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雪姨重生 > 第170章 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70章 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赵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如萍继续扇着。一下,两下,三下。蒲扇的边缘磨得发白,扇起来有一股陈旧的、干燥的味道,像是老家的屋檐下挂了很久的那种。她想起从前在重庆的夏天,母亲也有一把这样的蒲扇,坐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摇,替她和梦萍赶蚊子。那时候她觉得母亲的动作太慢了,慢得让人着急。

现在她知道了,慢,是因为要扇很久很久。

帐篷外面偶尔响起几声咳嗽,有人在走动,压低了嗓音说话。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当啷当啷,像是什么人在搬东西。一切都在继续,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被炮火包围的角落里,生活以一种粗糙的、倔强的姿态继续着。

小赵的呼吸慢慢变得不那么急促了。他的嘴唇还在干裂,可脸上的红退了一些,像是潮水退下去,露出一片苍白的、疲惫的底色。如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可比刚才强了一点。毛巾又干了,她拿下来泡进冷水里,拧干,重新敷上去。

她想,原来降温就是这样一件事。一遍一遍地换毛巾,一遍一遍地擦酒精,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可温度在一点一点地退。像冰化在温水里,看不见,摸得着。

蒲扇摇着摇着,如萍的胳膊开始酸了。她换了左手,不太习惯,扇出来的风忽大忽小。小赵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她赶紧换回右手,放慢了速度,风又稳了。胳膊上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喊疼,可她不敢停。不是因为梦萍说了不能让他烧坏了,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把蒲扇扇出去的不只是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只要她还在扇,这个年轻人就不会有事。

时间变得很慢,慢得像凝住了。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在帆布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如萍的影子映在帐篷顶上,巨大的,变形的,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她抬头看了自己的影子一眼,忽然觉得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她还不认识的自己。

那封信还揣在口袋里。纸被体温捂热了,边角硌着大腿,像一个不肯闭嘴的人,一直在说:写完了吗?写完了吗?

还没写完。可能永远也写不完了。因为这封信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从前的自己的。而从前的自己,已经死在了今天傍晚。死在她蹲在帐篷外面、听见梦萍脚步声的那一刻。死在她把手伸进水里、洗掉手心冷汗的那一刻。死在她推开一号帐篷帘子、看见那个弹片伤伤员胸口绷带上那一大片深红色血渍的那一刻。

从前的如萍是个什么东西呢?是个会为了一本书、一首诗、一句“等我回来”就哭一整夜的女孩。会把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在每一个字里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深情。会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最懂事的、最善解人意的、最值得被爱的。

可在这个帐篷里,没有人问她会不会写诗,没有人问她喜不喜欢雨果,没有人关心她的心里有没有一座玫瑰园。他们只问她:纱布在哪里?碘酒在哪里?你会不会换冷敷?

她什么都不会。

她连蒲扇都扇不稳。

如萍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使劲忍着,不让那东西变成眼泪。不是因为她要强,是因为她不想在小赵面前哭。虽然他看不见,虽然他在昏迷里喊着娘,可她还是不想。她要让他听见一个稳当的声音,一个不抖的声音,哪怕那个声音只是蒲扇带起的风声。

蒲扇又摇了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如萍不知道,她没有表,也不想去问。她只是机械地摇着,右手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右手,两只手都酸了就一起上,握着扇柄慢慢地摇。她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哭的,是困的。困意像一堵墙,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压在她身上,压得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她咬住下嘴唇,咬得很用力,疼痛让她的意识又回来了一些。

可疼痛也会疲惫。当嘴角的那一点痛变得麻木,困意又卷土重来,比刚才更猛。如萍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鸡啄米一样。她使劲睁大眼睛,可眼皮像灌了铅,刚抬起来又落下。手里的蒲扇还在摇,可速度慢下来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一只快要停摆的钟。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当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蒲扇的柄。

如萍猛地惊醒,回头一看,梦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蹲在如萍身后,一只手接过蒲扇,另一只手揽住如萍的肩膀,轻轻把她往旁边推了推。

“该我了。”梦萍说。声音很低,很平静,好像她不是出去忙了一圈回来,好像她一直在旁边等着这一刻。

如萍僵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把床边的位置让给梦萍。

梦萍蹲下来,开始摇蒲扇。她的动作比如萍熟练得多,不快不慢,风匀匀地扑在小赵脸上。她一边摇,一边伸手摸了摸小赵的额头,又摸了摸脖子,然后把额头上的冷毛巾拿下来,浸了冷水拧干,重新敷上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不需要想,不需要停,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如萍靠在床脚上,看着梦萍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梦萍连自己的被子都不会叠。母亲的佣人每天早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梦萍晚上一睡就全乱了,第二天早上又是一团糟。母亲说过她很多次,她不听,也不在意。那时候的母亲从来不会真的生气,只是叹一口气,让佣人再来叠。

可现在呢?现在梦萍会叠被子吗?如萍不知道。可她知道梦萍会换药,会清创,会消毒器械,会给手术打下手,会用一把蒲扇稳稳地扇一整夜,不会手酸,不会犯困,不会让扇出来的风忽大忽小。

这不是从前那个梦萍。

这是她认识的梦萍,又是她不认识的梦萍。

“你怎么还不去睡?”梦萍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

如萍想说“我不困”,可她太困了,困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床脚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帐篷顶上那个小小的破洞还在,星光从洞里漏进来,很细,很淡,像一根银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根线,看着它在风里微微晃动,晃着晃着,她的眼睛就闭上了。

她没有完全睡着。她的意识还在,像水底的一颗石子,沉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能听见蒲扇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像心跳。她能听见梦萍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能听见小赵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沉。她还能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溪水流过石头。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有人在整理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又归于安静。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粗糙的、毛茸茸的安静。不是寂静,是活着的安静。是有很多人在呼吸、在走动、在活着的安静。

如萍就在这种安静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shubada.com/128995/3710496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