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2年秋,丈夫沈延安拿了三等功,全团摆了十二桌庆功宴。没人通知我。

我赶回来时宴席早散了,灶台上没留一口饭。战友遗孀方蕊端着鸡汤坐在堂屋,她女儿骑在沈延安脖子上,嚼着我给悦悦带的奶糖。

我的女儿蹲在厨房门口啃冷馒头。

沈延安扫了我一眼:"回来了?方蕊快生了,你搭把手。"

上一世我不敢不听。因为他是军官,因为婆婆拿孝道压我,因为方蕊是烈属全院都帮她说话——我被"不懂事"三个字困了二十年,直到胃癌晚期躺在医院走廊里,才从邻居嘴里知道方蕊的两个孩子都是沈延安的。

我死时他没回来。

重活一次,我蹲下拿走女儿手里的冷馒头,掏出蛋糕,然后站起来——

"沈延安,我要离婚。"

1

堂屋安静了一瞬。

方蕊手里的鸡汤碗磕在桌沿上,洒了半碗。骑在沈延安脖子上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

沈延安把孩子放下交给方蕊,大步走到厨房门口。

他穿着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皱眉看我的样子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离婚。"我没起来,蹲着给悦悦擦嘴角的蛋糕渣,"我说得够清楚了。"

沈延安愣了三秒,然后冷笑。

"秦鹿,你脑子坏了?"

婆婆从里屋冲出来,手里还端着给方蕊炖的红枣银耳汤。

"离婚?你以为嫁进沈家的门想走就能走?"

我没理她。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沈延安。

上辈子我在这个男人面前哭过、闹过、跪过。他的回应永远是不耐烦地揉太阳穴,好像我每一滴眼泪都是在给他添堵。

"我明天去民政局。"我牵起悦悦的手往外走。

沈延安一把拽住我胳膊,捏得骨头疼。

上辈子我会忍。他是军人,是功臣,全县人都说我嫁了个好男人,我不忍还能怎么样。

这辈子我把他的手甩开了。

"再碰我一下,我去部队政治处。"

沈延安整个人定住了。

他这辈子最在乎那身军装,我从来没拿这个威胁过他。他不相信这句话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方蕊抱着孩子从堂屋出来,眼圈红红的,声音又轻又软:

"嫂子,是不是我的原因?要是我让你不高兴了,我走就是。"

上辈子这句话一出来,沈延安就会冲我发火——小肚鸡肠,容不下人。然后方蕊哭,婆婆骂,最后我低头认错。

循环了无数次。

这辈子我懒得接她的茬。

牵着悦悦出了院门,身后是婆婆的叫骂和方蕊恰到好处的抽泣。

悦悦仰头看我:"妈妈,我们去哪?"

"姥姥家。"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沈延安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没追出来。

意料之中。

2

从沈家到娘家要走四十分钟的土路。

悦悦走了一半就走不动了,我蹲下来背她。

五岁的孩子轻得吓人,还没有我从省城背回来的书包沉。

上辈子悦悦也是这样。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家里有点好东西都紧着方蕊和她的孩子。鸡汤、鸡蛋、红糖,过年的新衣裳,全是方蕊母女先挑。

我争过一次。

那次方蕊的女儿和悦悦同时发烧,家里只剩一份退烧药。婆婆把药给了方蕊的孩子,说烈士后代不能有闪失。

我抱着滚烫的悦悦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等赶回来的时候悦悦已经烧到抽搐。

沈延安知道了怎么说的?

"方蕊的孩子体质弱,你当妈的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抱着悦悦坐在院子里,第一次觉得这段婚姻没有指望。

可是没有指望我也走不掉。

婆婆拿孝道压我,邻居拿烈属的名义劝我,沈延安一句"你不懂事"就能让全院的人站在他那边。

我没读过法律,不懂怎么离婚,不知道军婚到底能不能离——那时候的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在省城师范读了四年书,毕业前拿到了省城中学的分配名额。上辈子我放弃了那个名额回来伺候方蕊,这辈子我一个字都没跟沈延安提。

系主任说名额给我留到月底。

还有十二天。

到了娘家,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我背着悦悦,手里的斧头差点落脚上。

"鹿丫头?你不是在省城吗?"

"爹,我要和沈延安离婚。"

我爹愣住了,手里的柴掉了一地。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先看见悦悦一喜,再听见"离婚"两个字,脸色唰一下白了。

"你疯了?沈延安是军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婆家——"

"他在家里养着别的女人和孩子,"我把悦悦放下让她去灶房找吃的,压低声音,"让我回去给那个女人伺候月子。"

我妈愣在那了。

我爹慢慢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沉默了好久。

我爹把斧头往地上一插:

"老婆子别哭了。闺女回来了,杀只鸡。"

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民政局。

就一间屋子两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办事员认识我:"小秦啊,你来办什么?"

"离婚。"

他推了推眼镜:"你爱人是驻地的沈营长吧?他来了吗?"

"还没来,我先问流程。"

办事员翻了翻文件夹,表情为难起来。

"离婚得双方到场签字。你爱人是军人,军婚受保护,配偶单方面提离婚不被支持。"

军婚。

这两个字上辈子把我锁了一辈子。

但我在省城的图书馆翻过婚姻法。法律保护的是军人不同意离婚时配偶不能单方起诉。

军人一方有重大过错的,另当别论。

"如果军人一方有过错呢?"我问,"比如和他人同居。"

办事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我表情很平静。

他咳嗽一声:"你……有证据吗?"

我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出了门。

沈延安不会主动同意离婚。

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面子。

一个立了功的军官被老婆提离婚,传出去不好听。更何况他需要我这个"合法妻子"当幌子,好名正言顺地把方蕊和孩子养在家里。

上辈子我就是那块遮羞布。用了二十年,破了烂了,他也懒得换。直到我死了,才把方蕊扶正。

站在民政局门口想了一会儿,我转身去了邮局。

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省城的系主任,确认分配名额。

一封给同学江映白,她毕业后分到了省城广播站,她爱人在法院工作。

上辈子我不好意思麻烦人,所有的苦自己扛。

这辈子我想明白了——能用的关系该用就用,能借的力该借就借。我不偷不抢,只是不吃哑巴亏了。

信寄出去,我站在邮局门口。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

街对面的国营饭店门口蹲着一个穿军装的人。

沈延安的警卫员小孟。

他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嫂子,营长让我带句话,让您赶紧回去。方蕊姐预产期快到了,家里离不开人。"

上辈子这个人在沈延安面前没少编排我。

"嫂子心眼小容不下人。"

"方蕊姐多可怜,嫂子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看着小孟,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沈延安,方蕊要生孩子找接生婆,别找我。"

"我是老师,不是产婆。"

小孟嘴张了张,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他,去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和一袋奶粉。

红糖给我妈。

奶粉给悦悦。

以后我只伺候我在乎的人。

4

回到娘家,把奶粉冲了一碗给悦悦。

她捧着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用舌头把缸沿舔了一圈。

我看着这个动作,鼻子酸得受不了。

上辈子家里的奶粉全给方蕊的孩子喝,婆婆说人家没爹不能再亏了嘴。

我的悦悦呢?她爹活得好好的,过的日子还不如没爹的孩子。

蹲下来把悦悦脸上的奶渍擦干净。

"悦悦,妈妈要带你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很大的学校,有很多小朋友。你愿意去吗?"

悦悦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爸爸去吗?"

"不去。"

"方蕊阿姨呢?"

"也不去。"

悦悦想了想,放下搪瓷缸子,两只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妈妈去哪悦悦就去哪。"

下午我爹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个布包。

打开,一沓钱加一些票证。

"你弟弟结婚攒的,先借你用。到了省城安顿好了再还。"

"爹——"

"别跟你爹客气。"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下午去找了赵会计,他闺女在县妇联上班,管妇女权益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

县妇联,何秀兰。

"赵会计说找这个何主任,比你一个人跑民政局管用。"

我捏着那张纸,眼眶热了。

上辈子我爹不知道真相,以为我过得好。死的时候还在念叨:"鹿丫头嫁了个军官,享福咧。"

这辈子不会再让他带着误会走了。

5

第三天,我去了县妇联。

何秀兰四十出头,齐耳短发,说话声音不大但句句带钉子。

我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

没哭没闹,像做工作汇报一样,把时间、人物、细节讲得清清楚楚。

何秀兰听完,茶杯往桌上一顿。

"混账东西。"

骂的不是我。

"小秦,你有证据吗?"

"实质证据还没有。但方蕊的丈夫周志刚1979年2月牺牲,她的第一个孩子1981年3月出生。中间隔了两年。"

"除非她怀了二十四个月。"

何秀兰的笔停了,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周志刚的牺牲时间?"

"我在省城读书的时候特意去档案室查过的。方蕊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可那时候我还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何秀兰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

"可上辈子我蠢了二十年。"我说。

何秀兰没听懂这句话,也没追问。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

"离婚的事我帮你。但你配合我做一件事——拿着介绍信去周志刚的老部队调档案。把他的牺牲证明和方蕊孩子的出生证明拿到手,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我点头:"我去。"

"你省城的名额还有多久?"

"月底。还有九天。"

"来得及。"何秀兰把介绍信写好递给我,"查完回来找我,我陪你去部队政治处。"

我接过介绍信,站起来鞠了一躬。

何秀兰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不是个例。"

"这个县里被捂着盖着的烂事,多了去了。"

6

第四天,我坐了一整天的大巴去了周志刚生前所在的部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陈的干事,看了介绍信,翻出了档案。

白纸黑字——

周志刚,1979年2月17日牺牲。

方蕊长女周小萱,1981年3月4日出生。

中间整整隔了两年零一个月。

我把这两个日期抄在本子上,陈干事在旁边看着,表情微妙。

"你查这个做什么?"

"家务事。"

他没追问。但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停下脚步。

"方蕊当年来领抚恤金的时候,有个军官陪她来的。那个军官自称是周志刚的战友,姓沈。"

"方蕊当时就挺着大肚子。那个姓沈的全程揽着她的肩膀。我们还以为他俩是两口子。"

我攥紧本子,指节发白。

上辈子我在那个家里缩头缩脑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我蒙在鼓里。

"谢谢您。"我说。

回去的路上大巴颠簸得厉害,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和稀疏的白杨。

我靠着窗户,心里反而很平静。

上辈子知道真相的时候觉得天塌了。

这辈子这些东西不过是我离开的筹码。

7

第五天傍晚赶回县城,直接去了妇联。

何秀兰看完我带回来的材料,一拍桌子。

"铁证。"

"后天我陪你去部队政治处。"

回到娘家,我妈说沈延安来过了。

"带着他那个警卫员,凶巴巴的让你赶紧回去。"

我问:"然后呢?"

"你爹拿扁担追出去半条街,没追上。"

我又想笑又想哭。

上辈子沈延安来接我,我爹是杀鸡迎接的。因为觉得女婿是军官,是体面人,是闺女一辈子的依靠。

这辈子他知道真相了。

扁担比鸡有用。

我妈坐在灶台边还在抹眼泪,嘴里念叨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我爹一边给悦悦削苹果一边说:"什么泼出去的水,我闺女是活水,哪个坑装不下她,她自己流出来找更大的河。"

悦悦啃着苹果接了一嘴:"姥爷说得对!我妈是大河!"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8

第七天,何秀兰带我去了部队政治处。

不去沈家,直接找组织。

政治处的林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看完材料后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走这一步?"他看着我,"沈延安刚立了三等功。"

"林主任,功是他的功,过也是他的过。"我声音不大,但一个字都没打颤,"功过不能相抵。"

何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违反婚姻法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能因为有功就网开一面。"

林主任叹了口气,让人去叫沈延安。

二十分钟后,沈延安推门进来。

他显然不知道我在这里,看见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何秀兰,看见了桌上摊开的材料。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秦鹿,你闹到政治处来了?"

他的语气是压着火的那种冷,上辈子我听到这种语气就会腿软。

这辈子我坐着没动。

"我没闹。我来办离婚。"

"我不同意。"沈延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这四个字。

林主任咳嗽了一声,把材料推到他面前。

"沈延安,你自己看。"

沈延安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周志刚的牺牲证明。方蕊孩子的出生证明。老部队陈干事的书面证词。时间线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认识沈延安十年,第一次看见他这副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

是那种被人当众扒光了的恐惧。

"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重要吗?"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忽然转向林主任,声音压得很低:

"林主任,这是家务事,能不能——"

"沈延安。"林主任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沉,"你对得起胸前那枚军功章吗?"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何秀兰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签字吧。"我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9

沈延安没有当场签字。

他用力攥着那份材料,指关节发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给我两天时间。"

我本来想拒绝——上辈子他所有的"再等等"都是拖延,拖到我心软,拖到我妥协,拖到我烂在那个院子里。

但林主任开了口:"两天,不能再多了。"

何秀兰看了我一眼,我点了头。

不是心软。

是还有五天才到月底,时间够用。

从政治处出来,院子里的阳光白花花的。

沈延安追出来,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秦鹿。"

我没回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但没转身。

"我想带悦悦走。分配名额还在,我回省城教书。悦悦归我,我不要你一分钱。"

"不行。"沈延安的声音变了调,"悦悦是沈家的孩子——"

"悦悦是我的女儿。"我转过头看他,"你想要孩子?行。先回去问问方蕊,她给你生的那两个算谁的。你要是敢在法庭上把那两个孩子认了,悦悦你随便争。"

沈延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敢。

认了方蕊的孩子,等于当众承认他欺骗组织多年,三等功变处分,军装直接脱了。

"五天后我带悦悦走。"我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和上辈子一样,他从来不追我。

不同的是,这辈子我不在乎了。

10

回到娘家,意外地在院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方蕊。

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站在我家院子外面,看见我就冲上来。

"嫂子!你怎么能去政治处告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延安哥会被处分的!"

我退后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他被不被处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方蕊噎住了,然后眼泪唰地掉下来,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我听了二十年的软糯委屈,"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没办法……志刚牺牲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延安哥是好心照顾我……"

上辈子我每次听到这套说辞就心软。

烈属、孤儿寡母、身不由己——这些词像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觉得自己要是不大度就是不体面,不善良,不配做一个军人的妻子。

可我大度了二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女儿啃冷馒头,是我喝剩菜汤喝出胃癌,是我死了以后方蕊穿着我的围裙站在我的灶台前,用我攒的钱给她的孩子做新衣裳。

"方蕊,"我的声音很平静,"志刚79年就牺牲了,你大女儿81年才出生。你要不要算算这个日子?"

方蕊的眼泪卡在半空。

"你说志刚是你丈夫,可你挺着他战友的孩子去领他的抚恤金,你对得起他吗?"

方蕊的脸白了。

"嫂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把门推开走进去,"你和沈延安的事,你们自己收拾。"

"别来找我了。"

我关上院门的时候听见方蕊在外面嚎啕大哭。

我妈在灶房里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平静地走进厨房,洗手,淘米,烧火做饭。

悦悦蹲在灶口帮我塞柴火,火光映在她小脸上,暖洋洋的。

门外方蕊哭了大概一刻钟,没人出去理她。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人也走了。

11

第八天,沈延安来了。

没带警卫员,一个人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和两匹布。

我爹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吭声,也没去拿扁担。

沈延安进了院子,苹果和布放在桌上,看了一圈才找到我。

我在屋里教悦悦认字。

从省城带回来的一年级课本,悦悦趴在桌上,拿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人"字。

沈延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跟你谈谈。"

"在这谈就行,悦悦在不影响。"

沈延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秦鹿,方蕊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上辈子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等到他死都没等到。

现在他说了,我却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可方蕊她确实是没办法,志刚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沈延安。"我打断他,"你道歉就道歉,不要道完歉又替她说话。"

他噎住了。

我继续说:"我不想听方蕊的事。我只问你一句——离婚协议签不签?"

"悦悦归我,我不要你一分钱,不要房子,不要任何东西。你去跟方蕊过你的日子,我带着女儿回省城。大家清清爽爽,永不相干。"

沈延安抬起头看我。

我很久没有和他这样面对面坐着了。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比上辈子同时期深了不少。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

"秦鹿……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了?"

我差点笑出来。

旧情。

什么旧情?

是他结婚第三年就把方蕊接到家里的旧情?是他用我的工资给方蕊买奶粉的旧情?是我悦悦发烧到抽搐他说我没有大局观的旧情?

"沈延安,你看看悦悦。"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悦悦正在写字,她个子太矮够不到桌面,膝盖下面垫了两块砖头。手上的铅笔秃了,她用小刀自己削的,削得歪歪扭扭。

她身上穿的衣服是我出嫁时带过去的棉袄改的。改了又改,袖口的布已经薄得能透光。

"你女儿五岁了,没喝过一碗完整的鸡汤,没穿过一件新衣裳。发烧的时候家里的退烧药先紧着别人的孩子用。"

"你跟我谈旧情?"

"你先跟你女儿谈。"

沈延安的目光落在悦悦垫脚的那两块砖头上,喉结动了一下。

悦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沈延安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写字。

她没叫爸爸。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沈延安伸手去拿桌上的离婚协议。

我递了笔过去。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签完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

他把协议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悦悦……"

悦悦没抬头。

沈延安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收起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纸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没有任何感觉。

12

第九天,我拿着离婚协议去了民政局。

办事员看了双方的签字,又看了政治处林主任盖的章,沉默着办完了所有手续。

递给我那张离婚证的时候,他欲言又止。

"小秦啊……"

"嗯?"

"……没什么。祝你以后过得好。"

"会的。"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把离婚证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然后把它和分配名额的函件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我进去给悦悦买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

售货员是个热情的大姐,拿尺子给我量了又量:"你闺女多大了?五岁啊?这个码可能有点大,不过小孩长得快——"

"大一点好。"我说,"她还会长的。"

回家把棉袄拿给悦悦,她摸了又摸不敢穿。

"妈妈,这是给我的吗?不是给妹妹的吗?"

她嘴里的"妹妹"是方蕊的女儿。

在沈家的时候,所有的新东西都是"给妹妹的",悦悦只能捡剩的。

我蹲下来帮她把棉袄穿上,系好扣子。

"以后没有妹妹了。所有好东西都是悦悦的。"

悦悦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裳,忽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种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的哭。她攥着棉袄的袖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还在笑。

我把她搂进怀里。

这辈子我谁都可以不在乎。

但这个孩子,我会用命来护。

13

第十天。

我带着悦悦去火车站买票。

县城的火车站很小,只有一间候车室两条轨道。我排了半小时的队,买到了两张去省城的硬座票。

后天的车,下午两点四十发车,十八个小时到省城。

从火车站出来,迎面撞上了婆婆。

她身后跟着方蕊和方蕊的大女儿。

三个人堵在火车站门口,婆婆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秦鹿!你当沈家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围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上辈子我最怕这种场面,觉得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辈子我把悦悦的手握紧了一点,很平静地看着婆婆。

"我和沈延安已经离婚了。手续办完了。"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炸了。

"离婚?谁允许你们离婚的!我不同意!"

"不需要您同意。"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拽我,"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延安对你那么好,你——"

"沈延安对我哪里好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

买票的、候车的、蹲在门口嗑瓜子的,全都支棱着耳朵在听。

"结婚五年,他把别的女人养在家里。鸡汤、鸡蛋、红糖、新衣裳,全紧着那个女人的孩子。我的女儿发烧,家里只剩一份退烧药,你把药给了别人的孩子。"

"我从省城赶回来,十八个小时的火车,到家连一口剩饭都没有。灶台上方蕊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我女儿在厨房啃冷馒头。"

婆婆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方蕊躲在婆婆身后不敢看我。

"你们现在来堵我,是怕我走了没人给方蕊伺候月子?"

人群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婆婆嘴唇哆嗦着指了我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我拉着悦悦绕过她们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方蕊的声音,很小很委屈:"妈,嫂子她——"

婆婆厉声打断了她。

但她骂的不是方蕊,还是骂我。

"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我没回头。

悦悦仰头看我:"妈妈,奶奶在骂你。"

"让她骂。"我笑了一下,"骂完就舒服了。"

14

第十一天,走的前一天。

我把家里的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

不多。一个帆布包装衣服,一个网兜装悦悦的鞋子和课本,再加上我爹给的那包钱和票。

轻装上阵。

我妈在灶房里闷头包饺子,从早上包到中午,包了快两百个。

"路上吃,到了省城也能吃两顿。"

"妈,装不下这么多。"

"装得下。"她头都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一边包一边擦眼睛。

我爹在院子里编了一上午的竹筐,编好了最后一个,站起来拍拍手。

"给悦悦装玩具的。省城的东西贵,这个不花钱。"

那个竹筐编得特别精细,比他平时给人编的都好。提手上还拧了一朵竹编的小花。

悦悦抱着竹筐转了好几圈,高兴得不得了。

"姥爷你真厉害!"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弟弟秦松下午从镇上赶回来了,他在供销社当学徒,请了半天假。

进门就问我:"姐,需要我送你去火车站不?"

"不用,明天我爹送我。"

"那我帮你扛行李。"他看了看我那点行李,挠挠头,"这也太少了。"

"够用了。到了省城什么都有。"

一家人吃了顿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我妈放了足足的油。悦悦吃了十二个,吃完了还打嗝。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抹眼泪。

"省城那么远,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妈,我是老师,不是文盲。到了省城我教书挣钱,分了房子就接你和爹过去。"

我弟弟在旁边敲碗:"对!我姐是大学生!到了省城当老师!"

我爹没吭声。

他一直在吃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很快。

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背对着我在擦眼睛。

"爹。"

"嗯。"

"我会过得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转过身来。

"我知道。"

停了停又说:"你比你爹有出息。"

15

第十二天。出发。

下午两点四十的火车。

我爹借了隔壁的驴车送我和悦悦去火车站。

我妈坐在车上抱着那两百个饺子,生怕颠散了。我弟弟跟在车后面跑,说什么都不肯上车。

"我跑着去!锻炼身体!"

到了火车站,绿皮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

我爹帮我把行李扛上车,找到座位放好。

然后站在车厢门口,看着我和悦悦坐下来。

"到了省城给家里拍个电报。"

"好。"

"缺钱了就写信。"

"好。"

"别太省,该吃吃该穿穿。"

"好。"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抱了一下悦悦。

悦悦搂着他的脖子喊姥爷,他拍了拍悦悦的后背,鼻子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走了。"他直起身,转头下了车。

汽笛响了一长声。

火车缓缓动起来。

我妈在站台上追着车跑了几步,最后被我弟弟拉住了。

我爹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空驴车的缰绳,看着火车越走越远。

等到再也看不见站台了,我才把脸从车窗边收回来。

悦悦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捧着一个饺子啃。

"妈妈你怎么哭了?"

"风吹的。"

"可是窗户关着呀。"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就是高兴的。"

窗外的黄土地一片一片往后退。

那个小县城越来越远。那个锁了我一辈子的院子越来越远。

那个男人越来越远。

好。

就这样远下去吧。

16

到省城是第二天上午。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腰酸背疼,但我精神好得很。

悦悦趴在我腿上睡了一夜,下车的时候揉着眼睛看省城的高楼,嘴张得老大。

"妈妈!楼好高!"

"以后会更高的。"

我先去了师范学校,找系主任报到。

系主任看见我,推了推眼镜:"小秦!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来了。"

他翻出分配表,在我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省城第七中学,教语文。下周一去报到,这几天先把宿舍安顿好。"

宿舍是一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公用厨房公用卫生间。

但有床有桌有窗户。窗户朝南,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悦悦在屋里转了一圈,高兴得在床上蹦。

"妈妈!这都是我们的吗?"

"都是我们的。"

我把行李放下,铺好床,把饺子放在窗台上。又把我爹编的竹筐放在床脚,把悦悦的新棉袄叠好放进去。

然后去公用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碗饺子汤。

坐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喝着热腾腾的饺子汤,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

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子是自己的。

17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沈延安写的。

信很长,三页纸,字迹潦草。

大意是说他很后悔,说方蕊的事情他处理得不好,说他想来省城看看悦悦。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秦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们毕竟是五年的夫妻。悦悦还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回来好不好?我把方蕊送走,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听到这些话。

他要是早说五年,我大概会哭着回去。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些字怎么写。

我把信折好,压在书本下面。

然后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回信。

写了两个字——

"不必。"

信寄出去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沈延安的信。

后来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消息。

方蕊生了个儿子,沈延安的。

部队里有人举报了沈延安的事情。不是我举报的——是方蕊的邻居,一个姓陈的嫂子。她家和方蕊住得近,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延安被记了处分,三等功撤销。

方蕊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老家。

沈延安转业到了地方,分在县里的一个工厂当副厂长。

再后来赶上九十年代下岗潮,工厂倒闭了,他下了岗。

听说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头发白了大半,脾气变得很怪,不爱跟人说话。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省城的家里批改学生作文。

悦悦上初二了,个子终于追上了同龄人,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年年拿奖状。

我把她养得很好。

我自己也过得很好。

在学校评了高级职称,带的毕业班年年全区第一。分了一套两居室,朝南,有阳台。

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我妈寄来的种子。

我爹妈后来也搬到省城来了。

我弟弟供销社干了几年攒了点钱,赶上改革开放的尾巴,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后来又盘了个门面,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一家人都好好的。

18

1998年的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沈延安打来的。

我差点没认出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像是生了锈的门轴。

"秦鹿……是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悦悦……好吗?"

"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我看到报纸了,你们学校得了全国先进。报纸上有你的照片。"

"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我没说话。

"秦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不用说了。"我打断了他。

不是不想听。是没有必要。

都过去了。

"沈延安,你照顾好自己。"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

省城的雪比县城的大,纷纷扬扬落下来,把整条街都铺白了。

悦悦推门进来,围巾上沾着雪花:"妈,谁的电话?"

"打错了。"

"哦。"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妈,晚上吃什么?我想吃饺子。"

"行。猪肉白菜的。"

"多放油啊!姥姥包的那种!"

我笑了。

转身去了厨房。

和面,擀皮,调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厨房里热气蒸腾。

悦悦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收音机里在放那年最流行的歌。

暖气烘得人脸发烫。

茉莉花在阳台上静静地开着,白色的小花,香味淡淡的。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没有沈延安的日子。

比什么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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