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子生病,我为了挣钱半夜都在跑外卖。
接了个汤臣一品的避孕套急送。
结果一开门,户主居然是离婚五年的前妻。
我一愣。
但还是扯出职业化的笑容,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您的外卖到了,麻烦给个好评。”
沈静澜脸色复杂。
身后,两条健壮的胳膊环住她的腰。真少爷苏宴书柔声道:
“我点的。”
“静澜姐,你说不喜欢小孩,所以我才……”
砰!
沈静澜接过外卖,门被用力摔上,里面传来男女暧昧的喘息声。
“我只喜欢我的孩子。今晚,不用那个。”
我僵在楼道里,指尖掐进掌心。
沈静澜不知道的是。
她真的有一个孩子,四岁,男孩,生命垂危。
1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接单。”
手机的提示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这都不重要了。
安安还在医院等着我挣钱救命,不能懈怠。
走出汤臣一品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大暴雨。
我没带雨衣,雨点砸在身上生疼。
但雨越大,外卖单价越贵。
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我给手机套了个防水袋就急急忙忙地继续送外卖。
直到清晨,我才停止了接单,准备回家洗个澡休息。
一通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
“送杯咖啡来,我八点半要去公司。”
这声音……
“沈静澜?”
她似乎蹙了眉,语气不耐。
“你不是跑外卖的吗?半个小时内送到,我给你打赏五百。”
电话就这么被挂断了。
我不明白沈静澜这是什么意思。
但五百块钱,够我跑很多单了。
没有犹豫,我匆匆去附近的高档咖啡厅打包了一杯咖啡,朝汤臣一品骑去。
我按响门铃,沈静澜开得很快。
眼神扫过我滴着水的头发和衣服,轻蔑地笑了笑。
我知道沈静澜心里现在肯定很痛快。
当初为了五百万和她分手的江停云,现在为了区区五百块钱,就愿意腆着脸,卑躬屈膝地讨好她。
我喉咙发紧,还是挂着笑把咖啡递了过去:
“沈总,您的咖啡。”
沈静澜接过来尝了一口。
随即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说话很不客气:
“这咖啡豆品质太差了。”
“江停云,我给你五百不是让你买便宜货糊弄我的。”
我急忙解释道:
“这杯要七十,不是便宜货。”
但沈静澜显然听不进去,不耐烦地说道:
“重买!”
然后“砰”地一声,再次摔上了门。
我没有办法,为了这五百块钱,只能再去淋着雨买咖啡。
不过这次也算长了个记性。
直接去了汤臣一品附近的咖啡厅,一杯一百五,贵的让人啧舌。
但沈静澜还是不满意。
“咖啡豆要意式精粹,不是深烘拼配。”
“重买!”
又是一百五。
但送到的时候,沈静澜又突然变了卦。
“我突然不想喝冰美式,要热的。重买!”
“太淡了,要双倍浓缩。重买!”
“送太慢了,冰块化了,咖啡味道都淡了。重买!”
……
一次又一次。
沾湿的衣服冻得浑身发抖。
就算是反应再迟钝,我也看得出来沈静澜这是在故意为难我了。
看了一眼时间,一上午就这么被浪费了。
深吸一口气,无奈道:
“沈总,您不用这样拿我寻开心。我现在过得的确不好,你就当是我遭了报应。这五百块钱的打赏,我不要了,就当是我欠你的。”
“六杯咖啡一共九百块钱,您能把这个钱给我结了一下吗?”
“我下午还有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沈静澜听了我的话,脸色果然更差了。
哼了一声,讥讽道:
“这就没耐心了?以前骗我钱的时候,不是挺有耐心的?”
“我明白了,像你这种人出来卖,也是要看价格的。”
“五百不够了。那五千够不够?”
还没等我回答,沈静澜拿起手边的钱夹。
从里面掏出厚厚一叠,扬手就朝我的脸上砸去。
“捡吧。”
“就当是我赏你的,你不是最喜欢钱吗?”
这些钱都是新的。
边角很锋利,有些钱币砸过来的时候,划伤了脸颊。
带出脸上一道长长的血痕。
地上的钱很多,远不止五千,足够让安安下周的医疗费都不用担心了。
尊严?
穷人是没有尊严的。
我心里泛着尖锐的疼痛,但很快就麻木下来。
利落地弯下身,捡着地上的钱。
有一张是故意被黑色皮鞋踩住的。
我顿了一下,抬起脸,仰视着沈静澜。毫无廉耻地朝她笑着:
“沈总,抱歉。”
“您的脚……好像踩到一张了,能麻烦您抬一抬吗?”
沈静澜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道血痕上。
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再次嫌恶地拧紧的眉毛,挪开脚,转身朝屋里走去。
面对沈静澜的冷漠,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连我感冒多打几个喷嚏,眼前的女人都会紧张地凑过来,摸我的额头,逼我多喝热水。
算了。
我强压住鼻尖的酸意。
挣到钱就好,安安还在医院等着我给她送饭。
我捡完了钱,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那头,沈静澜去而复返,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发懵,又低头看着手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廉价创口贴。
自嘲地笑了笑。
沈静澜,五年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贱。
就在她抬手准备丢进垃圾桶的时候,口袋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划开接听。
助理迟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沈总,我们查到点情况。”
“江先生似乎……有一个孩子,在医院。”
2
我拎着饭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半了。
安安已经吃过了,在午睡。
我朝主治医生叶意投去感激的笑。
“叶医生,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实在谢谢你。今天上午有点事耽误了,辛苦你替我照顾安安了。”
叶意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用,也就食堂里的饭菜。不值几个钱。我看你过了十二点半还没来,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又在忙。所以就给安安带了一份。”
她走近一步,视线停在我左颊:
“你脸怎么了?”
“又是着急送外卖划的?”
说着,叶意伸手就想去检查我的伤口。
我猛地偏头躲开了。
直到看见叶意悬在空中的手,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连忙尴尬地笑了笑。
正打算解释几句的时候,叶意已经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道:
“不及时处理容易感染。伤口看着不深,但沾了雨水和灰尘,还是注意点好。”
“我正好有换班。去我办公室吧,我帮你消个毒,处理一下。”
我不好再拒绝,正打算跟着叶意走的时候。
肩膀猛然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毫无防备,手肘“砰”一声磕在冰冷的墙壁上,瞬间麻了半条胳膊。
“唔……”
痛呼压抑不住地出口。
我捂着发麻的肩膀抬起头。
是沈静澜。
身旁还挽着苏宴书。
似乎是嫌我挡了路,看都没看我一眼,随口敷衍了一句:
“对不起。”
就带着苏宴书走远。
苏宴书倒是侧头看了过来。
昨晚送外卖的时候,苏宴书的视线被沈静澜挡住,没看到我。
今天算是第一次遇见我。目光先是落在,我满是褶皱污渍的外卖服上,又扫过我捂着肩膀狼狈的样子。
得意嘲弄地轻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连多费一句口舌都觉得不值当。
亲密地跟在沈静澜身后走远。
“停云,没事吧?”
叶意立马回身扶住我。
见我脸色苍白,抬腿就要追上去。
被我拦住了。
“没事的。她们估计有点着急的事,也道过歉了。”
“算了,叶医生。”
见我神色坚持,叶意点点头,扶着我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处理完伤口后,又给我瓶红花油揉揉肩膀。
我道了谢,说什么都要把医药费转给叶意。好在拉扯一番后,叶意也总算是收下来了。
看了一眼时间,又到了跑外卖的点。
结果我刚一走到医院停车场,就发现自己的电瓶车坐垫被人划烂了。
整辆车还被人泼满了油漆。
“贱人!”
突兀的骂声从身后响起。
苏宴书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举着把美工刀,朝我笑着:
“五百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怎么,又穷得活不下去了,跑出来……勾引静澜姐了?”
3
“苏先生,我们只是偶然遇见。”
“呸,谁信你的偶然!你已经偷走了我二十年的人生,还想再把我的未婚妻偷走吗?你贱不贱啊!”
面对苏宴书的指责,我终究还是理亏的。
而且以我现在的地位,跟她对着干,吃亏的也只能是自己和安安。
于是,我尝试着好言好语跟她说道:
“宴书,当年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但请你相信我,这次真的只是偶然遇见,我以后一定不会打扰你和沈总的生活。”
苏宴书显然是不信我的话。
直截了当地问我:
“我真不明白你是真蠢还是假蠢。静澜姐当初那么喜欢你。你跟着她,要多少钱没有?偏偏要跟一个不知道狗头马脸的国外富商跑了,听说还是去当鸭子。”
“说吧,你这次又要多少钱?”
我用力摇头,声音发紧:
“我不要钱,也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苏先生,你真的是误会我了。”
“误会?”
他嗤笑一声,打断我。
显然听不进去我说的话。
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塞到我怀里。
“诺,这是一百万。”
“以后,永远消失在静澜姐眼前。”
我皱着眉,没接。
不明白苏宴书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记得当初赶我出苏家时,苏宴书连衣服都不许我多带两套。那天还是大雨,心善的佣人追出来,想塞给我一把伞和一件厚外套。
是他尖声制止:
“不许给!这个贱人身上穿的戴的,哪一件不是用我们苏家的钱买的?能让他带走这几件,已经是施舍了!”
见我迟迟没有反应,苏宴书直接强硬地将支票塞进我的怀里。
连带着那把美工刀都递了过来。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懵,下意识就想把怀里那张烫手山芋般的支票扯出来还给她。
“你干什——”
我的话还没说完。
“救命啊——”
苏宴书陡然惊恐起来,尖叫着:
“抢劫勒索,救命!”
“不要杀我!”
我浑身一僵。
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苏宴书做的局。
身后,已经迅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保安的问喝:
“不许动,那边怎么回事?”
“住手!”
“把刀放下,我已经报警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电光火石间,保安和苏宴书的保镖冲了出来。
我被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紧接着,脸被人摁倒脸上摩擦着,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身体被人用防爆叉死死叉住。
我被死死地固定在地上,姿态扭曲,连呼吸都困难。
毫无尊严可言。
“放开,不是我……”
“老实点!证据确凿!”
压着我的保安厉声呵斥,引来更多匆忙的脚步声。
被人踩在地上,我只能看到近处一双双鞋。还有苏宴书惊慌失措的声音“描述”着刚才发生的“抢劫勒索”和“持刀威胁”。
保安收了钱。
朝着赶来的警察,手舞足蹈地说着我如何凶神恶煞地持刀抢劫。
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赶来的沈静澜。
她几步上前,将苏宴书护进怀里。
低声问:
“宴书,有没有受伤?”
苏宴书靠在她颈窝处,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沈静澜这才将视线转向我。
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恶心。
“江停云,你要脸吗?”
“五年不见,你现在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当年那五百万卖得太便宜,现在看到宴书好欺负,就想再讹一笔?”
我孤立无援,委屈地哭出声解释道:
“我没有……”
但眼泪换不来沈静澜的同情。
反倒是惹得她更嫌弃。
厉声打断道:
“没有什么?”
“没有拿刀?还是没有要钱?江停云,你当年为了钱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现在为了钱,做出更下作的事情,很奇怪吗?”
“我真的没想到,你能无耻到这个程度。连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事也干得出来。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下水道里的蛆虫有什么区别?除了会盯着别人的钱袋蠕动,你还会什么?”
我还想再解释什么,但人已经被塞进了警车。
持刀抢劫不是小事。
当晚,我就被拘留了。
4
无论我怎么解释、怎么辩驳都没有用。
调查程序没走完。
我出不去。
只能心急如焚地担心着,还在医院里的安安。
她退烧了吗?
有没有按时吃药?
夜里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妈妈而哭?医药费还够撑几天?
恐惧和焦虑缠紧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但更坏的情况,一个个接踵而至。
原本我在距离所还能自己手写材料申诉。
但可能是淋了一晚上雨的缘故,我开始高烧。
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连笔都握不稳。
不行。
我真的不能被诬陷到坐牢。
安安怎么办?
他才刚做完手术,他还那么小。
四岁,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他没有妈妈,活不下去的。
但身体显然已经先一步撑不住了,就现在我几欲要在拘留所里昏倒时。
警察的声誉从外面传来。
“江停云,你可以暂时出去了。”
“有人保释你。”
是叶意。
她快步走进来,搀扶着我出警局的时候,碰到了沈静澜。
讥诮的眼神扫过叶意搂着我的手,语气不善:
“江停云,你儿子都进抢救室了。”
“你怎么还有脸跟别的女人楼楼抱抱呢?”
我心里猛地一惊。
急切地抬头看向叶意求证。
叶意抿了抿唇,阴沉地瞪了一眼沈静澜,安抚道:
“是感染引发的高烧,病情反复,有恶化迹象……送进去的时候情况不太好。”
“但主任已经亲自在做手术了,会没事的。”
我被这个消息刺激脚一软,几乎要昏厥过去。
拽着叶意的衣袖,哀求她:
“带我去医院吧。叶意,我求求你了。”
“安安还那么小,她真的不能有事……”
我守在手术室门口,脸色越发惨白,看着鲜红的手术灯亮着。
只觉得整个人的心都被悬吊着。
脆弱得站都站不稳。
“停云,你先坐下,你还在发烧……”
我像是没听见,只是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
叶意几次劝我不下。
只能先离开,给我准备点吃的补充体力。
沈静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脸色不佳地跟叶意打听着消息:
“他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跟你说过原因吗?”
“跟那个带他跑的外国佬离婚了?那人连孩子抚养权都没要,就这么扔给他了?”
叶意始终没说话。
惹得沈静澜不由地焦躁,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孩子生的什么病?江停云要这么……不择手段地搞钱?”
叶意是知道安安的身世的。
但现在真的没时间跟沈静澜说这么多。
叶意强忍住把手里的粥,泼到沈静澜脸上的冲动,抬腿就要绕过她往回走。
就在这时——
手术室门口的护士,突然惊恐地喊道:
“江先生!”
“江先生,醒醒!”
叶意和沈静澜同时脸色大变,拔腿就跑。
只见我已经昏厥过去了,手里还握着来不及签的病危通知书。
护士抱着我,朝冲过来的叶意求助道:
“叶医生,主任说血库里O型血告急。您看能不能从其她医院紧急调来一批?”
“那孩子大出血了!”
人命大过天。
就算是沈静澜再讨厌我。
面对这样的情况,面对身上淌着我一半血脉的孩子,也忍不住心软。
一边挽着袖子,一边走到护士面前说道:
“我是O型血,抽我的。”
护士脸上一喜,急忙就要领着沈静澜去抽血。
叶意一惊,猛地上前一把拦住。
“不行!”
“她是直系亲属,不能输血!”
5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沈静澜挽着袖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叶意。
但叶意早已无暇顾及她的反应。
她急促地对愣在一旁的护士吩咐:
“你先按我说的,把停云安置到留观病房,静脉推注葡萄糖!”
“血源我来解决!”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
说完,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边朝着走廊另一头奔跑而去。
……
我睡得极不安稳。
我梦见自己终于拿起了笔,想签字申诉自己是无辜的。
结果签下的,却是安安的病危通知书。
突然,场景变换。
我手里捏着的,不再是病危通知。
而变成了死亡通知书。
下面,姓名栏里,赫然是“许予安”。
安安小小的身体,盖着白布,被推着,从我面前滑过。
“不——”
我想扑过去,想抓住那只推车,想掀开刺眼的白布。
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要,不要!安安,把我的安安还给我——”
“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是梦。
眼前是医院的留观病房。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扯掉了手背上正在输液的针头。身体还虚软得打晃,我咬着牙,踉跄着朝门口冲去。
“停云!你干什么!”
门被从外面推开,叶意快步走了进来,恰好将我堵在门口。
“我……”
我急得声音发颤,想问她安安的情况。
叶意显然是懂我的。
“安安没事。”
“手术很成功,大出血止住了,感染源也清除了,情况已经控制住。主任亲口说的,只要后续好好恢复,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会没事的。”
听到叶意的回答。
我那颗高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叶意重新带着我回了病床,捏着新的针头,再次扎了进去。
她的手很稳,我几乎感觉不到疼。
“你刚退烧,身体还很虚,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
“安安那边,我已经安排了看护,我也会随时盯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躺在这里,把这一瓶营养液输完,好好睡一觉。”
叶意见我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地劝慰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脸色这么差,即使强撑着过去,安安要是醒了看到,也会被吓到,反而让他担心,对不对?”
我怔了怔,叶意说的的确在理。
便歇了心思,打算好好休息。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便扑面而来。
我闭上眼,再次陷入沉睡。
叶意在床边静静坐了片刻。
确认我呼吸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病房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影就猛地出现在门口。
沈静澜听说我醒了,焦躁地抬手就要推门。
叶意反应极快,立马将沈静澜推了出去。
她压低声音,语气冷硬道:
“出去说。”
6
沈静澜的眉头死死拧着,声音沙哑:
“他怎么样了?烧退……”
“他刚睡着。”
叶意打断她。
“之前一直没休息好,高烧。刚才还因为噩梦惊醒,现在好不容易退烧睡下。”
“请你不要打扰他。”
沈静澜点了点头。又看向叶意,开口道:
“我们聊聊。”
叶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并不意外。
只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方向。
两个人走到了医院花园的一处僻静地。
叶意领着沈静澜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抖出一根,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寒风中明明灭灭,等着沈静澜发问。
沈静澜站在她对面,眼里的红血丝很重。
无数疑问在她胸腔里冲撞,但话到嘴边。
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安安……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我记得当初那个孩子不是已经因为白血病死……”
叶意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
而已静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将最后一点火星狠狠碾灭在身旁垃圾桶盖上。
然后,叶意抬起了头。
她阴森森地看了沈静澜一眼。
那眼神,让沈静澜脊背骤然一凉。
“砰!”
叶意猛地挥拳。
那一拳又狠又重,结结实实地砸在沈静澜的颧骨上。
沈静澜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嘴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味,嘴角破裂,温热的鲜血淌了下来。
“这一拳,是替停云,和里面那个差点没了命的安安。”
“打你的!”
沈静澜生生受下了这一拳。
又被叶意抓着领子质问道:
“沈家是怎么养出你这种蠢货的,嗯?”
“你但凡用你那被生意经塞满的脑子,稍微想过一秒钟,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就他妈透着一股蹊跷!”
叶意喘了口气,声音更加凌厉:
“江停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会因为区区五百万,就扔下身价百亿的你,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国富商跑?”
“就因为他‘假少爷’的身份被揭穿,没了苏家继承权,他就突然变得目光短浅,贪那点卖身的钱?”
沈静澜被叶意连珠炮般的诘问,砸得懵在原地。
叶意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她猛地松开了沈静澜的一领,将她往后一推。
“我知道你们沈家内部,孩子多,竞争大,为了那点家产,什么腌臜手段都使得出来。”
“但停云是无辜的!安安更是无辜的!他们父子,不该成为你们沈家内斗、或者任何龌龊交易的牺牲品!”
“回去问问你的好母亲吧,沈总。”
7
沈静澜径直回到了沈家老宅。
沈母看到女儿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狠狠吃了一惊:
“静澜?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脸上……”
她急忙走了过来,想查看。
却被沈静澜抬头挡开了。
“妈。关于五年前,停云离开那件事。”
一提到我。
沈母脸上的关切迅速褪去,语气厌恶:
“怎么又提那个晦气的男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为了钱跟人跑,证据确凿,你自己不也亲眼看到那些转账记录和不雅照片了么?”
“这种贪慕虚荣的男人,不值得你再费心。你现在有宴书,苏家的真少爷,样样都好,这才是你的良配。”
“妈。”
沈静澜又喊了一声。
抬头看过去,眼眶已经安静地往下落泪。
沈母的话顿住了。
只见沈静澜往前走了两步,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滚烫的血气:
“妈,你知道吗?”
“我其实有个儿子,您有个外孙的。”
沈母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静澜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着,语速很慢:
“他叫安安,没死。”
“今年四岁。”
说道这里。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淹没了她,沈静澜的声音哽咽:
“十八个小时之前,他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抢救了六个小时。因为大出血,因为感染。他从两岁那年,就被查出了白血病。”
沈母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你……你说什么?”
但随即,又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喃喃道:
“不、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那孩子居然还活着……”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静澜,惊慌道:
“我只是想着,他是假少爷,身份尴尬。苏家那边苏宴书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帮不了你什么,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我只是暗中操作了几下,没想到宴书那边会做得那么绝,直接弄出那些证据。你也信了,我就默许了。我还给了他五百万……”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出去: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办法弄到骨髓,救活你们的孩子。如果我知道安安能活,我当初就不可能配合苏宴书。那孩子是苏家的血脉啊!”
“当初要是有了这个孩子,说不准股份都能再多分一点!”
“够了!”
沈静澜怒吼着,打断了沈母的话。
眼神失望又痛苦地看了过去。
“妈,你把我当成什么?把我的儿子当成什么?”
“你争权夺利的工具吗?”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对沈氏的宏图大业不感兴趣,我对那些股份、那些头衔,一点兴趣都没有!”
沈静澜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混合着愤怒和悲哀:
“我只想要一个家!”
“一个安安稳稳、有温度、有人等我回去的家。一个我累的时候可以放松,可以不用算计、不用防备的家。这很难吗?这很过分吗!”
沈静澜死死盯着沈母苍白的脸。
像是要将这五年来每一分孤独和绝望,都刻进她的眼睛里:
“这五年,你觉得,我真的过得幸福吗?”
沈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她答不出这个问题。
只能苍白无力地回道:
“妈是为了你好,妈妈爱你。”
“呵。”
一声讽刺和悲凉的嗤笑,从沈静澜喉间溢出。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疲惫。
“不。”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8
一觉醒来,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安安。
他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睁着眼睛,朝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爸爸。”
“爸爸在这儿,安安。安安痛不痛?”
安安很慢很慢地,断断续续地说:
“安安不痛。”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又努力补充道:
“安安很坚强,爸爸不哭。”
小手指尖,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脸上的一片湿冷。
我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用力对她点头。
尽可能灿烂地笑着:
“嗯,爸爸不哭。爸爸是高兴的。”
“安安最棒了,最坚强了。爸爸为你骄傲。”
她看着我,眼睛又弯了弯。
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再次睡去。
叶意不知何时走到了床边。
检查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安安逐渐平稳的睡颜,对我低声说:
“生命体征稳定,各项指标都在好转。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会嗜睡。”
“但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他在恢复。”
“走吧,你也需要休息和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跟着叶意的步伐往外走。
门外不远处的走廊墙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沈静澜。
看样子,她应该是知道了安安的身世。
叶意很有分寸地先走了。
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我和沈静澜。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底是摇摇欲坠的水光。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破碎不堪:
“对不起。”
“停云,这五年你一个带着安安,很难熬吧?”
我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无数种情绪交织冲撞,最后却只剩下麻木的一团。
我只是看着沈静澜,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再难熬,也都熬过去了。”
“你妈妈当年给我的那五百万,我一分没动,全部用作安安的白血病治疗基金。骨髓移植做完了,很幸运,没有排异反应。”
“这次感染是最凶险的一关,但……看样子,我们也闯过来了。”
我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病房内安睡的小小身影。
又转回来,直直地看向沈静澜:
“我会好好把安安养大。”
“所以,沈静澜,不要跟我抢安安的抚养权。就算你真的动了这个念头,想要打官司……你也赢不了我。”
沈静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
猛地抬头看向我,解释道:
“不,停云!”
“我不是想跟你抢安安,我只是想补偿……”
“不需要。”
我打断了她,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真的不需要。”
“我们之间,在当年,你选择相信苏宴书,相信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和我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安安,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9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神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满腔爱意。
只有一片荒芜。
“我只希望,从此以后,你离我和安安。”
“远一点。”
“再远一点。”
说完,我不再看她脸上崩溃的表情,决绝地转过身,抬步就要离开。
“停云——”
下一秒,沈静澜的手臂从背后伸来。
死死环住我的腰身,她的脸埋进我的颈窝,带着浓重的湿意。
“别走。求求你,别走……”
她语无伦次地、破碎地呢喃。
顺着我的后背,身体一点一点地跪了下去。
沈静澜哭得撕心裂肺。
颠三倒四地诉说着:
“停云,我爱你。你相信我,这五年我没有一刻,真的忘记过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对不起。”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真的很爱你……”
沈静澜抱我抱的很紧,自顾自地说着: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好好当一个丈夫,当一个父亲。我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会伤害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停云,我们回家……”
但我听着,只觉得累。
太晚了。
也太多余了。
我强硬地掰开沈静澜的手。
身后传来她更加狼狈地跌跪在地上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哭嚎声。
我没有回头。
离开的步伐,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叶意说得没错,安安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稳步朝着正常范围靠拢。
三个月后,安安就可以出院了。
和普通的孩子一样,玩耍、上学。
我再也不用为了多挣一点快钱,在深夜里冒着大雨拼命接单。
我开始重新整理简历,联系过去业内的朋友。
虽然离开了五年,专业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我选择了一份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兼顾照顾安安的设计工作。
薪资不算顶尖,但足够我们父子俩在这座城市的一隅,安稳度日。
苏宴书最终进了监狱。
这件事,是叶意一手促成的。
我原本没抱什么希望。
苏家家大业大,她们找关系,开出一张精神障碍的诊断证明,就能让苏宴书逃脱法律的审判。
但叶意做到了。
我不知道她具体用了什么方法。
她没有对我细说,我也没有追问。
总之就是,当初那个颠倒黑白的保安,在确凿的证据和压力下,很快改口,供出了收受苏宴书指使、作伪证的全过程。
而苏宴书自己,在多方调查和铁证面前,也再无法狡辩。
诬告陷害,情节严重,加上毁坏财物,数罪并罚。
最终被送进了监狱,刑期不短。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给安安读绘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推送了本地新闻的简讯。
我扫了一眼,看到了苏宴书的名字和判决结果。
然后平静地划掉了那条推送,继续用轻柔的语调念着:
“小兔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10
又过了三个月。
某个普通的下午,我带着安安在小区儿童乐园玩耍。
他恢复得很好,小脸红润,笑声清脆,正在努力地攀爬一个小小的滑梯。我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目光追随着他,偶尔低头回一下工作上的信息。
手机又弹出一条财经新闻推送,标题很醒目。我本不想点开,但余光瞥见了“苏氏”两个字。
指尖顿住,还是点了进去。
新闻很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苏氏集团因多年财务造假、违规担保、以及牵扯进几起严重的商业欺诈和非法集资案,资金链彻底断裂,主要资产被冻结,宣告破产清算。
昔日的商业帝国,短短数月,轰然倒塌。
配图是苏家那栋标志性办公大楼前,拉着警戒线、贴着封条的萧条景象。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
直到屏幕自动变暗、锁屏。
心里依旧没什么波澜。苏家的兴衰,于我而言,早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个承载了我二十年错误人生和无数委屈的“家”。
如今只剩下新闻里一行冰冷的文字和一张模糊的图片。
我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安安已经成功爬到了滑梯顶端,正兴奋地朝我挥舞着小手,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我也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用口型说:
“宝贝真棒!”
眼下的我,有更需要关注、也更值得珍惜的一切。
这就够了。
次年三月,我接受了叶意的求婚。
婚礼在年底举办。
沈静澜没有再来打扰我。只是,每年安安生日前后,我总会收到一份匿名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永远是包装低调却品质极佳的礼物。
我没有愤然将礼物退回。
只是每次收到,会拆开看一眼,确认无害,然后便安静地放进书房角落一个专门的储物箱里。
没有告诉安安礼物的来源,只说是“一位远方阿姨的心意”。
就像这些年,关于她的所有记忆、爱恨、纠葛,最终都被我妥帖地封存,放在了心底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时间会让一切痕迹褪色的。
苏家大少爷和沈氏大小姐天作之合的爱情故事。
早就在五年前结束了。
不远处,叶意领着刚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安安,朝我招手。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安安背着小书包,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得小脸红扑扑,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爸爸,爸爸!”
“妈妈刚刚给我买的!好甜,你尝一个!”
我弯下腰,就着安安的小手,轻轻咬下那颗裹着糖壳的山楂。
“嗯,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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