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阿七,你瞅那边山头上,黑麻麻一片,是树还是人?”一个扛着M1步枪的老兵眯着眼往前看。
他叫陈黑皮,桂林人,打鬼子那会儿就在第七军了。
旁边精瘦的战友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脸上的汗:
“鬼晓得。管他是树是人,近了就拿枪招呼。不过这鬼地方,比咱广西还热。”
他们是第一军抽出来的那个美械师先头团,奉命拿下班蓬,给后续主力打开通往巴色的口子。
团里大半是桂省老兵,抗日时候跟小鬼子拼过刺刀,从北打到南,啥阵仗没见过。
这会儿行军,队伍里嗡嗡的聊天声就没断过。
紧张感?
根本不存在的。
一个年轻点的兵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喂,听说了没?这回打的是摩洛哥兵。”
“摩洛哥在哪?非洲是吧?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天生就黑?”
陈黑皮咧嘴:“黑?能有我黑?我估摸啊,是太阳晒的。你想想,非洲那地方,日头毒,祖祖辈辈晒下来,可不就成这样了。”
“那他们跑这来干啥?帮法国佬打仗,图个啥?”
另一个老兵插嘴:“图饭吃呗。跟咱们以前差不多,当兵吃粮。就是不知道经不经打。倭寇凶吧?咱不也扛过来了。”
“嘿嘿,我看悬。你看这山路,他们修的那些工事,远远看也就那回事。比鬼子修的炮楼差远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确实,从望远镜里看,前面班蓬外围的法军工事,就是些沙袋垒的机枪巢,加上一些铁丝网,看起来还没国内一些地主围子的防御像样。
团长是个湘人,姓陈,骑马从前面跑回来,扯着嗓子喊:
“都精神点!前边就到攻击位置了!侦察连回报,班蓬守军不到一个团,主要是摩洛哥兵,可能有几门小炮。
咱们团主攻,一营左,二营右,三营预备队。炮兵连已经架好了,到时候听号令!”
命令传下去,队伍迅速散开,进入公路两侧的树林和灌木丛里。
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压满子弹,把手榴弹后盖拧松。
刚才的嬉笑不见了,一张张脸沉静下来,只有眼神里闪着狠厉。
抽烟的赶紧猛吸两口把烟掐灭。
陈黑皮靠在棵树上,用袖子慢慢擦着枪机。
阿七凑过来,小声说:“黑皮等会儿冲的时候,跟紧点。”
陈黑皮点点头:“晓得。你也是。别傻乎乎闷头冲,看看机枪眼。”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丛林里闷热,蚊虫嗡嗡叫。
忽然,后方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然后是尖锐的破空声。
“炮!咱们的炮!”
几发炮弹落在远处法军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黑烟。
接着,更多炮弹呼啸而至,重点砸向那些沙袋掩体和机枪阵地。
法军阵地上也开始还击,但炮火稀稀拉拉,没什么准头。
炮击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陈团长看着怀表,猛地一挥手。
司号员深吸一口气,把铜号凑到嘴边。
“滴滴答滴滴——!”
冲锋号划破了的寂静,尖锐的声音刺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还在安静等待、擦枪、小声说话的士兵们,眼神全变了。
那股子懒散、好奇、闲聊的劲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的是像刀子一样的冷光,一股子杀气腾地就起来了。
“冲啊!”
“杀!”
喊杀声骤然爆开。
树林里、灌木后,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跃了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猫着腰,像潮水一样向着班蓬外围阵地涌过去。
轻重机枪在两侧掩护,子弹泼水一样扫向法军工事。
陈黑皮吼了一嗓子,跟着人群冲出去。
脚下是坑洼的坡地,炮弹炸出的新鲜土坑还冒着烟。
法军阵地的机枪终于响了,子弹啾啾地打在身边泥土里,溅起小股烟尘。
“迫击炮!敲掉它!”有军官在喊。
后面传来“嗵嗵”的闷响,几发迫击炮弹划过弧线,砸在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沙袋工事上,机枪哑火了。
桂军冲得极快。
这些桂兵在山地跑惯了,冲锋的队形看似散乱,却总能在弹雨间找到掩护。
几个士兵摸到铁丝网前,用爆破筒炸开缺口。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而且越来越近。
“坦克!咱们的坦克上来了!”
两辆M4“谢尔曼”坦克,带着满身的树枝伪装,从公路拐角笨拙但坚定地驶了出来,炮塔缓缓转动,57毫米主炮对准了前方一个砖石结构的坚固掩体。
“轰!”
一声巨响,那掩体上半截直接炸开了花,砖石乱飞。
这一幕似乎成了压垮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军阵地上的枪声明显凌乱、稀疏下去。
陈黑皮冲过一个拐角,刚好看见几十个穿着浅褐色军服、皮肤黝黑的摩洛哥士兵,正乱哄哄地从第二道战壕里爬出来。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镇子里跑,有人把枪都扔了。
“这咋回事?”陈黑皮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就扣了扳机,一个跑在后面的摩洛哥兵应声倒地。
但其他人跑得更快了。
“他们撤了!追!”连长挥舞着手枪喊道。
桂军士兵们呐喊着冲过第一道战壕,里面只剩些死伤的守军和丢弃的装备。
第二道战壕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
等冲进班蓬镇边缘那些低矮的建筑群时,抵抗更是微乎其微。
陈黑皮和几个战友踹开一栋土屋的门,里面空荡荡。
又冲进旁边一个院子,只见三个摩洛哥兵蹲在墙角,双手高高举着,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块脏兮兮的白布,拼命摇晃。
他们的步枪扔在脚下。
“投降!我们投降!”一个摩洛哥兵尖叫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阿七的枪口指着他们,有点发蒙,回头看看陈黑皮:“黑皮这……这就降了?”
陈黑皮也摸不着头脑。
打鬼子的时候,哪怕被围了,不少鬼子还要死拼到底,拉手榴弹自杀的都有。
眼前这几个,看着人高马大,黑黝黝的,怎么枪一响,炮一轰,就这副德行了?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进镇子。
战斗几乎在坦克开炮后就迅速演变成了追剿和受降。
到中午时分,枪声基本停了,班蓬镇升起了桂军的旗帜。
打扫战场的时候,士兵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真邪门,这帮黑大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不,我还没打过瘾呢,就举白旗了。”
“听说法国佬自己人更不顶事,早缩到巴色城里去了。这里多是殖民地兵。”
“管他哪的兵,不经打就是不经打。比东洋鬼子差远了。”
“就是,白瞎老子这么认真准备。”
陈黑皮坐在一段塌了的矮墙上,卷了根烟。
阿七凑过来,脸上还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黑皮你说,巴色城里那些,会不会也这样?”
陈黑皮吸了口烟,眯眼望着南边巴色的方向:“谁知道呢。不过......”
他拍了拍手里的加兰德步枪,“管他一样不一样,咱们的活计就是往前打。团长说了,拿下班蓬,咱们团记头功。”
他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激动,倒有点意犹未尽的寡淡。
这仗,赢得太利索,利索得让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就像铆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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