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初探
第二天清晨五点，大本营还笼罩在沙漠日出前的青灰色薄光里，小米车队的维修区已经亮起了全部探照灯。
四台SU9 Rally并排停在营区出口，工程师们正在做发车前最后的电池预热和胎压校准，深蓝渐变红的涂装在白色灯光下反着冷冽的幽光，跟昨天下午烈日下的温热触感判若两车。
林澈站在27号车旁边，手里拿着头盔，文唐杰已经在副驾上坐好，安全带扣紧，路书翻开到今天训练区域的那一页，旁边搁着一支笔和一张备用GPS模块。
赵一凡在8号车副驾上做最后的通讯测试，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陈哲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小跑着穿过维修区，头盔夹在腋下，赛车服拉链还没拉到顶。
“你迟到了。”
“没有！我还有——”
陈哲远低头看手表：“——三十几秒！”
“以发车标准，你已经晚了，正赛的时候迟到是直接罚时，严重的话取消赛段资格，你知道吗。”
“这是训练不是正赛！”
“训练按正赛标准来，你不是说要拿达喀尔冠军吗？冠军不在赛段里迟到。”
陈哲远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法反驳，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拉链唰地拉到顶，钻进了驾驶舱。
林澈也坐进27号车，关上车门，碳纤维单体壳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噪音，只留下电机待机时极细微的低频嗡鸣从底盘深处传上来。
赛会划定的训练区域在大本营往北约好几十公里的一片未启用赛段，地形涵盖了软沙区、沙丘起伏带和一段干河床碎石路，基本囊括了正赛可能遇到的所有路面类型。
四台SU9 Rally按队内编号依次驶出营地，沿着赛会标记的临时路线驶向训练区。
林澈第一次在真实沙漠路面上把SU9 Rally推到工作温度，三电机的瞬时扭矩在软沙上的反馈跟在WRC跑过的任何路面都完全不同，燃油车的扭矩爬坡有一个转速区间，哪怕是GR Yaris那台调校到极致的三缸涡轮机，在三千转以下还是能感觉到扭矩在蓄力。
但SU9 Rally没有蓄力这个过程，电门踩下去多少扭矩就给多少，在软沙上这意味着后轮可以在一瞬间突破沙面的承载力极限，直接空转陷进去。
他在第一个沙丘缓坡上试了一脚全电门，后轮立刻在沙面上刨出一道深沟，车尾往右滑了小半个车身宽度，他松了半寸电门让扭矩降下来，轮胎重新咬住沙面，车身回正，文唐杰在副驾上报出前方沙面硬度变化。
“前方沙丘背风面，沙软加深，入弯前提早加速，出弯点靠右半米。”
“收到。”
林澈按照路书标注提前在入弯前多踩了一脚电门，利用沙丘迎风面较硬沙面的承载力把车速推上去，越过沙脊时车身姿态稳稳地过渡到下坡段，出弯点精准地压在文唐杰报出的右半米位置，后轮在松软的背风面沙地上只滑了极短一瞬就重新咬住，车身没有一丝多余摆动。
“弯道数据跟路书一致。”
文唐杰在路书上打了个勾：“下一个弯左转，沙面硬度回升，可以推。”
与此同时，陈哲远在训练区域的另一端遇到了麻烦。
第一个软沙弯道是一个向右的中速弯，入弯前有一段短直道加速区。
赵一凡在入弯前报：“右弯外侧沙软，保持速度，入弯不要收电门。”
陈哲远按报路执行，但他的右脚在弯心本能地收了一脚电门，这是他在WRC砂石路面上养成的肌肉记忆，弯心收油让车身重心前移，前轮增加抓地力，然后再全油出弯。
这个动作在硬砂石路面上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但在纯电赛车加软沙的组合下完全是另一回事，电门一收，三电机的瞬时扭矩回收加上动能回收系统的介入，后轮在松软的沙面上瞬间失去推力，车身重心后移把后轮死死按进沙子里。
他再踩电门想冲出去的时候，后轮已经开始空转刨坑了。
后轮刨出的沙坑越来越深，车身歪向一边，右侧后轮已经陷进去将近大半条轮胎的深度。
陈哲远尝试倒车脱困，但沙子太软，倒车反而让前轮也开始下陷，他松了电门，往椅背上一靠。
“靠！陷了！”
赵一凡合上路书，拉开车门跳下来，他绕着8号车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后轮的陷坑深度，然后拉开后备厢，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沙铲，走回副驾窗口递给陈哲远。
“我报路的时候说了右弯外侧沙软保持速度！！你收电门干嘛！！”
“我肌肉记忆！”
陈哲远接过铲子，推开车门跳下来，绕到车后开始挖沙。
第一铲插进沙子里带出一大坨湿沙，表面被太阳烤干的沙子底下还残留着前几天下过的一场罕见的沙漠夜雨留下的水分，又重又黏，铲起来比干沙费劲很多。
他把沙子甩到旁边，又插了第二铲。
“跑了好几年砂石路，弯心收油加前轮抓地力然后全油出弯，这个动作我不需要大脑参与脚自己就做了，你让我在一圈之内改掉好几年的肌肉记忆，这比让我在沙尘暴里找路书上的标注还难。”
“那就从现在开始改，你还有好几次训练机会。”
陈哲远没回嘴，他知道赵一凡说得对，他咬着牙一铲一铲地挖，从下午挖到黄昏。
沙漠的太阳把他赛车服后背晒得滚烫，汗从额头往下淌，滴在刚挖出来的沙子上瞬间就蒸发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然后眨眼就消失。
挖到最后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把最后几铲沙子甩出去，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在训练区域的另一端，林澈和文唐杰跑出了一圈近乎完美的沙地走线。
文唐杰在副驾上精确报出每个弯的沙面硬度、入弯角度和出弯点的最佳位置，他的报路节奏跟林澈的驾驶节奏已经完全同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重复，每一句话落下的时候林澈的方向盘和电门刚好踩在那个节点上。
SU9 Rally在沙丘之间划出的弧线流畅得像用圆规画的，每一个出弯点的车身姿态都回正到零度，每一次飞跳的落地都四个车轮同时触地。
回到大本营，工程师把两人的圈速投屏到维修帐篷里的显示器上。林澈的圈速比陈哲远快了将近半分钟。
陈哲远站在显示器前面看着那两条差距明显的速度曲线，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把沙铲还给后勤组，活动着酸痛的手臂。
“我明天绝对不陷第二次！！！不然——”
林澈走过来看了陈哲远一眼，把他沾满沙子的一只手套从地上捡起来搁在工具箱上。
“不然怎样？”
“不然我让赵一凡自己挖，我不挖了！”
“你今天陷车的位置跟我们勘路时标的沙软区完全重合，那一块从沙脊到弯心的沙面硬度每米都在变。”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文唐杰报路，我照着他报的跑，每一条弯的数据他都提前核过。”
“所以是赵一凡报路的原因？！”
文唐杰插进来说：“赵一凡那个精简版的方向是对的，但这一块软沙区的硬度变化太复杂，精简版报不全，我刚才已经把这一段的详细数据发给他了。”
当晚，大本营其他帐篷陆续熄灯，只剩小米车队维修区还亮着头灯。
赵一凡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纸质路书，正在把所有涉及沙地的全部改写一遍。
文唐杰路过帐篷门口时探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站了片刻。
“凡哥，还没睡呢，这么卷。”
“今天陈哲远在沙地里挖了将近一小时的沙子，那一小时够他在正赛里直接判输了，我不想他再挖一次。”
“所以你现在是在配上了详细的数据备份？”
“对。”
赵一凡把平板合上，揉了揉眼睛。
帐篷外面沙漠的风还在吹，远处陈哲远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明天绝对不陷第二次！林澈你听到了没！你听到了没！你倒是回我一句！”
“听到了，你上次你都说了八百遍了，烦不烦。”
“你——你！林澈你现在居然嫌我烦了！哼！你等着看！”
赵一凡在帐篷里听着这场隔空对话，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改写好的路书存了档，关了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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