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一个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摔,米粒溅到我脸上。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小姑子低头扒饭,张伟盯着自己的筷子,没人说话。

我用纸巾擦掉脸上的米粒。

“妈,我就是说这个月家用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婆婆打断我,“我儿子挣的钱,凭什么给你管?你娘家能贴补一分吗?你爸妈在哪儿呢?”

我没说话。

我妈三年前走了。我爸,我从没在这个家提过。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张伟终于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

婆婆冷笑一声:“惯着她。迟早惯出毛病。”

我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凉了。

1.

我妈是在我结婚前一年走的。

胃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从确诊到去世,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请了长假,住在医院里。白天陪床,晚上打地铺。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疼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

我能做的只有按铃叫护士、帮她翻身、给她擦身体。

最后那几天,妈拉着我的手,把手腕上那只玉镯褪下来。

“小念,这个你收着。”

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妈——”

“别哭。”妈的声音很轻,“以后的路,自己走。别让人欺负了。”

我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三天后,妈走了。

葬礼很简单。妈没什么亲戚,爸那边更不用想——他们离婚的时候我才四岁,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从头到尾,就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但够活。妈住院的时候花光了积蓄,还欠了几万块。我一个人慢慢还。

张伟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的。

公司团建,他是隔壁部门的。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帮忙。搬东西的时候会接过我手里的箱子,聚餐的时候会帮我挡酒。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送我回家。路上下起雨,他把伞给我,自己淋了一路。

“林念。”他站在雨里,头发湿透了,“我想照顾你。”

那时候我刚还完妈的医药费,一个人住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房间很小,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听外面的风声。

有人想照顾我。

这句话太温暖了。

我们交往了半年,见家长、领证、办婚礼,一切都很顺利。至少,领证之前是顺利的。

第一次去张伟家,婆婆很热情。

“小念来了?快坐快坐。”她从厨房里出来,围裙都没解,“伟子跟我说了,你们单位的,工作稳定,好,好。”

她问了我的工作、学历、家里情况。

我说父母都不在了。

婆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没事没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我信了。

领证那天,婆婆的脸就变了。

“彩礼?”她看着我,笑容有点僵,“小念啊,伟子跟你说了吧,我们家条件一般,彩礼就意思意思,两万块,行吗?”

两万块。

我没说什么。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多少彩礼,我妈不在了,要给谁呢。

“行。”

婆婆眼睛亮了一下:“那嫁妆……”

“妈。”张伟打断她。

“我就问问。”婆婆笑着摆手,“小念没娘家人,我理解。不要嫁妆,不要嫁妆。”

婚礼很简单。没有娘家人送亲,没有父母致辞,只有我一个人,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酒店门口。

司仪问:“新娘的父母呢?”

“不在了。”我说。

全场安静了几秒。

婆婆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

婚后第一个月,我还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

张伟对我不错,虽然话不多,但会帮我做家务,周末带我出去吃饭。婆婆偶尔来家里住几天,我做饭给她吃,她也客客气气的。

转折是从小姑子张燕结婚开始的。

张燕比张伟小三岁,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男朋友是个小包工头,据说手里有几个工程。

婆婆给张燕准备了三金、家具、家电,还有六万块现金。

“燕子嫁过去不能寒酸,让亲家看扁了。”婆婆跟张伟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六万块。

我想起我结婚的时候,婆婆给的两万块彩礼,后来又以“家里周转”的理由借走了一万五。

张伟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别让人欺负了。

可什么叫欺负呢?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2.

张燕结婚后,婆婆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燕子那边有婆婆照顾,我来照顾你们。”她是这么说的。

照顾。

我不知道她对“照顾”的理解是什么。

早上六点,我得起床做早饭。婆婆不吃外面的,说不干净。张伟要吃米粥,婆婆要吃面条,口味还不一样,我得分开做。

做完早饭,我去上班。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做晚饭。

婆婆不进厨房。

“我年纪大了,油烟呛得慌。”

张伟偶尔想帮忙,婆婆一句话就把他支走了:“你一个大男人,进什么厨房?让你媳妇干。”

晚饭后是洗碗、拖地、洗衣服。婆婆的衣服要手洗,她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张伟的衣服也要我洗,婆婆说:“你是他媳妇,不洗谁洗?”

周末更夸张。

婆婆喜欢打麻将,每周六下午都要去牌友家。走之前她会列一张清单:把窗帘洗了、把厨房擦了、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把她床单换了。

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家还得做这些。

“妈,我今天加班,能不能——”

“加班?”婆婆眼睛一横,“你那工作有什么好加的?一个月挣几个钱?我儿子在规划局上班,正儿八经的公务员,他加班我都没说什么,你加什么班?”

我不说话了。

张伟在旁边坐着,看手机。

家用的事更让我窒息。

张伟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婚前就是这样,婚后也没变。

“伟子不会管钱,我帮他存着。”婆婆说。

我的工资,一个月八千出头。房贷是张伟的婚前房产,不用我还。但水电费、物业费、日常开销、买菜做饭,全是我出。

“你不出谁出?”婆婆理直气壮,“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出点钱怎么了?”

我想说这是我和张伟的家,不是我白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婆婆更过分的是当着外人的面。

有一次张伟同事来家里吃饭。婆婆在厨房门口喊我:“小念,把鱼端上来。对了,盐放少点,伟子不爱吃咸的。”

同事夸菜做得好。

婆婆笑着摆手:“她就这点用处,别的也指望不上。娘家没人,嫁过来一分钱没带,能干点活就不错了。”

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脸热得发烫。

同事愣了一下,打圆场:“阿姨,林念挺能干的。”

“能干什么?”婆婆撇撇嘴,“连个娘家都没有,以后有事谁帮衬?我们伟子要不是心软,能找她?”

张伟终于开口了:“妈,行了。”

婆婆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说的不对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张伟凑过来:“别跟我妈计较,她就那个性格。”

我没说话。

“她没别的意思,就是嘴碎。”

“我知道。”

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吵架。

过年的时候,我想回妈的墓前看看。

“回什么回?”婆婆皱眉,“大过年的往坟地跑,晦气。”

“妈,就半天——”

“半天也不行。”婆婆打断我,“年三十你得在家包饺子、贴对联、准备年夜饭。大年初一亲戚来拜年,你得招呼。初二燕子回娘家,你得准备。什么时候有空让你去?”

我看向张伟。

张伟低着头:“要不……等出了正月再去?”

我没说话。

后来每年都是这样。年三十包饺子,初一待客,初二迎小姑子,初三开始走亲戚——张家的亲戚。

没人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我妈。

反正,我没有娘家。

没有娘家的人,好像就不配有过年的归属。

我想起我妈给我的那只镯子。她说,以后的路,自己走。

我把镯子收在柜子最深处。

我不敢戴。戴出来,婆婆又得问值多少钱。

3.

婚后第二年,公司效益不好,我被降薪了。

从八千变成六千五。

我跟张伟商量,能不能家用一起分担。

“妈那边不太好说。”张伟很为难,“你知道她的性格。”

“那咱们的钱呢?你工资卡还在妈手里?”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帮我们存着,以后买房换房用。”

“换什么房?这不就是咱们的房吗?”

“这是婚前房产,她说……”

“她说什么?”

张伟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吵架了。结婚以来第一次吵。

最后是张伟妥协:“我跟妈说,让她每个月给咱们一点。”

他去说了。

婆婆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

“凭什么?我儿子的钱,她想动?她一个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我没跟她要生活费就不错了!”

那句话又来了。

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

张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我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但之后婆婆看我的眼神更差了。

有一天晚上,婆婆去跳广场舞,张伟加班,我一个人在家。

我关上卧室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我的家在哪里呢?

小时候,家是妈租的那间小房子。房子很旧,墙皮剥落,冬天窗户漏风。但妈在的时候,那就是家。

妈会做我爱吃的红烧肉,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买一块小蛋糕,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抱着我去医院。

“小念,妈没本事,给不了你好的条件。但妈会保护你。”

妈走了以后,我以为我找到了新的家。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想给妈打个电话,又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那只玉镯在柜子深处。

我把它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冰凉的,慢慢变暖。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人回答我。

眼泪掉下来。

一滴,两滴,打在镯子上。

我很快擦干了。

哭没有用。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起我妈最后说的话。

别让人欺负了。

可是怎样才算欺负?

我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婚姻的样子。也许每个家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也许我再忍忍,事情会变好的。

那时候我还在骗自己。

4.

那天是周六。

婆婆在家没去打麻将,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差。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姑子张燕来家里吃饭,带了一箱进口水果。婆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把水果摆在茶几上,一个个擦干净。

“燕子孝顺,知道妈爱吃这个。”

我在厨房做饭,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张燕说起她老公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

“市政的工程,能拿下来就发了。”张燕眉飞色舞,“就是需要找点关系,规划局那边得打点一下。”

婆婆眼睛一亮,看向张伟:“伟子,你不是在规划局吗?”

张伟筷子顿了一下:“妈,我就一个科员,这种事我说了不算。”

“那你帮忙问问呗,认识的人总有吧?”

“妈,这不太合适……”

“什么合适不合适?自家妹妹的事,你帮一下怎么了?”婆婆脸色沉下来。

张燕也说:“哥,你就帮我问问呗。又不是让你犯法。”

张伟闷头吃饭,不说话。

婆婆瞪了他一眼,忽然把目光转向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愣了一下:“这是伟子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懂。”

“不懂?”婆婆冷笑一声,“你倒是清闲。就知道吃现成的,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要是有个娘家,有点关系,也不至于让伟子一个人扛着。”

我放下筷子:“妈,这跟我娘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婆婆声音高起来,“人家娶媳妇,娘家多少都能帮衬着。你呢?一分钱没有,一个人没有,什么用都没有!”

“妈,你说得太过了。”

“我说得过了?”婆婆站起来,“我养了这么大的儿子,让你白吃白住,我还说过了?”

“这是我和张伟的家,什么叫白吃白住?”

“你的家?”婆婆笑了,“这房子是伟子的婚前财产,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不是没娘家没人要,伟子能娶你?”

张燕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嫂子,你也太不知足了。”

我看向张伟。

张伟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忽然觉得很累。

“妈,你说我没娘家,所以活该被欺负,是吗?”

“谁欺负你了?”婆婆叉着腰,“我给你吃给你住,你还想怎样?”

“我想要一点尊重。”

“尊重?”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凭什么?你拿什么让我尊重你?你有钱还是有人?你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林念,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嫁到我们家是你的福气。你给我老实点,别不知好歹!”

我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客气了。

张伟终于站起来:“妈,够了。”

“我还够了?”婆婆转向他,“你帮着外人说话?她是你什么人?你妹妹的事你都不肯帮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身后婆婆还在骂:“看看你娶的什么东西!给你脸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也不是气的。

是累了。

我想起这两年。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挨骂、被当着外人的面羞辱、过年不能回去看妈、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家务和开销。

我想起每一次张伟说“别跟我妈计较”。

我想起每一次我告诉自己再忍忍。

我忍够了。

晚上张伟进来,站在床边。

“对不起,我妈今天太过分了。”

我没看他。

“她就是那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张伟。”我说。

“嗯?”

“我想离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张伟的声音有点颤:“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就因为今天的事?你也太……”

“不是今天。”我打断他,“是每一天。”

张伟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再想想。”他最后说,“别冲动。”

他出去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没有眼泪。

也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5.

事情的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离婚的事我没再提。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没必要争那一时。

张伟那几天一直很小心,早起帮我做早饭,晚上主动洗碗。婆婆骂我的时候,他会出来打个圆场。

我知道他在努力。

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半个月后,小姑子张燕来了。

不是来吃饭,是来求人。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婆婆赶紧迎上去:“燕子,怎么了?”

张燕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拉着婆婆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但声音还是能听见。

“出事了,妈,建军那个项目黄了。”

“什么?”

“规划局那边卡住了,说手续有问题。建军急得上火,天天在家发脾气。”

“那怎么办?”

“我让他找人打点,他说找了,没用。那边说要找个说得上话的人……”

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婆婆和张燕一起走出来。婆婆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伟子呢?”

“加班。”我说。

婆婆皱了皱眉,没再理我,拉着张燕去了客厅。

张燕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玩手机。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她跟婆婆说:“妈,你让哥帮帮忙呗。他好歹在规划局,认识的人总有吧。”

“我问了,他说他人微言轻。”婆婆叹气。

“那怎么办?”张燕的声音尖起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项目打水漂吧?”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念。”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怎么了?”

婆婆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个……你在外面,认不认识什么人?”

“我?”

“就是……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帮忙说说话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两年了,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嫂子。”张燕也开口了,态度比平时客气一点,但还是带着点居高临下,“就问问嘛,你要是有门路,帮个忙呗。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想起她上次在饭桌上说的话:就是,嫂子,你也太不知足了。

“我一个小会计,能有什么门路?”我说。

张燕的脸沉下来:“你就不能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是说你爸还在吗?”张燕忽然说,“你妈不在了,你爸总在吧?”

我愣了一下。

“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听伟子说过,你爸没死,就是离婚了。”张燕盯着我,“你就不能联系一下?说不定你爸有门路呢?”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这两年,没人问过我爸的事。婆婆只知道我“没娘家”,从来没想过去了解更多。

现在他们有事求人了,忽然想起我还有个爸。

“我跟我爸没联系。”我说。

“那你联系一下呗。”张燕不耐烦了,“又不是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不想联系。”

张燕的脸彻底垮了:“你什么意思?不愿意帮忙?”

“我没这个能力。”

“你是不是故意的?”张燕站起来,“我老公的事你不帮忙,你是不是怀恨在心?”

“燕子,燕子。”婆婆赶紧拉住她。

张燕甩开她的手,指着我:“我告诉你林念,你别不识好歹。你能嫁进我们家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等她骂完了,我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外面说:“你看看,什么人呐……”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婆婆跟他说了这事。

张伟敲我的门:“你真的帮不了?”

“帮不了。”

“那个……你爸那边……”

“我说了,没联系。”

张伟叹了口气:“行吧。”

他走了。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可能有个“有用的爸”。

可惜我让他们失望了。

6.

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张伟回来跟我说,张燕老公那个项目不是普通的手续问题,是有人举报了,规划局在查。

“查出什么问题,建军可能要承担责任。”

我听着,没说什么。

“燕子急疯了,天天在家哭。妈也急,血压都高了。”张伟看着我,“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说了,没有。”

“你爸——”

“张伟。”我打断他,“我爸的事,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出去了。

第二天,婆婆亲自来找我了。

她没像往常那样横眉竖目,反而笑眯眯的,端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小念啊,那个,之前的事是妈不对。妈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没接话。

“燕子那孩子也不懂事,嘴上没把门的,你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妈,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婆婆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是这样,建军那边的事,确实有点棘手。我想着,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说了,我没有办法。”

“你那个爸——”

“妈。”我看着她,“两年了,你从来没问过我爸的事。你只知道我‘没娘家’,从来没想过了解更多。现在有事了,想起我爸了。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我没有办法,也不想帮忙。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转身要走,婆婆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念,你这是什么态度?”她的声音又尖起来了,“我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给我脸色看?”

我甩开她的手。

“妈,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我是没人要的孤儿,嫁到你们家是我的福气。你说我一个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

婆婆愣住了。

“现在你有求于我了,忽然想起对我好了。妈,你当我傻吗?”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锁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伟子,你看看你娶的什么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也不想出去。

婆婆哭了一会儿,又骂了一会儿,最后没声音了。

晚上张伟来敲门。

“开门,我跟你说点事。”

我打开门。

“你不该那么跟我妈说话。”他说,“她都多大年纪了,你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

“那她让我下过台吗?”

张伟哑了。

“张伟,我已经说了要离婚。”

“你——”

“我不是说着玩的。”

张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再想想。”

“我不用想。”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

他在客厅,我在卧室。

门关着,隔着一道墙。

好像从来就没有近过。

7.

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张燕老公那个项目的问题,不只是规划局在查,听说还涉及到其他方面。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更要命的是,张伟的工作也受了影响。

他回来跟我说,领导找他谈话了。

“问我跟建军的关系。我说是我妹夫。领导让我最近避避嫌,有些项目先不参与了。”

张伟的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我在单位干了多少年,眼看着要提副科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

我没安慰他。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出去了。

那天下午,婆婆、张燕、张伟,还有张燕的老公建军,四个人都来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

“小念,出来坐。”婆婆的语气出奇的和气,“大家商量个事。”

我走过去,在最远的位置坐下。

建军是个矮胖的男人,平时见面不多,印象里总是大嗓门,笑起来很豪爽。今天他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嫂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这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大家跟着担心了。”

我没说话。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他继续说,“规划局那边有个叫林正明的,好像是个领导。我打听过了,只要能找到他说说话,事情就有转机。”

林正明。

我的手指收紧了。

“但问题是,我们没有门路,找不到人。”建军看着我,“嫂子,你姓林,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关系能搭上线?”

我抬头看他。

“我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张燕插嘴,“你想清楚再说。”

“我说了,不认识。”

建军还想说什么,张燕拉了他一把。

婆婆开口了:“小念,妈知道之前对你不好,妈给你道歉。以后妈一定改,一定对你好。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我帮不了。”

“你帮不了还是不想帮?”张燕站起来,“林念,你是不是故意看我们笑话?”

“燕子!”婆婆喝止她。

张燕瞪着我,眼睛都红了:“她就是故意的!你看她那个样子,巴不得我们倒霉!”

“我没有。”

“你就有!”张燕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不是恨我们?恨我们欺负你?你是不是等着看我们出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没那么闲。”

“你——”

“够了。”张伟终于开口,“都别吵了。”

客厅安静下来。

建军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求你。但这次的事,不只是我的事,也关系到伟子的前途。他要是受牵连,在单位待不下去,对你也没好处。”

我看着他。

“你是在威胁我?”

“我没有。”建军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就是说说实际情况。大家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

“那个林正明,”建军又说,“你真的不认识?哪怕有一点关系——”

“我说了,不认识。”

建军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

“行,那就算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伟子,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只能硬扛。”

他们走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张伟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我回了卧室。

林正明。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那是我爸的名字。

8.

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爸的坏话。

小时候我问她,爸爸去哪了。她只是说,他有他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问了。

我知道的事情很少。他们在我四岁那年离婚,我跟了妈。爸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从那以后,他就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偶尔,我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名字。

新闻里说,他是市里的领导。

我妈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电视关了。

我也没问。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妈去世前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念,妈走了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去找你爸。他……不是坏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问她要联系方式。

她摇头:“妈没有。你自己找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找。

我觉得没必要。

一个在我生命里缺席了二十多年的人,我不想在最狼狈的时候去找他。

我靠自己也活下来了。

但现在,他的名字忽然出现在这里。

林正明。

建军口中那个“能说上话的领导”。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张伟敲门进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那个林正明,你是不是认识?”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刚才的反应。”张伟在我对面坐下,“你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

我没说话。

“小念,”张伟看着我,“我知道这两年委屈你了。我妈做得不对,我也没站出来帮你。但这次的事,真的很严重。我可能会丢工作。”

他的眼睛有点红。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林正明是我爸。”

张伟愣住了。

“什么?”

“我说,林正明是我爸。”

张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我看着他,“说我爸是市里的领导?然后呢?你妈会对我好一点吗?”

张伟的脸红了。

“我……”

“我从小就没有爸。”我说,“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生活。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找过他。妈走了以后,我也没想过去找他。”

“但是现在——”

“现在你们有事了,想起我有个爸了。”

我站起来。

“张伟,我不会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我打开卧室门。

“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走出门,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也许只是一口气。

一口不想低头的气。

第二天,婆婆知道了。

不知道张伟怎么跟她说的。她冲进我房间的时候,脸都扭曲了。

“你爸是林正明?市里的林正明?”

我没说话。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东西!”婆婆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你早就知道能帮忙,你就是故意看我们笑话!”

“我没有。”

“你没有?”婆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就是恨我们!恨我说你没娘家!所以你故意瞒着!”

“你放开我。”

“我不放!”婆婆的眼睛瞪得老大,“你今天必须给我打电话!让你爸来解决这个事!”

“我不打。”

“你——”

婆婆的手扬了起来。

我偏头躲开。

她的巴掌落在空处。

“你给我打!”

“不打。”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这么个媳妇……有本事不帮忙……要看着我们家破人亡啊……”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没有愤怒。

没有心软。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门忽然响了。

张伟去开门。

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林念在吗?”

我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小念……”

我愣住了。

“爸?”

9.

林正明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二十多年,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他老了。比电视上看起来老很多。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和我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

“小念,我……”他的声音有点哽咽,“爸来晚了。”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身后,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人。

“你……你是……”

林正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伟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是林正明?小念的……”

“我是她父亲。”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林市长……”

林正明走进来,目光扫过婆婆,扫过张伟,最后落在我身上。

“小念,我们能单独谈谈吗?”

我点点头。

我们走进卧室,我关上门。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肩膀有些佝偻。

“你妈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等我知道了,已经过了很久。我去看过她的墓,但没敢去找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这些年,我一直关注着你。你上学、工作、结婚……我都知道。但我不敢出现。”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们太多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是我不对。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把你和你妈丢下了。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看着他。

二十多年的缺席,不是几句话能弥补的。

但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恨他。

也许是因为妈说过,他不是坏人。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长大了,知道人生有很多无奈。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听说了一些事。”他看着我,“有人在打听我的关系,想通过我解决问题。我查了一下,发现跟你有关。”

他顿了顿。

“小念,那些人……是怎么对你的?”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我会处理的。”

“不用。”

“什么?”

“我说不用。”我看着他,“我自己能处理。”

他愣了一下。

“你要怎么处理?”

“离婚。”

林正明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

“好。你自己决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还有,”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一些钱。我知道你不一定收,但我希望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我摇头:“不用了。”

“小念——”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像你妈。”

我没说话。

“你妈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什么都不肯要,什么都要自己扛。”他的眼眶又红了,“是我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爸。”

他抬头看我。

“妈说,你不是坏人。只是你们不合适。”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她真的这么说?”

“嗯。”

林正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告诉我。”

我打开门。

婆婆和张伟站在客厅里,看见我们出来,表情都很紧张。

林正明走到婆婆面前。

“张女士。”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们是怎么对我女儿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林市长,我……那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不关心。”林正明打断她,“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以后,小念想怎么做,是她自己的选择。你们最好不要再为难她。”

婆婆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正明又看向张伟。

“年轻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来了,就多说一句。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那工作再好,也没有意义。”

张伟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林正明转向我。

“小念,爸先走了。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只镯子,留着。那是你妈留给你的,别人谁也拿不走。”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婆婆“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念,妈错了!妈不知道你爸是……妈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她。

这个两年来天天骂我“没娘家”的人,现在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

“起来吧。”

“小念,你原谅妈好不好?妈给你道歉,以后家务妈都做,你什么都不用干……”

“起来。”

婆婆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恐惧和讨好。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妈,我没什么可原谅的。”

婆婆的眼睛亮了。

“因为我要离婚。”

那一刻,婆婆的脸彻底垮了。

张伟在旁边说:“小念,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过了。”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两个,“你们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们说我没娘家,说我一个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

我笑了一下。

“现在你们知道我有娘家了。但这不重要了。”

我转身走向卧室。

“明天我去办离婚手续。你们可以自己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10.

张伟来找我谈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会跟他妈好好谈,让她改。他说以后他会保护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

我问他:“如果我爸不是林正明,你会说这些话吗?”

他愣住了,答不上来。

第二次,他说他真的爱我。他说当初追我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因为我爸是谁,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但爱不爱,和能不能在一起,是两回事。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伟,这两年,你让我最寒心的不是你妈怎么对我。是你的沉默。”

他看着我。

“每次她骂我,你在旁边坐着。每次她当着外人的面羞辱我,你低着头。你从来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

“我知道你为难。她是你妈,你不想让她不高兴。但我是你老婆。”

我站起来。

“我不需要你现在学会保护我。我需要的是两年前、一年前、一个月前。那些时候,你不在。现在,太晚了。”

张伟的眼眶红了。

“小念……”

“离婚吧。”我说,“对你对我都好。”

办手续那天,婆婆没来。

只有我和张伟两个人,在民政局的窗口前,签字、按手印、拿证。

从进去到出来,不到半小时。

两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张伟拿着离婚证,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房子住。”

“需要钱吗?”

“不用。”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小念,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在雨里对我说“我想照顾你”。

那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再见,张伟。”

我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11.

我在城西租了一个小公寓。

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没什么家具,我慢慢添置。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小书架。

简单,但够用了。

我妈那只玉镯,我从箱子最深处翻出来,戴在手腕上。

我没告诉林正明我搬家了。

但他还是找到了。

那天下午,他站在我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小念,我能进来坐坐吗?”

我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房间,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朋友帮忙。”他笑了笑,“别担心,我不会天天来打扰你。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镯子。

“这是你妈的。”

“嗯。她走之前给我的。”

林正明沉默了一会儿。

“小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那个建军的事,我没有帮忙。”

我愣了一下。

“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有问题。该怎么处理,会按规定来。我不会因为他是你的……前姑父,就网开一面。”

我看着他。

“你不怕我怨你?”

“你不是那样的人。”他笑了,“你像你妈。认准了道理,就不会变。”

我没说话。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我给你的。不是补偿,是爸的一点心意。你如果不想要,就当是借给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也行。”

我摇头:“不用。”

“小念——”

“爸,”我打断他,“我不恨你。真的。妈说过,你不是坏人。这些年,我也想过很多。你有你的难处,我理解。”

他的眼眶红了。

“但是,”我继续说,“我不需要你的钱。我需要的,你给不了。”

“什么?”

“时间。”我看着他,“那些你缺席的时间,补不回来了。”

林正明低下头。

“但以后的时间,我们还有。”

他抬头看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慢慢认识。不是父女,就是……两个人。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偶尔见见面,聊聊天,就够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好。”

他走的时候,把那张卡留在了桌上。

我没追出去还他。

就当是借的吧。

也许有一天,我会还他。

也许不会。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终于说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最后说的话。

别让人欺负了。

我没有让人欺负。

我只是花了一点时间,学会了保护自己。

12.

一年后。

我换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主管。薪水比以前翻了一倍多,还有年终奖和期权。

公寓还是那个公寓,但我把它重新装修了一下。添了一盆绿萝,一只懒洋洋的橘猫,还有满满一架子的书。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妈的墓前坐坐。

有时候林正明会来,我们一起在墓前站一会儿,不说话。

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跟妈说说最近的事情。

工作怎么样,猫又胖了几斤,橘猫把绿萝咬坏了一片叶子。

琐碎的,日常的,平淡的。

但这就是生活。

有一天,我在超市买东西,遇到了婆婆。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

“阿姨。”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不敢看我。

“小念,我……”

“建军的事,判了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判了。三年。”

我点点头。

“张伟呢?”

“他……他还在原单位。没受太大影响。”她的声音很低,“他后来,又找了一个……”

“挺好的。”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小念,当年的事……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骂我“没人要的孤儿”的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你……你不恨我?”

“不恨。”

她愣住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好好过吧。”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橘猫跳上来,趴在我肚子上。

我摸着它的毛,想起很久以前,婆婆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你一个没娘家的人,还想怎样?

那时候我沉默了。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娘家。

我想要的,是被当成一个人来尊重。

我想要的,是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些,我自己给了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腕的玉镯上。

镯子温润,带着淡淡的光泽。

我想起妈,想起她说的话。

以后的路,自己走。

我走过来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笑了笑,拿起手边的书。

新的一天,新的生活。

我叫林念。

我不需要谁撑腰。

我就是自己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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