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听，是鬼哭的声音
出无妄渊，寒渊已在渊口低徊等候。
雪白蛟龙盘旋而来，蛟首轻蹭他掌心，像在问这一趟的吉凶。
陆言翻身上去，只说了四个字：
"去两界裂隙。"
寒渊发出一声长鸣，载着他破开云海，朝玄墟与暗界交界的方向疾驰。
越往北，天越暗。
第三日，脚下的山河渐渐没了颜色。
灵气与浊气在这一带相互撕扯，谁也压不过谁，于是天地间常年挂着一道灰苍苍的裂线，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旧伤。
两界裂隙。
寒渊在裂隙外数百里便停了，焦躁地甩着蛟尾，再不肯往前
那地方没有活物的气息，连风都是哑的。
陆言跃下蛟首，独自前行。
他循着那道灰裂走了半日，前方地势忽然下陷，现出一道看不见尽头的巨大沟壑。
沟壑之中不生寸草，不落日光，只有层层叠叠、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灰色雾气，在沟底无声翻涌。
还未走近，他便听见了。
是无数声音，直接钻进了神魂深处。
"……冷……"
"娘——我疼……"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我不甘心——！"
"哈哈哈哈……杀！都杀了……"
万千残声交叠在一起，。寻常九段强者只消听上一息，神魂便要被生生撕裂。
万哭渊。
陆言立于渊边，没有拔刀，也没有撑开领域。
卦解说得清楚：不超度，不镇压。
他只是在渊边一方青石上，盘膝坐了下来。
第一日。
天刚暗下去，雾气便动了。
无数残识自沟底浮起，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出他们死前最后的模样
有断了半身的玄墟甲士，有抱着孩子的村妇，有身披浊气、却也缺了头颅的暗界兵卒。
他们围住他，争先恐后地往他耳边凑。
"道友，替我带句话……带我回家……"
"都是你们！若不是你们玄墟要来打——我儿何至于死！"一个残识忽然面目扭曲，朝着他厉声嘶吼，"我咒你！我咒你们也尝尝这痛苦万年的滋味。，"
冰冷的怨气扑面而来。
陆言没有动，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听着，听那诅咒一句比一句毒，听到最后，那声音却哑了，化作一个父亲压抑了千万年的、破碎的哭。
他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依旧平静，任那哭声在耳边反反复复。
第二日、第三日，声音越来越多。
陆言一一受着，不躲，不答，也不以修为震开。
痛，便让它痛。
到第四日，他的识海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万千声音像无数根针，日夜不停地扎着同一处。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那颗一向稳如磐石的道心，第一次被吵得浮起了躁意。
愤怒、悲悯、愧疚、烦躁……种种情绪轮番涌上来，逼得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抬手，将这一沟残识统统镇压，或是超度
只要让他们安静，怎样都好。
就在那一念将起未起之时，他想起了卦解。
【先学会"不被万声夺心"。】
陆言缓缓阖上眼。
他没有去压那股躁意，也没有去堵那些声音。
他只是把自己的心，从那些声音里，轻轻地退了出来。
像一个坐在渡口的人。
船来船往，哭骂悔笑，都是江面上的水。
水可以打湿他的衣，却不必拽走他这个人。
"我听见了。"他在心里极轻地说，"我都听见了。"
"可我若替你们哭、替你们怒、替你们去恨，我便也成了困在这里的人。"
"那样，谁还走得出去？"
躁意，一点点落了下去。
第五日，奇了。
那些张牙舞爪的残识，忽然发现无论自己怎么骂、怎么哭、怎么厮打，眼前这个人始终不动如山，既不怕他们，也不厌他们，更不想了结他们。
他们反而，慢慢安静了。
有个瞎了眼的老卒凑过来，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地说起了生前的事
说家乡的麦子，说没来得及娶进门的媳妇，说战场上那一刀其实不疼，就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老娘。
陆言静静听着，像听一位长辈说话。
老卒说着说着，那张模糊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了一点笑。
"说出来……就好受多了。"他喃喃，
"千万年了，没人肯听……都嫌我们吵……"
第六日、第七日，万哭渊里的声音，一天比一天低。
不再是咒骂和嘶吼，而是一声接一声的、平平常常的倾诉。
有人在说今年的收成，有人在哼一支不成调的乡谣，还有几个玄墟与暗界的残识，竟坐到了一处，比试着谁生前的刀更快，争到一半，又一起笑了。
死都死了。
阵营、恩怨、正邪，忽然都没那么要紧了。
第七日黄昏。
陆言睁开眼。
沟底的灰雾依旧，万千残识依旧，可在他耳中，那曾经能撕裂神魂的万千哭声，如今听来，竟与寻常市集上的人声，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心，没有被夺走。
仿佛悄悄宽了一层。
渊边，那个瞎眼老卒的残识望着他，轻轻开口："道友，要走了？"
"嗯。"陆言起身，朝满沟残识，郑重一揖，"诸位的话，我记下了。"
"这世间，总有人记得你们来过。"
满渊残识静了静，继而，无数模糊的身影，朝着他，无声地低了低头。
陆言转身，不再回头。
寒渊看见他出来，欢快地迎了上去，却在临近时一怔
主人的气息没有变强半分，可那双眼睛，却像比七日前，装下了更多东西。
"下一站。"
陆言立于蛟首，望向暗界的方向，眸色沉静。
"黑盐埠。"
卦解第二关。
扮一个凡人，去看看那不算人间的地方，人是怎么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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