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秒
车停住的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
林澈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方向盘、仪表盘、挡风玻璃的外面,是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路书,指节发白,指甲都陷进纸里。
但他活着。
他们都活着。
林澈转过头,看向张驰。
张驰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只剩下喘息声,粗重、急促,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张驰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顾不上擦。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凸出来。
然后,张驰笑了。
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在扯动,但眼睛里全是光。
林澈也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监测——左前轮,气压归零。右后轮,气压归零。四个轮子,三个爆了。这台车,是用轮毂硬生生滑过来的。
甚至还撞上了护栏,但就是这样在悬崖边上停住了。
林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师父……”
张驰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一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林澈透过车窗,看见张驰站在车旁边,站在那条终点线后面,站在离悬崖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站得很直。
像一棵树,像一根桩,像一尊雕像。
风吹过来,把他的赛车服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林澈也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欢呼声。
呐喊声。
掌声。
那些声音从远处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过来。观景台上,人群在挥舞着旗子,在跳跃,在尖叫。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有人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有人举起手机对着他们拍个不停。
林澈茫然地看着那些人,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听见有人在喊:“冠军!冠军!冠军!”
冠军?
他们赢了?
张驰还站在那儿,仰着头,一动不动。林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父,我们……赢了?”
张驰没有回答。
但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那张脸上,全是泪。
不是一滴一滴的泪,是满脸的、纵横的、止不住的泪。那些泪从眼角涌出来,流过脸颊,流进嘴角,流到下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在笑。
笑着流泪。
林澈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张驰。
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张驰声音在抖:“小林,我们赢了!”
林澈点点头。
他也想哭。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但他忍住了,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天。
不能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
远处,一群人冲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孙宇强,他腿上还打着石膏,一瘸一拐地跑着,后面跟着记星,跟着老赵,跟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孙宇强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张驰。
吼得声音都劈了:“你们他妈疯了!真他妈不要命啊!爆了三个胎你还开!你不要命了!”
张驰被他抱着,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孙宇强松开他,又一把抱住林澈。
他使劲拍着林澈的背:“小林!好样的!好样的!”
林澈被他拍得直咳嗽,但心里暖暖的。
记星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林澈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老赵走过来,站在林澈面前。
他看着林澈,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下,比什么话都重。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澈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裁判服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和计时板。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张纸。
张驰松开孙宇强,转过身去。
整个观景台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几个裁判,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
林澈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想起了什么。
电影里,张驰冲线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跑了多少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赢没赢。因为赛车损坏太严重,因为终点线没有电子计时,因为—— 他冲下了悬崖。
那个为首的裁判开口了:“张驰选手。”
张驰点点头。
裁判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张驰,然后说:“终点线没有电子计时设备,所以需要人工判定。刚才那一幕,太快了,我们肉眼看不清楚。”
林澈的心沉了一下。
裁判接着说:“所以我们调了慢速回放。”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驰。
“你的冲线时间,五十九分五十六秒。”
张驰愣住了。
林澈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十九分五十六秒。
比五年前的纪录——五十九分五十七秒——快了一秒。
一秒。
就是这一眨眼的时间,他破了纪录。
裁判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说:“林臻东选手的冲线时间,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他抬起头,看着张驰。
“你比他快了一秒。”
一秒。
张驰比林臻东快了一秒。
那个新生代天才,在这五年中未尝败绩的车王,那个在赛前说“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的对手——
输了一秒。
观景台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人群炸了。
“冠军!”
“张驰!”
“张驰!张驰!张驰!”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人群涌过来,把张驰围在中间,有人把他举起来,抛向空中,又接住,又抛起来。
林澈被挤到一边,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着张驰被抛起来,又落下去,又抛起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笑容。
“小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澈回过头,看见林臻东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那身白色的赛车服,干干净净的,不像张驰那样满身汗水和油污。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
林澈走过去。
林臻东看着他,说:“你报的路?”
林澈点点头。
林臻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王跳,你报了多少?”
林澈想了想,说:“一百二。”
林臻东愣了一下。
一百二。
比安全极限快二十公里时速。
比他敢开的速度快了整整两公里时速。
他盯着林澈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怪不得。那个飞坡,我怂了。”
他伸出手。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
林臻东握得很用力,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用力得多。
“告诉张驰,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突然想起林臻东赛前说的那句话:“我希望能在终点见到你。”
现在,他见到了。
只是站在领奖台上面的那个,是张驰。
那天晚上,巴音布鲁克小镇灯火通明。
羊肉馆里挤满了人,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庆祝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把压箱底的好酒都拿了出来。
张驰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是孙宇强、记星、林澈、老赵。五个人,围着一桌子的菜,和一堆空酒瓶。
张驰已经喝了不少,脸红红的,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但他还在喝,还在笑,还在说。
他举起酒杯:“一秒!就他妈一秒!”
孙宇强也是喝醉了,跟他碰了一杯:“那一秒,比你那破赛车执照威风多了!”
张驰瞪他一眼:“我那破执照怎么了?没那破执照,我能开车?”
孙宇强笑了:“对对对,你那破执照最牛逼。”
记星坐在旁边,还是一句话不说,但嘴角一直翘着。他喝得不多,就一小杯,一直捧在手里,慢慢抿。
老赵坐在林澈旁边,喝着茶,看着他们闹。林澈问他怎么不喝酒,他说开车来的,不能喝。
林澈说:“赵叔,你先开回去,没事。”
老赵摇摇头。
林澈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
赵叔修了三十年车,从南方到新疆,从车队到修车铺,一辈子都在跟车打交道。在帮他们把车修好后,然后自己就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赵叔,谢谢你。”
老赵看了他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林澈知道,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酒喝到一半,孙宇强突然说:“张驰,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张驰看着他。
孙宇强说:“我在想,如果今天不是小林,咱就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眼眶红红的说:“小林,你是我们的救星。”
林澈愣住了:“宇强哥,别这么说——”
孙宇强打断他:“不是客气,是真的。我腿受伤了,躺在医院里,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然后张驰给我打电话,说小林要上。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才学了几个月,能行吗?”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
“结果你行了。他……他妈还真的行了。”
张驰在旁边点点头,也看着林澈。
“小林,你今天报的那个王跳,一百二,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林澈摇摇头。
张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在想,这小子,比我还疯,比我还不要命。”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张驰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这一杯,敬小林。”
孙宇强站起来,记星站起来,老赵也站起来举了杯茶。
五个人,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澈喝下那杯酒,辣得直咳嗽。但他心里热热的,像烧着一团火。
他想起今天下午,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张驰的眼神。
他想起那个眼神里的光。
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光。
喝完酒,几个人走出羊肉馆,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巴音布鲁克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山顶的雪泛着银光,像一顶巨大的王冠。
张驰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澈。
“小林,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吗?”
林澈点点头:“巴音布鲁克。”
张驰摇摇头:“不对。”
林澈愣了一下。
张驰笑了,指着那座山,说:“它叫‘飞驰’。”
林澈愣住了。
孙宇强在旁边笑:“别听他瞎说,山就是山,叫什么飞驰。”
张驰没理他,继续看着林澈。
“从今天起,它就是‘飞驰’。”
林澈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张驰不是在说山。
他是在说他们。
飞驰人生。
那天晚上,林澈回到修车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老赵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月亮。
林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赵递给他一根烟,林澈摇摇头。
老赵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然后说:“小澈。”
林澈看着他。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后,还会回这儿吗?”
林澈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后?
他还会在这儿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叔,不管以后在哪儿,我都是您徒弟。”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林澈从来没见过。
老赵站起来,然后转身进去了。
林澈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手机响了。
是张驰发来的微信:
“小林,明天见。”
林澈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月亮很亮。
巴音布鲁克的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座山,以后就叫“飞驰”。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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