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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雨丝渐密,敲打着屋檐。依萍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雨水的潮气和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她在餐馆后厨洗了一晚上碗碟,指尖被水泡得发白起皱,腰背也酸疼得厉害。

虽然那日去公馆雪姨给了钱,后来雪姨来到她家又给了一笔钱,但是依萍觉得这钱烫手,所以一直没扔了兼职的工作。

阁楼里只亮着一盏瓦数不低的灯泡,傅文佩就着光在缝补一件旧衣服。见女儿回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回来了?锅里还温着粥,快擦擦头发,别着凉。”

“妈,我不饿。”依萍低声应着,脱下那双半旧的、鞋底已有些磨损的布鞋。她习惯性地想把那个装着工钱的小布包收好,目光却一下子被床边椅子上整齐叠放的东西攫住了。

那是一件崭新的、料子挺括的阴丹士林蓝旗袍,上面放着一套同样簇新的音乐学校校服。旁边还有一个崭新的书包,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琴谱的封面。

傅文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神情复杂起来,有欣慰,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那边……下午让人送过来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雪姨亲自来的,说……学校的事办妥了,明天就可以去上课。这些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

依萍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那个单薄的小布包,里面几张零碎的钞票硌着掌心。

一晚的疲惫,后厨的闷热、油腻、喧嚣,此刻与眼前崭新柔软的衣物、象征着梦想与可能的琴谱,形成了尖锐到令人晕眩的对比。

她没说话,默默地洗漱,喝下半碗温热的粥。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全看在眼里,却无力回应。

直到坐在书桌前,摊开日记本,那尖锐的对比,那冰火交织的感受,才混合着雨声,化作了笔下汹涌而矛盾的黑色字迹。

「X月X日  雨

刚从“四季春”的后厨回来。手上还留着洗洁精滑腻的感觉和碗碟的油腻气,腰很酸。今天的工钱不多,只够买两天的米。数钱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一丝去不掉的污渍。

然后,我就看到了它们。

新旗袍。新校服。新书包。还有琴谱。

雪姨送来的。音乐学校,她真的办成了。全上海最好的。

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袖口,再看着椅子上那抹崭新挺括的蓝,忽然觉得刚才数的那几张钞票,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又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本该恨她的,恨得彻骨。连同爸爸一起。这份恨意是我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在每一个为生计发愁的日夜里的铠甲。

它让我觉得,我的辛苦是有源头的,我的愤怒是正义的。我幻想着有一天,我能用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的钱,昂首挺胸地站在他们面前,然后彻底离开,再也不需要他们一分一毫的施舍——哪怕是好的施舍。

可现在,这铠甲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猝不及防地涌了进来。

不是那种虚假的客套,是实实在在的、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东西。一个我梦寐以求、却靠自己微薄之力几乎不可能触碰的机会。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在我面前,像递过一把无关紧要的伞。

我恨她吗?是的,那些刻薄的话,那些冰冷的眼神,我忘不了。

可我……竟也开始贪婪地汲取这份突如其来的“好”。那身新衣服的料子,我摸了一下,那么软,那么滑,是我自己挣钱绝对舍不得买的。

上音乐学校,跟着最好的老师学琴、学声乐……光是想想,心脏就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麻,带着罪恶感的雀跃。

我变得软弱了。一边靠着恨意支撑自己在泥泞里挣扎,一边却又忍不住向那递过来的、带着香水味的手掌靠近,想要更多。依萍,你怎么能这样没出息?

书桓,那个仅见过一次面的记者……今天看到的那一幕,他和如萍在电车上的交集,此刻想起来,竟不像之前那样搅得我心烦意乱了。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正陷入更深的矛盾里,无暇他顾?又或许,雪姨那句带着讥诮的“渣男嘛”,像一层薄冰,暂时覆住了那点刚刚萌芽的、对雨夜温柔的心动。现实的冰冷与诱惑,远比那点朦胧的情愫更迫人。

妈妈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帮我热粥,眼神里的担忧像这窗外的雨,绵绵密密。她怕我吃亏,怕我被这“好”迷惑,忘了过去的疼。可她也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明天,我就要脱下这身沾着油烟味的旧衣服,穿上那身崭新的蓝,走进明亮的、飘着琴声的教室了。像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女学生。

可我真的能无忧无虑吗?

这身新衣服,像一层甜蜜的壳,裹住我满身的疲惫和矛盾。我穿着它,走向的究竟是我的梦想,还是一个让我逐渐失去恨的勇气、逐渐依赖那份施舍的陷阱?

笔很重。比在后厨搬起一摞沉重的碗碟还要重。

雨好像小了些。但心里的雨,正下得滂沱。

我想要靠近。想要索取更多这样的“温暖”。哪怕知道这可能有毒。

这念头让我害怕,也让我……可耻地期待。

夜还长。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吗?还是另一个矛盾的开始?」

依萍搁下笔,指尖冰凉。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已停了,玻璃上只剩蜿蜒的水痕,映着远处零星的、朦胧的灯火。

她起身,走到床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轻触,而是紧紧抓住了那件新旗袍。柔软的布料深深陷进她尚未完全恢复平滑的、带着劳作痕迹的指节。

抓得那样紧,仿佛抓住一根浮木,又像抓住一个即将把自己拖入未知深海的锚。

天,终究会亮。而穿上那身蓝的她,将带着一身洗净的油烟味和一颗洗不净的彷徨心,走向一个既渴望又恐惧的明天。

傅文佩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却重重地落在依萍心上。

她就是要用这种叹息给依萍心理压力,让依萍觉得自己接受陆家的东西是错的。依萍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中的旗袍。

她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妈,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这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傅文佩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戳中了痛处,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霍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点隐忍的担忧瞬间炸开,变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

“机会?这是什么腌臜的机会!”她的声音发着颤,指着那身簇新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指尖都在抖,“那是陆家的东西!是用你爹的钱、用雪琴的施舍换来的!你忘了你是怎么从那个家走出来的?忘了我们娘俩是怎么靠着一碗粥、一件旧衣熬过来的?你忘了他们是怎么看轻我们,怎么把我们像垃圾一样丢在这破阁楼里的?”

她几步冲到依萍面前,一把攥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依萍忍不住蹙眉。傅文佩的眼睛红了,泪水混着心疼和愤怒滚落下来,砸在依萍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依萍啊,我的傻女儿!骨气!我们做人的骨气呢?你去洗一晚上的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钱是脏的吗?不!那是你干干净净挣来的!是能让我们娘俩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可这旗袍,这校服,这是裹着蜜糖的刀子啊!你穿上它,就是认了他们的施舍,就是低头了!往后你在那学校里,在那些锦衣玉食的人面前,你能抬得起头吗?”

她猛地甩开依萍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那堆摆在椅子上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憎恶,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去上那个学,就是踏进他们给你织的网!雪琴是什么人?她会平白无故对你好?她是要你念着她的好,念着陆家的好,最后乖乖地听他们摆布!依萍,你不能去!妈求你,咱不去!咱宁可继续洗一辈子的碗,也不能丢了这骨气啊!”

傅文佩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那哭声里,是半辈子的委屈,是对女儿前路的惶恐,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惠”碾碎的、仅存的一点尊严。

阁楼里的灯泡嗡嗡作响,昏黄的光映着母女俩对立的身影,映着那身崭新的蓝旗袍,像一道刺目的鸿沟,隔开了过去的泥泞,也隔开了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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