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庆功宴
医院里，林澈躺在床上，左腿吊着，石膏上画满了文唐杰画的榴莲，陈哲远坐在旁边，手里削着苹果，削得歪歪扭扭，皮断了三次。
林澈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陈哲远瞪他一眼：“笑什么笑。”
林澈说：“你削的苹果，比我腿还惨。”
陈哲远把苹果塞进他嘴里：“吃你的。”
林澈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还行。”
窗外，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病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文唐杰蹲在角落里，抱着不知道从哪儿又找出来的榴莲，小声说：“老细，咱们以后还跑吗？”
林澈说：“跑。”
文唐杰咧嘴笑了：“那我还给你报路。”
远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往这边走。
孙宇强的声音最大：“林澈！你师父来了！排骨也来了！”
陈哲远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正看着门口，嘴角带着笑。
陈哲远推开门，迎了出去。
“师父！”
林澈喊了一声，想坐起来，被进来的张驰按住了。
张驰说：“别动。”
林澈又躺回去，咧嘴笑了：“没事，就断了一条腿。”
孙宇强从后面挤进来，听见这话，脸都黑了：“断了一条腿叫没事？你他妈心多大？”
记星跟在后面，没说话，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林澈的腿，又看了看那满石膏的榴莲，嘴角抽了一下：“文唐杰画的？”
文唐杰挠头：“好看吧？”
记星没接话。
厉小海站在门口，不敢往里挤，探着脑袋往里看。
厂长拎着保温桶挤进来，往床头柜上一放：“林澈，排骨！吃了补一补！”
林澈笑了：“谢谢厂长。”
赵叔最后一个到，他快步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林澈的腿，看了好一会儿。
赵叔问：“疼不疼？”
林澈说：“还行。”
赵叔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
林澈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过一会，医生进来了，白大褂，听诊器，手里拿着张片子，往墙上的灯箱一插，光透过来，照出骨头上的裂缝。
张驰问：“怎么样？”
医生说：“胫骨骨裂，没移位，没碎，养好了就行。”
张驰又问：“对以后开车有影响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澈：“养好了，没影响，但要休养三个月，住院观察一周，回家再养两个月，一年内最好别开车。”
林澈愣了一下：“一年？”
医生点头：“一年，骨头长好要时间的，急不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林澈没说话，盯着天花板。
张驰说：“那就养一年。”
林澈转过头看他。
张驰看着他：“车在那儿，路在那儿，你养好了，再开。”
林澈没说话，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医生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澈忽然开口了：“你们别都在这儿站着啊。”
所有人看着他。
林澈笑了：“又不是追悼会，你们今晚不是有庆功宴吗？去吧，别跟我耗着。”
孙宇强皱眉：“你一个人在这儿？”
林澈说：“赵叔不是在吗？”
赵叔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孙宇强还想说什么，张驰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着林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走了。”
林澈点头：“走吧，多喝几杯，替我喝。”
张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孙宇强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澈，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林澈说：“知道了。”
陈哲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养好伤，我们在比。”
林澈说：“好。”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赵叔喝茶的声音，一口一口的。
赵叔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刚才，不该让他们走。”
林澈愣了一下。
赵叔看着他：“你心里不好受，一个人待着更不好受。”
林澈没说话，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开口：“赵叔，一年不能开车。”
赵叔没说话。
“我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停过一年。”
“你师父当年被禁赛五年，五年没碰方向盘。”
“五年，他一天都没摸过车，但他回来了，还拿了冠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慢了：“你才一年，怕什么？”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一年后，路还在，车还在，你还在。”
林澈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笑了：“赵叔，你说话怎么跟师父一样？”
赵叔没理他，又喝了一口茶。
饭店大堂，厂长包下了整个二楼，三张大圆桌，铺着红桌布，摆满了菜。
厂长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举着酒杯，嗓门大得整个饭店都能听见：“来！干杯！庆祝辛地车队夺冠！”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孙宇强一口闷了，辣得龇牙咧嘴，但笑得很开心，记星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夹菜，刘显德坐在角落里，已经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文唐杰抱着榴莲，蹲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喊：“凡哥！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赵一凡看着他：“你那个榴莲能不能放桌上？”
文唐杰摇头：“不行，放桌上就被人抢了。”
赵一凡翻了个白眼。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厂长拉着厉小海，跟每个人敬酒，嘴里念叨着：“我儿子！第四名！第一次跑就第四名！”
厉小海被他拉着，脸都红了。
孙宇强端着杯子走过来，拍着张驰的肩膀：“张驰，55分59秒，你他妈这么牛逼，必须敬一杯！来！”
张驰端着杯子，看着他：“你醉了。”
孙宇强说：“没醉！我清醒得很！”
他又灌了一杯，然后开始唱歌，唱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天上去。
记星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文唐杰喝得也不少，抱着榴莲，眼睛都红了，拉着刘显德说：“显德，你今天报路报得太好了！1462个弯，一个都没错！”
刘显德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我就是记得住。”
文唐杰拍他肩膀：“牛逼！比我当年强多了！”
刘显德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趴在桌上，不动了。
文唐杰推他：“显德？显德？”
刘显德抬起头，然后又低下去，开口了：“右三，40米入弯，二挡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显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左四，35米入弯，二挡过，出弯后紧接右三——右五，跳坡，时速一百一，落地左四——”
他站起来，手舞足蹈，报得飞快，一个字都没错，1462个弯，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不落。
报完最后一个弯，他站定，眯着眼抬起手来敬了个礼：“报告小海！俺报完了！”
然后‘啪’的一声，趴在地上睡着了。
文唐杰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牛逼！报得一个都不差！比我记得还全！”
孙宇强笑得直拍桌子：“这小子，科目二挂了五次，路书倒是记得比谁都清楚！”
厂长也笑了，笑得太厉害，差点把杯子碰倒，记星嘴角翘着，没笑出声。
张驰站在窗边，端着杯子，看着外面的夜色。
饭店门口，叶经理站在路灯下，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饭店的灯光，听着里面的笑声，没进去。
张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儿，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
叶经理先开口了：“恭喜。”
张驰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叶经理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又移开目光：“你们赢了，光刻第二。”
张驰说：“进来喝一杯。”
叶经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进去了，你们庆祝吧。”
张驰看着他。
“老叶。”
叶经理看着他。
张驰说：“谢了。”
叶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他转了个身，往外走。
张驰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唱：“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
叶经理停下来脚步，回应：“一生经过傍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
然后摆了摆手，没回头，走进夜色里，消失了。
张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孙宇强醉醺醺的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老叶走了？”
张驰点头。
孙宇强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叶，其实一直都拿我们当兄弟。”
张驰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凌晨，庆功宴散了。
厂长喝多了，抱着厉小海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儿子，你爸我值了。”
厉小海扶着他，哭笑不得，孙宇强也喝多了，搂着记星的肩膀，说个不停，记星没说话，但没推开他。
文唐杰抱着榴莲，走在最后面，刘显德趴在他背上，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右三……40米……二挡过……”
文唐杰骂了一句：“你他妈梦里还在报路。”
刘显德没醒，又念了一个弯。
张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没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他想起林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庆功宴结束了，大家都很开心，你好好养着。”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林澈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张驰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文唐杰还在骂刘显德，厂长还在念叨，孙宇强还在唱歌，声音在夜色里飘着，越飘越远。
医院里，林澈躺在床上，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照在石膏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榴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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