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再婚那天,继父的女儿拦在民政局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

“阿姨,我爸的退休金和房子,婚前得公证,各归各的。”

我妈看向我,眼里有委屈。

我上前一步,笑着问那女孩。

“公证可以,那我妈这四年照顾你爸的工资,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她愣住了。

“保姆市价一个月六千,四年。”

我掏出计算器,屏幕转向她,“二十八万八,现结还是分期?”

……

民政局门口的风有点硬,吹得人脸皮发紧。

我把手机屏幕举在半空,上面的数字“288,000”泛着冷光。

方晴站在台阶上,那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被风吹起一角。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一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视线在我和计算器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陈美玲,也就是我妈身上。

“阿姨。”方晴把手里的鳄鱼皮包往上提了提,语气重新变得温软,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清玄这是开玩笑呢吧?咱们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我这也是为了以后大家都省心,您说是不是?”

她说完,特意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

那是她男朋友周磊,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此刻正推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阿姨,这是协议。”周磊把文件递过来,动作标准得像是在递交法庭证据,“您要是没意见,签个字,咱们马上就能进去办手续。吉时可不等人。”

我妈站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张还没填完的结婚申请表,纸角已经被捏出了褶子。

她看看方晴,又看看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继父方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围来领证的小情侣、办离婚的怨偶,这会儿都停下了脚步,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

方建国终于抬起头,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有些蜡黄的脸上满是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去拉我妈的袖子:“美玲,要不……就签了吧?也就是个形式。”

我妈身子一颤,那双在这个男人病床前熬红过无数次的眼睛里,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求助,像一根针扎进我肺里。

又是这样。

每次遇到事,她总是先退让,然后再用这种眼神看我,等着我替她出头,或者陪她一起忍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前跨了一步,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盯着方晴精致的妆容,开了口。

“方小姐,既然你说谈钱伤感情,那咱们就谈谈感情。你爸这套房子和退休金,是你妈还在世的时候攒下的,还是这四年天上掉下来的?”

方晴眉头一皱:“林清玄,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指了指方建国,“这四年,这老头儿是死是活,是吃喝拉撒,还是住院手术,全是我妈一个人在管。那时候你怎么不来说‘是一家人’?那时候你怎么不拿公证处的文件来‘省心’?”

“那是阿姨自愿的!”方晴声音拔高了半度,“再说了,他们是有感情的!”

“对,有感情。”我笑了,转头看向周磊,“周大律师,既然有感情,那你手里这份要把财产分得清清楚楚的公证协议,是用来保护感情的,还是用来防贼的?”

周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上前一步,挡在方晴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小姐,法律上讲究权责分明。叔叔的财产是婚前个人财产,做公证是常规操作。至于你妈妈的付出,那是道德层面的事,法律不做强制量化。您要是觉得不平衡,可以不让你妈妈结这个婚。”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出几声低语。

“这律师嘴真毒啊。”

“不过人家说得也没错,这年头二婚谁不防着点?”

“那女的也太惨了,照顾四年白干啊?”

我妈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申请表“啪”地掉在地上。

“清玄……”她声音发抖,去拉我的胳膊,“别说了。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方晴立刻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拔开笔帽递过去:“这就对了嘛,阿姨。签了字,咱们以后还是一家人。”

我一把按住我妈伸出去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大,手背上还有前两天给方建国熬药烫伤的疤。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清楚。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承认你这四年的付出,一文不值。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个自带干粮的免费保姆。”

“清玄!”方建国突然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今天是好日子,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吗?”

我转头看他。这个被我妈伺候了四年的男人,此刻正瞪着眼,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叔叔,您别急。”我松开我妈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A4文件夹,“既然周律师说法律不做强制量化,那咱们就按市场价量化一下。”

我翻开第一页,直接怼到周磊面前。

“2020年,方建国脑梗住院43天。护工费每天260,加上夜间陪护费,市场价一万八。我妈全包。”

“2021年,肺炎住院21天。特护费每天300,六千三。我妈全包。”

“2022年,血管狭窄手术。术后康复期三个月,需要擦身、喂饭、协助排便。专业康复师一个月八千,三八两万四。我妈全包。”

我一边念,一边把那一页页复印好的医院单据和手写记录拍在周磊那份昂贵的协议上。

“这还只是大头。”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数字,“再加上这四年的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保姆市价六千一个月,四年四十八个月,二十八万八。抹个零头,二十八万。”

我抬起头,看着面色铁青的方晴和周磊。

“周律师,您是专业人士。这笔账,是算赠与呢,还是算不当得利?”

周磊张了张嘴,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方晴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她一把打掉我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林清玄!你穷疯了吧?拿这种账来恶心人?我爸还没死呢!”

“正因为没死,这账才算得清。”我弯腰捡起一张飘到脚边的单据,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要是死了,那就是遗产纠纷,更麻烦。”

“你——”方晴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我妈,“阿姨,您就看着她这么诅咒我爸?您要是真心想过日子,这种女儿您不管管?”

我妈站在风里,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看地上散落的单据,那是她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心血。

她又看看方建国,那个男人正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足足五秒,我妈才动了动。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的纸。

方晴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刚要上扬,却听见我妈低声说了一句:“清玄,要不……你先去外面等一下?

我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妈没看我,她把捡起来的纸塞回我手里,推了我一把,力气不大,却很坚决。

“这是我和老方的事。”她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你先去外面等。”

方晴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见了吗?”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这是长辈的事,外人少插手。周磊,笔给阿姨。”

周磊再次递过笔。

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妈接过那支笔,手还在抖,但真的低下了头,在那份把她剥削得干干净净的协议上,签下了名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拿着那一叠精心准备的“账单”,站在民政局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我妈为了所谓的“爱情”和“安稳”,亲手把自己卖了。

“行。”我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包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去外面等。”

我转身走下台阶,没回头。

身后传来方晴甜腻的声音:“哎呀阿姨,这就对了嘛。以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爸,咱们进去吧?”

我走到马路牙子上,从包里摸出一盒女士烟,抽出一根,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尼古丁冲进肺里,稍微压住了那股想哭的冲动。

手机响了,是苏苗。

“喂,怎么样?那一家子极品没为难阿姨吧?”苏苗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民政局门口那块红色的牌子,自嘲地笑了一声:“没为难。人家配合得好着呢。”

“什么意思?”苏苗急了,“陈阿姨签了?那个婚前协议?”

“签了。”我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光,“不仅签了,还把我赶出来了。”

“操!”苏苗骂了一句,“阿姨是不是被PUA傻了?那男的除了有个破房子还有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图个家吧。”我弹了弹烟灰,“她总觉得,只要忍一忍,就能有个家。”

“那你怎么办?”苏苗问,“就这么看着?”

我眯起眼睛,看着民政局的大门。

方晴和周磊正陪着那老两口走进去,方晴挽着方建国的胳膊,笑得像朵花,我妈跟在后面,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看着?”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狠狠碾灭,“这才哪到哪。”

“什么意思?”

“苏苗,帮我查个东西。”我对着电话说,“方建国那个小区的物业经理,你是不是认识?”

“认识啊,怎么了?”

“帮我调一份记录。”我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玻璃门,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方建国那套房子,这四年的所有缴费明细。水费、电费、物业费、维修基金,每一笔都要。”

“你要这个干嘛?”

“算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既然他们要算清楚,那我就帮他们算得更清楚一点。”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直到看见他们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红本本。方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正拿着手机给那老两口拍照。

方建国笑得一脸褶子,我妈站在他旁边,虽然还在笑,但眼角眉梢全是疲惫。

我发动车子,没过去打招呼,直接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第一回合,我输了。

输在心软,输在低估了我妈的软弱。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方建国那个老小区的饭店里摆了两桌。

方晴没怎么出力,全程都是我妈在张罗。

买喜糖、订酒席、发请帖,忙得脚不沾地。

方建国就坐在沙发上喝茶,偶尔指点两句“这个糖不好吃”、“那个菜太贵”。

我没去帮忙,只在婚礼当天露了个脸。

敬酒的时候,方晴端着酒杯走到我这一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笑盈盈地说。

“清玄啊,以前咱们有些误会,今天我爸和你妈大喜,咱们就把这杯酒喝了,以后好好相处。”

她这话说得漂亮,显得我不懂事。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她。

“方小姐客气了。只要你不给我妈气受,我肯定好好相处。”

方晴笑容一僵,随即掩嘴笑。

“瞧你说的,阿姨现在是我妈,我孝顺还来不及呢。”

“是吗?”我把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希望你说到做到。毕竟,我这人记性好,账本也还在。”

方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碍于场面,只能干了那杯酒。

婚后第三周。

我正在公司审合同,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清玄……”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怎么了?”我把手里的笔一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晴晴……晴晴带了那个周律师来,说是要签个什么家庭公约……”我妈在那头吸着鼻子,“还要把我的工资卡收上去,说是统一管理。”

我气乐了。

这还没出一个月,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别签。”我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什么都别说,等我回去。我现在就过去。”

一路飙车到方建国那个小区。

推开门,客厅里的气氛比上次在民政局还要压抑。

方晴和周磊坐在沙发主位,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方建国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抹眼泪。

看见我进来,方晴挑了挑眉:“哟,大忙人回来了。正好,你是做法务的,也帮阿姨参谋参谋。”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妈身边,把她从小板凳上拉起来,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妈,坐这儿。”

然后我自己在茶几对面坐下,拿起那份所谓的“家庭公约”。

翻了两页,我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什么公约,简直就是卖身契。

第一条:家庭所有收入(包括退休金、工资、理财收益)由方晴代为保管,每月发放生活费。

第二条:大额支出(超过500元)需提前三天申请,经审核后拨款。

第三条:家庭成员需如实申报个人婚前存款,不得隐瞒。

“周律师。”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这东西是你拟的?你们律所最近是不是没案子接了,开始研究怎么剥削老年人了?”

周磊推了推眼镜,依旧是那副精英范儿:“林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为了防止老年人被诈骗,也是为了家庭资产的合理配置。叔叔身体不好,不适合管钱,陈阿姨又没有理财经验,交给晴晴打理是最稳妥的。”

“稳妥?”我冷笑,“把钱都装进方晴口袋里,确实挺稳妥。”

“你怎么说话呢!”方晴拍着桌子站起来,“我还能贪图这点钱?我是在帮他们省心!再说了,我爸都同意了,你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转头看向方建国:“叔,您同意了?”

方建国避开我的目光,闷头抽了一口烟。

“晴晴也是一片好心……再说,我和你妈年纪大了,脑子是不好使了……”

“我看您脑子好使得很。”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茶几上。

“既然要算账,要管钱,那咱们就把之前的旧账先清一清。”

方晴扫了一眼那个信封,嗤笑一声:“又是你那个保姆账单?林清玄,你有完没完?上次周磊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法律不支持!”

“这次不是保姆账单。”

我把信封拆开,倒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单据。

“这是这四年,这套房子的物业费、水电费、暖气费发票。”

“2021年暖气费,2400元,付款人:陈美玲。”

“这是方建国那辆老破车的保险单,3200元,付款人:陈美玲。”

“这是家里换那个双开门冰箱的发票,6800元,付款人:陈美玲。”

我一张一张地摆开,很快占满了半个茶几。

“还有这个。”我拿出最后一份,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件,“2022年,方建国做手术,自费耗材和进口药,一共十三万。这笔钱,是从我妈的定期存折里取出来的。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把那张回执举到方建国面前:“叔,当时您躺在病床上,拉着我妈的手说,这钱算借的,等报销下来就还。现在报销下来快两年了,钱呢?”

方建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猛地一哆嗦。

“这……这……”他支吾着,“一家人,什么借不借的……”

“别跟我提一家人。”我打断他,“刚才方晴不是说了吗,亲兄弟明算账。既然你们要搞财务统筹,那先把这十九万四千块钱的窟窿填上。填上了,咱们再谈谁管钱的事。”

方晴脸色变了,她拿起那张转账回执看了看,咬着牙说:“这是夫妻共同生活支出!凭什么还要还?”

“那时候他们领证了吗?”我反问,“没领证,那就是同居关系。同居期间的财务混同,如果有明确的借贷意愿,法律是支持追偿的。周律师,我没说错吧?”

周磊皱着眉,拿过那张回执看了半天,最后不得不点点头:“如果当时有口头或书面约定……确实可以认定为借贷。”

“听见了吗?”我看向方晴,“还钱。”

方晴气得浑身发抖:“林清玄,你这是敲诈!我爸哪有这么多钱?”

“没钱?”我指了指这房子,“这房子不是值钱吗?卖了啊。或者,拿你的工资抵啊。你不是孝顺吗?替父还债,天经地义。”

“你”方晴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看都不看她,转头对我妈说:“妈,把你的工资卡拿好。那是你的钱,谁也别给。他们要是敢抢,你就报警。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敢抢劫?”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

“走。”我拉起我妈,“这破会没什么好开的。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方晴在我身后尖叫:“林清玄!你别太过分!你今天要是敢带她走,以后这日子别想安生!”

我停下脚步,回头,给了她一个极其灿烂的笑。

“方晴,咱们的日子长着呢。你尽管出招,我随时奉陪。”

那天之后,方晴消停了半个月。

但我知道,她是属疯狗的,咬住就不撒嘴。

果然,半个月后,我正在公司开例会,HR总监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严肃地叫我出去。

“林经理,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私下代理案件并收取费用,涉嫌严重违纪。”

HR把一封打印好的邮件递给我,“公司需要你停职接受调查。”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举报信写得声泪俱下,说我“仗着懂法,欺压老人,勒索钱财”,还附上了我在民政局门口拿着计算器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

不用猜,方晴的手笔。

她这是想砸了我的饭碗。

我没慌,甚至有点想笑。她以为我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陈美玲吗?

“好的,我配合调查。“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不过,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有样东西想给您看。“

我带着HR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这是那天在民政局的全程录音。”我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方晴那句“阿姨,我爸的退休金和房子,婚前得公证”清晰地传了出来。

接着是周磊的声音:“法律上讲究权责分明……”

再接着,是我妈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先去外面等”。

HR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这个。”我又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方建国那四年的病历、缴费单、以及那张十三万的转账记录。

“举报信里说我勒索钱财。”我指着屏幕,“这是我妈这四年倒贴进去的真金白银。如果这也叫勒索,那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我看着HR的眼睛:“我是公司的法务,我的职业操守我很清楚。我没有代理任何案件,我只是作为家属,在维护我母亲的合法权益。反倒是举报人……”

我顿了顿,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举报人的男友,周磊律师,身为专业法律人士,在明知当事人处于弱势、且存在巨额经济纠纷的情况下,诱导、施压我母亲签署显失公平的婚前协议。我已经整理好了材料,准备向律协投诉。”

HR沉默了一会儿,把U盘拔下来还给我:“清玄,你的私事公司不便插手。但只要不影响工作,不违反公司规定,公司会保护员工的合法权益。你先回去工作吧,这封信,我会处理。”

“谢谢。”

走出HR办公室,我给苏苗发了条微信:“鱼咬钩了,收网。”

苏苗秒回:“得令!律协那边我已经找人递了材料,周磊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又给方晴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方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怎么样?林大律师,被停职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晴。”我语气平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搞臭了,我就没精力管你们家的破事了?”

“我只是让你知道,得罪我没好下场。”

“行。”我笑了,“那你也记住了。我也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男朋友周磊的律师执业证,可能要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方晴的尖叫:“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把你那天在民政局的录音,还有他拟的那份‘奴隶条约’,发给了律协纪律委员会。哦对了,还顺便发给了他们律所的合伙人。”

“林清玄!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我早就说过,这账,咱们慢慢算。”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仗,打得真累。

但我知道,还没完。

方晴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周磊被律所停职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出来的。

听说他在律所大闹了一场,最后是被保安架出去的。

方晴为了这事,跟方建国大吵了一架,怪方建国没管好那个老太婆的女儿。

方建国被气得血压飙升,直接进了医院。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陪我妈买菜。

“清玄……”方建国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你能不能……让你妈来看看我?”

我妈听到声音,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又是那种熟悉的心软。

“想去就去。”我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我送你过去。”

到了医院,方晴不在,周磊也不在。

只有方建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看见我妈进来,这个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躲避的男人,眼圈突然红了。

“美玲……”他伸出枯瘦的手。

我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搞成这样?晴晴呢?”

“别提她。”方建国闭上眼睛,一脸的灰败,“她忙着跟周磊吵架呢……说是周磊怪她出的馊主意,要跟她分手……”

我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恶人自有恶人磨。

“美玲啊。”方建国睁开眼,看着我妈,“我对不起你。这四年……是你一直在伺候我,我心里都有数。但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我插嘴道,“怕我妈图你的钱?还是怕方晴不给你养老?”

方建国看了我一眼,没敢反驳,只是苦笑。

“我都怕。我老了,没用了,谁都想抓一根救命稻草。”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我指了指空荡荡的病房,“谁是稻草,谁是毒蛇?”

方建国点点头,老泪纵横:“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他颤巍巍地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清玄,你帮我……帮我叫个律师来。”

我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立遗嘱。“方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有……把那套房子的名字,加上你妈。”

我妈吓了一跳:“老方,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房子!”

“拿着吧。”方建国拍拍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保障了。”

我看着这个突然良心发现的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我知道,他这不是良心发现,是被逼到了绝路。

方晴的冷漠、周磊的算计,让他彻底寒了心。

他终于明白,真正能给他养老送终的,只有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人,我妈。

这依然是一场算计。

但他愿意付出代价,我妈愿意接受这个代价,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

房产证下来了,上面写着方建国和陈美玲两个人的名字。

方晴知道后,来闹过一次。

她在门口撒泼打滚,骂方建国老糊涂,骂我妈是狐狸精。

我那天正好在家。

我打开门,手里拿着那本红彤彤的房产证,倚在门框上看着她。

“闹够了吗?”我冷冷地问。

方晴披头散发,妆都花了,指着我骂:“林清玄!你不得好死!你抢我家产!”

“方晴。”我走过去,一步步逼近她,“这房子,是你爸自愿给的。你要是不服,去起诉啊。去告你爸啊。”

方晴往后退了两步,碰到楼梯扶手。

“还有。”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周磊跟你分手了吧?听说他被律协吊销执照了?你也别太难过,毕竟像他那种人,本来也配不上你。”方晴猛地瞪大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滚。”我直起身子,指了指楼梯口,“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否则,我还有的是账跟你算。”

方晴哆嗦了一下,看着我手里那本房产证,又看看站在门里冷漠地看着她的方建国,终于崩溃了。

她尖叫一声,转身跑下了楼梯。

楼道里回荡着她高跟鞋凌乱的声响,越来越远。

我转过身,看见我妈站在玄关处,手里拿着锅铲,正呆呆地看着我。

“妈。”我走过去,抱了抱她,“没事了。”

我妈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哭了。

“清玄……妈是不是很没用?总是让你操心……”

“说什么呢。”我拍拍她的背,“你把你养这么大,不就是为了让你操心的吗?”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全是我爱吃的。

方建国坐在桌边,给我倒了一杯饮料,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清玄啊……以前是叔不对。这杯,叔敬你。”

我看着他,没动。

气氛有点尴尬。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叔,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只要您以后对我妈好,咱们就还是一家人。”

“哎!哎!一定好!一定好!”方建国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笑得满脸通红。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

我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风也是这么吹着,我妈那个委屈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现在,刺拔出来了。

虽然留了个疤,但至少不疼了。

手机响了,是苏苗发来的微信:“出来喝酒?庆祝大获全胜!”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改天吧,今晚我想在家陪陪我妈。”

收起手机,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电视里放着狗血的家庭伦理剧,我妈正削着苹果,方建国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时不时张嘴接一口我妈递过去的苹果块。

很俗气,很平庸,甚至带着点苟且。

但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

没有那么多快意恩仇,更多的是在这一地鸡毛里,努力扒拉出一点温情和尊严。

我掐灭烟头,推开阳台门走进去。

“妈,给我留块苹果。”

“哎,这块最大的给你。”

一年后。

春节聚餐。

方晴也来了。

她瘦了很多,那种盛气凌人的劲儿没了,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听说她后来找了个离异带娃的小学老师,日子过得挺平淡。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提以前的事。

饭后,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

方晴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玄,帮我递个盘子。”

我擦干手,递给她一个盘子。

接过去的时候,我们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你妈……”方晴低着头,一边擦盘子一边低声说,“照顾我爸,确实不容易。这一年,我爸身体比以前好多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认输?还是和解?

都不重要了。

“嗯。”我点点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瓷白的碗壁,“她是挺不容易的。”

方晴没再说话,默默地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消毒柜里。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客厅里传来的春晚重播的喧闹声。

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方建国正跟我妈指着电视大笑,我妈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突然想起那句话:

生活不是算术题,没办法算得那么清。

但如果你非要算,那我一定奉陪到底。

因为有些爱,是不能被辜负的;有些账,是必须要结清的。

只有结清了旧账,才能轻装上阵,去过接下来的日子。

“行了。”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剩下的我来吧。你去陪你爸聊会儿天。”

方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

“去吧。”我又说了一遍。

“……好。”

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她走到客厅,喊了一声:“爸,吃水果吗?”

方建国高兴地应了一声:“哎!吃!吃!”

我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颗刚才没吃的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挺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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