“苏浩！让我们记住这个名字！
最后一棒，他从第六位接棒，一路连超德国队、加拿大队、波兰队、巴西队！四个人！让五追四！在最后关头扶大厦之将倾，力挽狂澜，硬生生把中国队从淘汰边缘拽进了决赛！他就是我们中国队最沉稳的大山稳住了一切局面！！”
他停顿了不到一秒，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把声音压得更深。
“当然，我们也要记住他的三位队友！
苏炳天，第一棒起跑冲在最前面，给我们打出了气势！
梁嘉鸿，第三棒弯道上咬着牙拼到了最后一丝体力！
温永义，第二棒的直道上没有放弃，哪怕连续掉名次也没有崩盘！
四位选手，每一个都是好样的！”
杨健的声音终于开始微微发颤了，但他没管它。
“这一刻属于他们！属于中国田径！属于每一个在深夜守在电视机前为他们在心底加油的所有人！恭喜中国队！也请期待他们在今晚决赛中再接再厉！”
他往后靠了一下，背撞在椅背上，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他喘了两口气，把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开，投向画面里正站在跑道中央的苏浩，忽然笑了。
“我们注意到——赛场上苏浩选手又做出了他的标志性动作，苏式射日！”
画面里，苏浩站在终点线后方。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和正从看台上涌下来的呼喊声，但他像是完全没听见。
他微微侧身，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后仰。
左手缓缓抬起来，五指虚握，像是在拉开一张无形的弓。
右臂向后拉，从肩膀到手腕，每一寸肌肉都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右手猛地一松——放箭。
那个姿势在体育场的巨型屏幕上被放大了。
红色的短跑背心，赭红色的跑道，背后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打成了一圈金色的边。
杨健看着画面，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叹。
“苏式射日！苏浩选手不愧是速度能与太阳肩并肩的选手！
他就像是神话里的夸父，追逐着天上的太阳！又像是后羿手中的神箭，破空而出，无可阻挡！”
苏浩当然听不见解说。
他维持着那个弯弓射箭的姿势，感受着身体里的肌肉从紧绷到放松的过程，汗水沿着手臂滑下来，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此刻他不知道解说席上的杨健已经用一连串的比喻定义了这个动作的精神内涵。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大概以后会换一个动作。
弓收回去，苏浩刚把胳膊放下，就听见三声呐喊从跑道那头炸过来。
“浩哥！”
苏炳天跑在最前面，鞋都没换，钉鞋踩在跑道上咯嗒咯嗒响。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跑红的，是激动红的。
嘴巴咧到了耳根，都快笑成二傻子了。
梁嘉鸿跟在后面，跑得没苏炳天那么急，但步子迈得很大，嘴角压都压不住。温永义跑在最后，脸上有笑，但眼眶一圈全是红的。
苏炳天第一个扑上来，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苏浩身上。“浩哥！真成了！卧槽卧槽！卧槽！”
他连说了三个卧槽，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个卧槽已经破音了。
梁嘉鸿也从侧面抱住苏浩的肩膀，嘴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进了进了进了。”
温永义站在旁边，想伸手又缩回去了。
苏炳天一把把他拽过来，四个人的胳膊搅在一起，谁的脑袋撞了谁的肩膀，谁的手肘顶了谁的肋骨，也不管了，就那么抱成一团。
汗臭味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不开。
苏浩被这三个人箍得喘不过气，撑了几秒实在撑不住了，伸手把这几个家伙推开。
“行了行了行了，一群大老爷们，身上臭烘烘的，离我远点。”
苏炳天被推开也不恼，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兴奋得不得了，两只手在半空中乱舞。
“浩哥！真进了！咱们真就这么进决赛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大得跑道对面都能听见。
苏浩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觉得很轻松？”
他用脖子上的号码布擦了把汗，“要不是我在后面兜着，你们几个能进决赛？”
这话明显是在打趣，不过说完，苏浩眼睛余光瞥见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下来的温永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旋即苏浩拍了拍温永义肩膀笑呵呵道，“温哥想啥呢？咱们直接挺进决赛不是应该高兴高兴吗？”
苏炳天也笑着道，
“对啊！温哥！笑一个啊！咱们进决赛了！别绷着个脸！”
梁嘉鸿也凑过来，笑着点点头，“是啊老温，笑一笑！咱们可是把巴西队都给干了！”
温永义看着队友们的笑脸，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抹笑。
但那抹笑还没在脸上完全展开，眼眶就先撑不住了。
他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想把那层水光眨回去，但没成功。
“可是……我刚刚差点搞砸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要不是苏浩你最后力挽狂澜追回来的话……我肯定会成为罪人。”
他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到时候我就是千夫所指的罪人！”
苏炳天的手僵在半空。
梁嘉鸿张着嘴，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笑了，卡在那里进退不得。
此刻温永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
苏浩站在原地看着温永义。
就见苏浩的表情没有笑容也没有怜悯，很平静，就这么平静看向温永义，声音不大淡淡道，
“我刚刚怪过你吗？”
温永义狐疑抬头，旋即摇了摇头。
“那我刚刚说过你什么吗？”
温永义再度摇头。
“那我们刚刚是没有挺进决赛吗？”
温永义继续摇头。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你在自责什么？你比赛的时候慌什么？”
苏浩的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砸出去，没有给温永义留任何思考的间隙。
温永义被问得愣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炳天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看着苏浩的眼神又咽回去了。
苏浩没有停。他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双手叉腰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个人。
苏炳天被他看得缩了一下脖子，梁嘉鸿目光闪了闪。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们客套？在跟你们开玩笑？”
“行，那我就实话跟你们说....对！我就是觉得你们在拖后腿。”
安静。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一下。
苏炳天的肩膀微微一僵，梁嘉鸿低着头。温永义浑身一震，同样低垂着头。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有资格反驳。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苏浩说的是事实。
如果不是苏浩最后那个近乎超出常理的冲刺，中国队这次接力预赛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苏浩看着他们的表情，语气没有缓和，接着道，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你们连怎么躺赢都不知道怎么去躺。
这话你们要是觉得我说得重，那我就说重点！”
他忽然转过身，抬手指向候场区的方向。就见那里隔着大半个体育场，牙买加队的几名选手正聚在热身跑道边上。
“你们看看人家牙买加队，再看看人家美国队。这些强队真的每一个都强得不可一世吗？不见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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