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质疑
从龙游回巴音布鲁克的路上，林澈的手机一直在响。
一开始他没在意。三千多公里的路程，他一个人开车，后座堆满了行李和那尊用命换来的冠军奖杯。他开始以为是哪个朋友发来的祝贺，想着等到了服务区再慢慢回。
但手机响个不停。
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追着他按门铃。微信提示音、短信提示音、微博通知，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
到服务区后他拿开手机，划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靠。”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链接。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几个大字——
“张驰徒弟首战成名？业内人士质疑：这成绩不可能是真的！”
一条一条往下翻。
那条微博是一个赛车自媒体发的，洋洋洒洒几千字，配了好几张图——有林澈在龙游站冲线的照片，有他和张驰站在一起的旧照，还有几张赛车的特写。文章的核心观点很明确：
“林澈，二十岁，第一次参加CRC新星组就在张掖站拿到第九，第二站龙游直接夺冠。这个进步速度，放眼国内拉力赛史，绝无仅有。而他的师父，正是前不久巴音布鲁克铅封事件作弊，被取消成绩的张驰。请问，这正常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张驰的徒弟？那不就也是靠作弊赢的冠军？”
“第一年参赛就拿冠军，开什么玩笑？车肯定是改过的！”
“查！必须严查！不能让第二个张驰混进来！”
“楼上说得对，龙游站的成绩水分太大，建议严查！”
“我就不信有人能进步这么快，肯定有问题！”
“张驰那事还没说清楚呢，他徒弟能干净？”
林澈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像针扎在心里。
他想起龙游那个五连发卡弯，想起第四个弯的瞬间，想起自己踩死油门时的那种心跳。那个拼了命换来的2秒，那些差点翻下深沟的瞬间，现在被人说是“水分”，是“作弊”。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澈继续往下翻。
有个人发了一段长评：
“我认识林澈。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巴音布鲁克当修车学徒，连赛车执照都没有。一年时间，从修车学徒到新星组分站冠军，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直播吃轮胎。”
下面有人回复：“修车学徒？那不就是张驰那伙人？那就不奇怪了，能帮张驰作弊，那也肯定能给自己作弊，一伙的！”
又有人说：“难怪跑得这么快，原来是开修车铺的，改车肯定方便啊！”
林澈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戈壁滩飞快地往后倒，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没想到网络暴力来得如此迅猛。
林澈发动车，继续往前开。
但那些话像长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回到巴音布鲁克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林澈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手里端着那个用了半辈子的搪瓷缸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林澈下车，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那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没有恭喜，没有寒暄，就是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但林澈总觉得，老赵的眼神里有点什么。
“赵叔，我回来了。”
老赵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
但林澈知道，赵叔什么都知道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铺子。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面出来，递给林澈。
“吃面。”
林澈接过碗，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吃面。
面是羊肉面，热腾腾的，汤很鲜。他吃了两口，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赵叔在旁边蹲着，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没说话。
一碗面吃完，天已经黑了。
林澈把碗还给赵叔，赵叔接过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澈。”
林澈抬起头。
赵叔背对着他，没回头。
“你那台206，我亲手调的。它没毛病。”
说完，他进了铺子。
林澈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看了很久。
晚上，张驰来了。
他在修车铺门口，下了车，走过来，在林澈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手里拿着根没点的烟。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月光照在巴音布鲁克的山上，把那些山峰照得发亮。
沉默了很久，张驰开口了。
“看见了？”
林澈点点头。
张驰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张驰的脸半明半暗。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眼神有点远。
“铅封那事刚出来的时候，网上骂得比这还凶。什么‘假冠军’‘作弊王’‘骗子’，什么难听骂什么。我那会儿天天不敢看手机，一看就睡不着。”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
“那段时间，我就一个人坐着，坐一整夜。看着那座山，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澈听着，心里堵得慌。
张驰指了指铺子：“后来有一天，老赵来了。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澈问：“什么话？”
张驰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说，‘你开车的时候，车是活的。活的不会骗人。’”
林澈愣住了。
张驰转过头，看着他。
“你龙游那个冠军，是真的吗？”
林澈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真的。”
“那就行了。”
第二天，事情变得更糟了。
林澈早上起来，打开手机，微博热搜上挂着几个词条——
林澈 作弊嫌疑
张驰徒弟 成绩造假
CRC新星组 黑幕
他点进去，看见一个自称“业内人士”的人发了条长微博。那人说自己曾经是某车队的技师，对赛车改装很有研究。他一条一条“分析”林澈那台206的改装数据，说这台车的动力“明显超出正常范围”，说发动机的调校“不符合技术规则”，说“只有违规改装才能跑出这种成绩”。
文章最后，他用加粗字体写道：
“张驰铅封丢了，成绩作废。现在他徒弟跑得这么快，你们信是干净的？我反正不信。建议官方严查，还中国赛车一个公道！”
评论区又是一片骂声。
“支持严查！”
“张驰师徒俩，一个德行！”
“两师徒同穿一条裤子，能干净才怪！”
“龙游那个五连发卡弯，正常车怎么可能过得那么快？”
还有人发起了投票——“你相信张驰的徒弟是清白的吗？”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澈看着那个数字，有点刺眼。
不相信：73%
相信：16%
不确定：11%
七成多的人不信他。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张驰说的那句话——“骂你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骂。”
但他想不通。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赛道上拼尽全力，只是把车开到了自己能开的最快速度。那些弯，那些刹车点，那些给油的时机，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为什么这些人，有的连看都没看过他开车，就能这么肯定地说他作弊？
中午，赵叔又端了碗面进来。
他看见林澈躺在床上，什么也没说，把面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
林澈叫住他：“赵叔。”
赵叔停下脚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澈。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修了三十年车，一台车有没有改过，我看一眼就知道。”
林澈看着他，眼眶突然酸了。
赵叔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小澈，你听我说。”
林澈点点头。
赵叔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骂过。说我修的发动机有问题，说我调的赛车是非法改装。那时候我想解释，想证明，想把那些骂我的人一个个揪出来说清楚。”
他看着林澈的眼睛。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是骂人的快感。”
林澈没说话。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你该干嘛干嘛。练车，吃饭，睡觉。别让那些东西，耽误了你开车。”
他走了。
林澈坐在床上，看着那碗面。
面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三天，官方终于下场了。
下午两点，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发布了一则公告。
林澈是在张驰的驾校里看到的。张驰拿着手机，把屏幕递给他。
“看看这个。”
林澈接过来。
那是一则官方公告，措辞严谨，格式正式，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CRC新星组龙游站赛果的核查说明”
“近日，针对CRC新星组龙游站冠军车手林澈的赛车改装问题，本会收到多起公众问询。经赛事技术委员会核查，现将有关情况说明如下：
一、龙游站赛后，技术官员依照规程对林澈驾驶的27号赛车进行了全面技术检查。检查内容包括发动机、涡轮增压系统、ECU数据、底盘悬挂等全部关键部件。
二、检查结果显示，27号赛车各项参数均符合CRC新星组技术规则，未发现任何违规改装行为。
三、本会已调取龙游站全程监控录像及计时数据，林澈选手的比赛过程符合竞赛规则，成绩真实有效。
四、网络上的相关质疑缺乏事实依据，请广大车迷理性看待比赛结果，不传谣、不信谣。
特此说明。
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
赛事技术委员会
2019年12月10日”
公告下面，还附了几张技术检查报告的照片。密密麻麻的数据，盖着技术官员的签章，还有检查人员的签名。
林澈看着那则公告，手指微微发抖。
张驰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
孙宇强从外面跑进来，举着手机喊：“我操，官方发公告了！小林你清白了！”
他跑到跟前，看见林澈已经在看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样？我说吧，官方早晚得出面。”
林澈抬起头，看着他。
“宇强哥……”
孙宇强摆摆手：“别废话，赶紧看评论。”
林澈点开评论区。
风向变了。
“官方都发公告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检查报告都贴出来了，人家就是清白的！”
“那些骂人的呢？出来道歉啊！”
“我就说嘛，张驰的徒弟怎么了？就不能拿冠军？”
“龙游那场比赛我看了直播，那个五连发卡弯拼得那么凶，怎么可能是作弊？”
“支持林澈！打脸喷子！”
还有人翻出了一段视频。是记者采访陈哲远的片段。
记者问：“你怎么看网上对林澈的质疑？”
陈哲远站在镜头前，脸上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傲气。他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说的，不像一些人输不起还玩脏的。”
评论区又炸了。
“对手都说话了，喷子还说什么？”
“陈哲远都认了，你们比他还懂？”
“这才是真正的赛车手，输得起！”
“看到没！这是有人输不起在泼脏水！”
林澈看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驰在旁边笑了。
“怎么样？爽不爽？”
林澈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有点累。”
张驰点点头。
“正常。被骂了三天，能不累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但记住了，下次还会有人骂你的。赢了骂，输了骂，跑快了骂，跑慢了也骂。你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他回过头，看着林澈。
“你能做的，就是继续赢。”
那天晚上，林澈一个人去了修车铺后面。
那台206静静地停在那儿，月光照在车身上，把那斑驳的漆面照得发亮。
他走过去，站在车旁边，伸出手，摸了摸引擎盖。
这台车是活的。
他没骗它。
它也不会骗别人。
林澈打开手机，给陈哲远发了微信：“看见了。谢谢。”
陈哲远回得很快：“谢什么，我又没说谎。”
又补了一条：“下一站漠河，我等你。这次不会让你赢那么轻松了。”
林澈看着那两行字，突然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远处的山。
他想，下一站漠河，他还要再赢一次。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他本来就该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山，谁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赵叔突然开口了。
“明天开始练车？”
林澈点点头。
赵叔喝了口茶，然后说：“漠河，零下三十度。你那台车，得重新调。”
林澈转过头，看着他。
赵叔没看他，还是看着山。
随后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月光下，那个背影有点佝偻，但走得很稳。
他突然想起赵叔说过的话——
“修车的人，一辈子都在看别人跑。”
现在，赵叔在看自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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