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马尼拉崩坏（下）
辰逸蹲下身，帮安娜把女孩背起来。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安娜肩头，手指微微蜷缩着。
“先把她送到安全区。”
安娜的声音有些哑，托了托背上女孩的腿，迈步往前走。
辰逸走在她身侧，防护服的破损处还在发出微弱的警报声，被他随手关了。
崩坏能侵蚀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偏过头，问背上那个女孩。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小：“…陈...天文。”
“天文，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安全区了。”
安全区设在马尼拉市政厅，是崩坏爆发后第一批抵达的女武神清理出来的。
三公里的路，辰逸和安娜走了将近20分钟。
到达安全区时，医疗帐篷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伤员的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凝成一层厚重的阴翳。
安娜背着陈天文穿过人群，直接走进帐篷。
一个护士迎上来，看到女孩的状况，立刻招呼担架，将她推进帐篷深处。
——————
医疗帐篷外，辰逸靠在一辆军车旁，已经将防护服脱了下来。
刚刚防护服破了，导致他的手臂被崩坏能侵蚀了。
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他从腰包里摸出一支注射器。
透明的玻璃管里，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抗崩坏药剂，临时抑制型的，能撑大约四到六小时。
辰逸咬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住静脉，缓缓推入。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扩散开来，紫红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呼出一口气，将空针管塞回腰包。
“你在打什么？”
安娜的声音从帐篷方向传来。
辰逸抬起头，看到安娜正朝他走来。
“抗崩坏药剂。”
辰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防护服破了，得临时压一下。”
安娜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苍白，抿了抿嘴。
“……对不起。”
“跟你没关系。”
辰逸打断她，从旁边的物资堆里翻出一套新的防护服，快速换上。
厚重的隔离层重新包裹住身体，面罩里传来换气系统低沉的嗡鸣。
“你还要回去？”
安娜看着他检查装备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对，你不也是吗？”
安娜愣了一下。
她看着辰逸那双隔着面罩依然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对。”
辰逸点了点头，从军车旁直起身。
“那就一起。”
安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安全区外那片灰黑色的废墟走去。
——
马尼拉的午后没有阳光。
厚重的崩坏云层压在头顶，将整座城市笼罩在灰黄色调里。
辰逸走在安娜身侧，手臂还在隐隐作痛。
“你的手...?”
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没事。”
辰逸回应着，没多说什么。
安娜没有继续话题，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两人沉默地走着。
“刚才那个女孩……”
过了一会，安娜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天文。”
辰逸说出那个名字。
安娜点了点头，脚步慢了一些：“她……会活下来吗？”
“应该问题不大，我没在她身上看到过于明显的崩坏能侵蚀痕迹。”
安娜又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碎裂的路面，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从她身边跑过去了。”
辰逸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听到她在喊救命，就在那堆石头下面。”
“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是不是不适合当一名女武神？”
安娜说着，脚步又慢了一点，慢到辰逸迈着笨重的步伐超过了她。
辰逸无奈，转身看向安娜。
“如果是心理问题的话，等救完伤员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还有人等着救。”
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身臃肿的防护服显得格外滑稽。
面罩上已经蒙了一层灰，整个人像是从哪个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失败品。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你等等我。”
————
坍塌的楼体比外面看起来更复杂。
碎砖、钢筋，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只留下几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在街道上走着，偶尔弯腰搬开几块碎石，或者朝废墟的缝隙里喊几声。
“有人吗，救命......”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两人左侧传来。
辰逸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栋坍塌的居民楼。
辰逸和安娜对视一眼，同时朝声音的方向靠过去。
声音是从楼体左侧一个倾斜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有人吗…救救我……”
声音从缝隙深处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息还算稳。
辰逸蹲下身，把手电筒往缝隙里照。
光柱穿透黑暗，照出一片混乱的废墟。
“能看到我吗？”
辰逸朝缝隙里喊。
“能！能看到光！”
里面的声音骤然激动了几分。
“我被卡住了，动不了……”
“别急，我们会救你出去，你伤到哪里了？”
“腿…腿被压住了……”
辰逸没有回应，俯身正要进入废墟往里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
辰逸回头，发现安娜正皱着眉，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有死士来了，我去解决，你继续救人。”
她握紧武器，目光已经锁定在不远处一栋半塌的建筑背后。
“小心。”
辰逸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俯身钻进了废墟的缝隙。
防护服在粗糙的碎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缝隙比他预想的要宽，手电筒的光柱向前延伸，照出一地狼藉。
又爬了两步后，他找到了刚刚发出求救声的人。
“我找到你了。”
辰逸的声音很平稳，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开始清理压在那个人身上的碎石。
防护服的手套太厚了，精细的操作有些吃力。
“你叫什么名字？”
辰逸一边搬石头一边问。
“陈…陈天武……”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辰逸挑了挑眉，清理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我叫辰逸，天武，你腿还有知觉吗？”
“……有，但很疼。”
“那就好，应该还能保住。”
辰逸搬开最后一块大的碎砖，陈天武的整个上半身露了出来。
但他的腿被一个倒塌的书架压住，看起来不是太好取出的模样。
“我现在要把你腿上的东西抬起来，你忍一下。”
陈天武咬着牙点了点头。
辰逸蹲下身，双手托住房梁的边缘，开始发力。
书架动了一点。
“往外抽腿，快。”
陈天武咬着牙，把腿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每动一下，他的脸就白一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
最后一下，他的腿完全抽了出来。
辰逸慢慢把书架放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陈天武的腿。
没有明显的骨折，但有大面积的淤青和肿胀。
“能站起来吗？”
陈天武试着撑了一下，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不行，使不上力。”
“没事，我背你。”
辰逸转过身，把后背朝向陈天武。
陈天武愣了一下，看着他身上那套臃肿的防护服，犹豫了一秒。
然后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
辰逸托住他的腿，站起身。
防护服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关节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弯着腰，背着陈天武，一点一点地往缝隙外面挪。
“外面安全吗……？”
陈天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有女武神在，安全。”
辰逸的回答很简短。
“是你的队友吗？”
“算是。”
辰逸侧着身子，跨出废墟，把陈天武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新鲜空气涌进面罩，带着焦糊和灰尘的味道。
辰逸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然后朝街道尽头看去。
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安娜正往回走。
她的制服上沾了新的灰，左臂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受伤的痕迹。
陈天武靠在碎砖堆上，大口喘着气。
“谢谢你…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先别谢，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辰逸蹲下身，把陈天武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将他扶起来。
陈天武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挂在辰逸身上。
防护服本就不轻，加上一个人的重量，辰逸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安娜快步走过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帮忙，却被辰逸摇头阻止了。
“你警戒四周，我扶他走。”
安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握紧武器走在前面。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崩坏兽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偶尔夹杂着几声枪响，但都隔了几个街区。
陈天武挂在辰逸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还有多远？”
他的声音很轻。
“1公里左右。”
辰逸回答，脚步没停。
防护服里已经全是汗，贴在身上又黏又闷。
陈天武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牙，努力把重量往自己那条好腿上分担。
安娜走在前面，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
她的目光在辰逸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也越皱越紧。
“……你还好吗？”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还行。”
辰逸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三人在沉默中走了大约10分钟。
市政厅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陈天武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到了。”
辰逸说。
安全区比之前更拥挤了。
伤员不断被送进来，医疗帐篷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辰逸扶着陈天武穿过人群，找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让他坐下。
“你在这等着，我去叫人。”
他转身要走，却被陈天武拉住了袖子。
“你叫什么名字？”
“……辰逸。”
陈天武点了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记忆里。
“谢谢，辰逸。”
辰逸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转身朝医疗帐篷走去。
但没走出几步，他就看见安娜迎面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抬担架的医疗人员。
“伤员在哪？”
辰逸朝身后指了指，安娜带着医疗人员快步走过去，动作熟练地将陈天武抬上担架。
陈天武被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辰逸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辰逸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帐篷里，然后转身，面向安全区外的废墟。
“还要去吗？”
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辰逸回头，看见她正把武器重新挂回腰间。
“当然，难民还有很多。”
“那就走吧。”
——————
回忆在安娜的叹息声中结束。
“怎么了？”
看着对面忽然叹气的安娜，辰逸问道。
“那之后，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你。”
安娜的叹息在两人之间轻轻落下，咖啡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辰逸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沾满灰尘和泪水的脸，此刻干净而平静。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那天你没有出现，我会变成什么样。”
辰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安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冷掉的咖啡里。
“我可能会跑掉，跑回安全区，交一份报告，然后申请调离前线。”
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
“崩坏太强了，队友都牺牲了，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我会相信这个借口，然后心安理得地活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所以，谢谢你，辰逸。”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的研究员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键盘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辰逸看着安娜，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女武神吗？”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释然的弧度。
“不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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