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二十人(二)
他本是青冥天下道老二座下的得力干将,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只因理念不合叛出白玉京,被余斗追杀了整整三百年。能活到现在,全凭一身滑不留手的遁法和不要命的狠劲。他道袍边角还带着剑伤,是前不久赶路时被余斗的剑气余波扫到的,可见追杀之紧。
对面主位旁的黑石椅上,坐着个穿着阴阳道袍的中年人,神色肃穆,周身气机沉得像厚土,连身周的火光都慢了几分。是中土陆氏的家主,陆神。
“邹子谈天,陆氏说地”,阴阳家各占半壁江山。邹子管天时气运,陆氏管地脉阴司。眼前这位陆神,就是陆氏如今的当家,兼掌观天者一脉,连酆都冥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陆神微微点头,声音低沉厚重,像闷雷滚过地面:“邹兄。斩龙人。”
言简意赅,没半句多余的话。陆氏的家主,素来惜字如金。
再旁边,是个白衣翩然的男子,手持雪白拂尘,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便有仙气飘飘然。正是九真仙馆的馆主,云杪。
他生得极好,在整个浩然天下的仙门美男子里都排得上号。手中拂尘是雪蚕丝织就,腰间玉牌是羊脂暖玉,连鞋面上都绣着暗纹云鹤,无一不精致,无一不考究。
见了陈清流,云杪笑着稽首,声音温润如玉:“斩龙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甚。”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看着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仙门修士天生的清高,是见过大世面、掌着大宗门的人才有的气度。
云杪身侧,站着个穿玄色劲装的女子,眉眼锐利,气息锋锐,看着年纪不大,却已是仙人境修为。是蜀南鸢,西部大比的前三甲,剑道与术法兼修,天赋极好,是云杪新近带进来的后辈,算是二十人盟的预备苗子。
蜀南鸢抱拳行礼,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沉稳,不见半分年轻人的轻浮:“晚辈蜀南鸢,见过邹子前辈,见过斩龙人前辈。”
邹子走到上首正中的黑石椅坐下,竹杖靠在手边,青铜长明灯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环视一圈,语气平和:“今日人不多,七位。还差十三席,不急,慢慢凑。请诸位来,一是把这二十人盟的底子定下来,规矩讲清楚;二是聊聊眼下的天下变局,和一桩关乎大道走向的变数。”
韦赦笑着走到自己的椅子坐下,刚好在邹子左手边第一位:“早就等着邹兄这句话了。不瞒诸位,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早就觉得世道不对。北俱芦洲的剑修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蛮荒那边也不老实,隔三差五就有小股妖族偷渡边境。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大事。有个地方凑一块儿聊聊,总比各自为战强。”
张脚嗤笑一声,斜靠在椅背上,语气桀骜:“我就直说,我来就是为了躲余斗。什么盟不盟的,能帮我挡道老二的追杀,我就认;挡不住,说破天也没用。”
“张道友放心。”邹子淡淡道,“青铜古境的禁制,余斗寻不到。就算他寻到了,真要打进来,我们这么多人,也未必挡不住。”
张脚撇撇嘴,没反驳,算是认了这个说法。他也知道,真要是余斗亲至,别说七个人,就是十七个人,也未必拦得住。但能有个安稳地方躲着,有人帮忙挡挡追兵,就已经不错了。总比天天被追得像丧家之犬强。
云杪拂尘轻轻一摆,笑着道:“九真仙馆愿附骥尾。只是不知,这盟里的规矩,是怎么个定法?”
“规矩简单。”邹子道,“第一,议事不说假话,消息必须是自己确认过的真相,不能用半真半假的话误导人。山上人最忌消息不实,误判一次,可能就要死人。
第二,互不干涉私事。你在外面杀人放火也好,开山立派也好,盟里不管,只要别把麻烦引到古境来。各人的因果各人担,别拖累旁人。
第三,危难之时,守望相助。真要是有人被围杀、被追杀,捏碎传讯玉符,能帮的都得帮一把。能帮多少算多少,不强求以命换命,但不能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高低尊卑,只有先来后到。席位按入盟顺序排,不按境界排。日后人多了,议事也是少数服从多数,不是谁说了算。真要是争持不下,就先放一放,缓一缓再说。”
陆神微微颔首:“合理。”
惜字如金,却算是认可了。
田婉这时开口,声音清泠,像冰珠落玉盘:“古境的出入法诀,稍后我会传给诸位。每人有一枚传讯玉符,遇到大事捏碎玉符,我这边会收到,再通知其他人。寻常小事,就不必惊动众人了。”
她说着,袖中飞出六枚淡青色的玉符,分别飘到六人面前。玉符上刻着细小的阴阳鱼纹,入手温润,是用暖玉雕琢的,符里还封了一道微型的传送阵,捏碎便能将消息传回古境。
众人各自接过玉符,收入袖中。
韦赦把玩着玉符,笑道:“邹兄考虑周全。有这东西,确实方便。以后谁要是被围杀了,捏碎玉符喊一声,咱们也能赶过去搭把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盟友被人打死。”
张脚冷不丁道:“要是被道老二追杀,你们也敢来?”
韦赦哈哈一笑:“道老二嘛……就得从长计议了。真要是余斗亲自出手,我们去了也是送菜。但要是余斗的弟子、手下来追杀你,我们搭把手,还是没问题的。”
张脚哼了一声,没说话,却也没反驳。他也知道,真要是余斗亲至,没人敢硬扛。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帮忙对付追兵,就已经不错了。
陈清流一直沉默着听,此刻拿起玉符看了看,收入袖中,淡淡道:“我没那么多事。平日斩龙,很少在一地久留。真需要我出手,传讯即可。只要是关乎气运失衡的事,我便来。”
他入盟,不是为了找人帮忙,是觉得邹子说的“扶天地之秤”有道理。当年斩龙是为了平衡,如今入盟,也是为了平衡。道理是一样的。
邹子点点头,看向陈清流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有斩龙人这句话,便够了。”
规矩定完,气氛便松了些。
韦赦靠在椅背上,笑着聊起了闲话:“诸位最近走南闯北,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我前阵子去皑皑洲,见着两位新晋飞升,一个是刘氏旁支的子弟,一个是最近中土神洲那座羽化山的山主,也就是凌玄晏,都算是年轻一辈。”
云杪接口道:“扶摇洲也是。战后灵气复苏得厉害,不少躲在深山里的老怪物都冒头了。前些日子还有个闭关三百年的老修士出关,直接破了玉璞,眼看着就要仙人境了。照这个势头,再过百年,扶摇洲能多出十来位仙人。”
“不是好事。”陆神沉声道,“地脉承受不住。灵气抽得太狠,山下的农田就要减产,百姓收成差了,就要闹饥荒。灵气都往山上跑,山下就枯了。山上山下,本来就是一体的。山上多一分灵气,山下就少一分收成。”
这话一出口,古境里安静了几分。
众人都是山上人,平日里想的都是修行、境界、大道,很少有人去想山下百姓的收成。陆神是管地脉的,毕竟管着山河走向与民生气运。
韦赦收敛了笑意,点点头:“陆神兄说得是。我以前也没在意这些,后来去路山脚下的县城逛了逛,才发现这些年山上修士多了,山下的税反而重了。世家大族都想着送子弟上山修仙,没人愿意种地,粮价涨了三成。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这就是失衡。”邹子缓缓道,“山上灵气太盛,山下就枯了;修士太多,百姓就苦了。大道就像一缸水,总共就那么多,山上舀多了,山下就少了。三教祖师在的时候,压着山上的气运,山下还能稳得住;如今三教祖师虽在,可管得没那么细了,各处的缝隙里,灵气就往外冒,山上就开始疯长。再不管,再过千年,山下就没人种地了,都去修仙,最后都得饿死。”
蜀南鸢听得认真,小声问:“前辈,那该怎么管?总不能不让人修仙吧?”
“不是不让修,是不能让他们修得太快、太多。”邹子耐心解释,“文庙定规矩,各洲设关卡,飞升境不能随意插手凡间事,这些都是管。我们要做的,也是管。哪里冒头太快了,就压一压;哪里太弱了,就扶一扶。就像治水,堵不行,疏也不行,得堵疏结合,让水慢慢流,不能一下子冲垮了堤坝。”
蜀南鸢似懂非懂,点点头,没再问。
张脚听得不耐烦,敲了敲扶手:“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山上山下,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有天赋的修仙,没天赋的种地,天经地义。真要是饿死人了,那是他们命不好。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操心青冥天下的事。余斗现在越来越霸道了,再这么下去,青冥天下都快成他一个人的了。”
“余斗那边,不急。”邹子道,“道老大和道老三都在白玉京,轮不到我们操心。真要是余斗做得太过分,自然有人管。我们要管的,是没人管的地方。比如——剑修。”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邹子。
剑修。
这是个绕不开的话题。剑气长城跟蛮荒对峙了这么多年,剑修死伤惨重,可也熬出了一大批狠角色。这些年陆陆续续有剑修从长城退下来,散入浩然各洲,本来是好事,可这些年剑修气运越来越盛,冒头的天才也越来越多,已经隐隐有压过其他修行路数的势头。
尤其是北俱芦洲,剑修扎堆冒头,连带着山岳灵气都偏了锋锐,不少山神庙的香火都受了影响。
韦赦神色认真了几分:“邹兄是说,剑修气运太盛,要压一压?”
“不是压,是衡。”邹子纠正道,“剑修是对付妖族的主力,不能压太狠,压狠了,下次蛮荒打过来,没人挡得住。但也不能任由他们疯长,剑修多了,纷争就多,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死的人更多。得让他们在一个合适的度上,既能挡妖族,又不会乱了人间秩序。”
陈清流抬了抬眼:“跟当年斩龙一个道理。”
“正是。”邹子点头,“龙族太盛,压得人间喘不过气,要斩;剑修太盛,也会戳得人间千疮百孔,要调。道理是一样的。”
陆神沉吟道:“地脉确实有感应。近百年,北俱芦洲的山根都带了锋锐气,很多地脉都转了金性。再这么下去,不出五百年,北俱芦洲就要多出三位飞升境剑修。加上原本的老剑修,就要占去浩然天下近半的飞升境名额。”
“这还只是现在。”邹子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古境半空便浮现出一幅山水长卷,四座天下的轮廓徐徐展开,气运流转如丝线,密密麻麻,“真正的变数,是一个人。”
他指尖落在浩然天下中部偏东的位置,那里有一点淡金色的光点,忽明忽暗,轨迹飘忽不定。
“孟凉。”
“孟凉?”
蜀南鸢最先反应过来,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像是东部大比那边的魁首,就连赊刀人那一脉的祝刈和三山九侯先生的弟子都败在他手上。”
她在西部大比之后,一直打探其他洲的赛事情况,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只是没想到,邹子会特意把这个人拎出来说。
云杪也点点头:“我也听过。九真仙馆在东宝瓶洲的分舵传回过消息,说此人剑道成就极高,境界天赋也不低,现在不到三十已经是金丹境了好像。”
“三十岁金丹境……”韦赦摸了摸下巴,咂舌道,“确实快了点。我当年三十岁才刚到观海,都被称作天才了。这小子比我还猛?”
他当年号称“仙材第一”,三十岁观海,五十岁金丹,百岁到玉璞,已经是惊世骇俗的速度。跟这个孟凉一比,反倒显得慢了。
张脚嗤笑一声:“快有什么用。走得快的,往往摔得也惨。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哪个秘境里了。剑修夭折的,还少吗?”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也有些讶异。三十岁金丹境,就算在青冥天下,也是天才了。白玉京那么多天才弟子,也没几个有这速度。
田婉这时开口,声音清泠:“我推衍过他的命数,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掩了。只能算出大致走向——百年之内,必飞升;三百年内,有望止境。至于最终能不能走到十五境那一步……五五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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