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枫丹,今日酒水畅饮
第一滴白兰地是从歌剧院北侧那口公共喷泉里冒出来的。
那天清晨,枫丹港的海雾还没散尽,送牛奶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喷泉旁经过,忽然闻到一股极醇极烈极像从某间顶级贵宾休息室里飘出来的酒香。他以为是自己昨晚在码头小酒馆喝多了还没醒,就停下车,凑近喷泉池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了一把。水触及皮肤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冷,是那种酒液特有的、从掌心一路烧进鼻腔再钻进大脑的灼热感。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他又掬了一捧,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那水是真的白兰地,极甘醇极温润极像整个秋天所有熟透的葡萄都在他舌尖同时炸开,甜里带着极淡极轻极缠绵的橡木烟熏味,余韵像一条温热的河顺着他喉咙流进胃里,又从胃里返上来一丝带着果香和焦糖的暖意。他趴在喷泉边,像条回到深水里的鱼一样,把整张脸埋进那口喷泉里,喝得衣领全湿。等他抬起头来时,晨雾已经散了一半,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那股白兰地的香气送进每一条还紧闭着窗户的小巷。他推着板车,一边走一边笑,笑得极怪极响极像一只被甜酒灌醉的老山羊。他逢人就说:“水变成酒了!喷泉里的水变成酒了!白兰地!是上等的白兰地!”
起初没有人信他。枫丹城的人见惯了疯子和醉鬼,这个送牛奶的老头本身就不是什么清醒人物,昨天夜里还有人看见他蜷在码头边的旧渔网上打鼾。但他信誓旦旦,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胡子上沾着一股极明确极不可能是幻觉的白兰地香气。几个好事者就跟着他去了那口公共喷泉。他们围成一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一样蹲在池边。然后有人伸出手指往池水里蘸了一点,凑近鼻子闻了闻。接着他也把手掌伸进去,捧起来喝了一口。于是他也疯了。
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枫丹。港口码头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再是淡水,是琥珀色的上等白兰地,码头工人们丢下手里的活,把饭碗、水壶、帽子、雨靴全都伸过去接酒。歌剧院正门前那排喷泉像被哪个天使的手指搅过了一样,涌出来的每一股水柱都变成了极漂亮极透亮极像液体黄金的白兰地。所有住户拧开家中的水龙头,流出来的全是同一种醇厚的美酒。面包房的老妇人把一整盆法棍面粉倒进白兰地里搅拌,烤出来的面包每一块都冒着酒香,街上的狗闻着味道追着她跑了半条街。连枫丹港口的消防栓都被几个胆大的年轻人用扳手拧开,白兰地像喷泉一样从铁管里喷出来,他们站在下面张着嘴接,衣服全被浸透了,整个人都变成了从酒池里捞出来的酒神。
第二天,水变成了起泡苹果酒。那是一种极清冽极明亮极像把整个早春都压进瓶子里的淡金色液体,水龙头上接着的那些苹果酒还不断往上冒细密的气泡,入口极凉爽极轻盈极像有人在喉咙里吹了无数朵会炸开的小烟花。小孩子们欢呼得最响,他们拿着瓶子在街头跑来跑去,互相喷洒那些还在冒泡的苹果酒,喝得满脸通红,街角堆满了被踩扁的汽水瓶盖。大人们也乐坏了,有人把苹果酒倒进浴缸里泡澡,说这是此生洗过的最奢侈的一次。有人把整个洗碗池的水龙头拧到最大,让那些起泡的苹果酒漫出来,然后牵着狗在家里来回跑,说反正水不要钱。整个枫丹的气味从早到晚都泡在苹果酒的清甜里,像有人把一座用果香和微风酿成的湖泊倒扣了过来。
第三天,水变成了极甜极稠极像被融化了的太妃糖混着鲜奶的杏仁奶露。整座枫丹都泡在一股温吞吞、软乎乎的甜香里。人们从水龙头接出那些乳白色的奶露,有人倒进咖啡里,有人直接当早餐。卖花的女孩把一束束白色山茶花插进装满杏仁奶露的瓶子里,花瓣被奶露浸得发亮,像刚刚从云朵里摘出来的糖雕。街上的猫全都围在水管下面舔舐那些流出来的奶露,肚子涨得圆滚滚的,躺在石板路上连动都懒得动。人们开始用奶露代替一切——煮饭用奶露,洗澡用奶露,浇花用奶露,连擦窗户都用奶露。整个枫丹看起来像一块泡在奶糖浆里的巨大蛋糕,所有人都在这种温柔到极点的甜腻里慢慢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第四天,水变成了极冰极烈极像要把人天灵盖都冲开的冰镇龙舌兰。全城的人连喝带玩,在歌剧院门口跳起了一种即兴的、踩在自己鞋带上的舞。有人抱着酒瓶和陌生人接吻,有人把围巾脱下来抛向空中,有人站在喷泉台阶上对着全城喊“枫丹万岁”。码头工人们不再扛货,他们把冰镇龙舌兰倒进油箱里,发动机响了几下,冒出极呛极烈极像把整个港口都点着了的白烟,然后他们拍着发动机大笑,说这机器也喝多了。几个水手试图把龙舌兰灌进救生艇的马达里,结果马达冒出一串蓝色火苗,把船头的破帆烧掉了一半。他们非但不救火,还对着那团火举杯,说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
第五天,水变成了带着薄荷与青草气息的清凉鸡尾酒。那种酒极清爽极明亮极像把春天的第一阵雨直接装进了水龙头里,入喉之后整个人都像被从内到外洗过一遍。孩子们拿着空瓶在公园里接那绿色的酒,灌满了水球互相砸。上班的人把公事包挂在路灯上,从写字楼门口的饮水机里接酒,边喝边用酒水浇花。整个城市像一座被施了咒语的乐园,就连空气里都像有看不见的小铃铛在响。
第六天,水变成了极纯粹极干净极像把瀑布最上面那一层最清最亮的水花直接凝固进喉咙深处的伏特加。那酒极烈极猛极像一记闷拳,从喉咙直灌到胃底,再从胃底反冲上头顶。但已经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了。整座城从早到晚都在痛饮,从喷泉到水龙头到淋浴喷头,从厨房到卧室到公共厕所,到处都是伏特加的辛辣气息。街上一片狼藉,有人抱着路灯杆在唱跑调的歌,有人用脑袋顶着一摞空酒瓶在喷泉边走直线,还有人把伏特加倒进割草机里,机器没发动,他倒先倒在了草坪上。整个枫丹像一艘被酒水撑得快要沉没的华丽大船,而甲板上所有人都还在开香槟。
整个枫丹陷入了狂欢。
那种狂欢不是节日式的一夜欢腾,而是一种从每个水龙头里自动涌出来的、永不断供的、不必付出任何代价的欢愉。它让所有人都相信,是神迹降临在了枫丹,是这座被水庇护的城市终于得到了某种极慷慨极不可思议极美好的祝福。街头堆满了酒瓶和湿漉漉的彩带,年轻人成群结队地从一条街喝到另一条街,歌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坐满了满脸通红、手里还晃着酒杯的人。港口码头几乎瘫痪了,但没人觉得这是个问题。面包房的老妇人不再烤法棍,她用苹果酒和杏仁奶露天天做甜点,送给左邻右舍。卖花的女孩把一束束白色山茶花插进装满白兰地的瓶子里,花香酒香混在一起,整条巷子闻起来像天堂。连那些最严肃最刻板的市政官员、教令院来的学者、和戴着银边眼镜的会计们,也都在第三天之后把公文包扔在了家里,端着不知道从哪个水龙头接来的酒,坐在喷泉边互相碰杯。
但枫丹城里总有几双眼睛是冷的。总务司里那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神迹冲击得有点发懵的官员最初还开过几次会,想讨论怎么恢复供水,后来发现所有水样都检测不出任何毒素,所有生化指标都显示这些酒水极安全极健康极适合饮用,他们也就逐渐开始学着其他人那样,往自己的办公杯子里接上半杯苹果酒。只有少数几个老派科学家不肯喝,他们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反复煮沸、蒸馏、萃取这些液体,试图找出水源变异的规律。他们记录得极详尽极认真极像在对待一场千年难得一遇的伟大实验。但他们什么也没研究出来。那些液体在离开水管之前是极安全极美味极让人无法拒绝的酒水,但一离开水管,在暴露空气三分钟后,就会重新变成极平淡极普通极没有任何味道的清水。仿佛那种“酒水”的属性是整条供水系统被同步赋予了某种极不可思议极无法截取的物质。他们的论文越写越厚,数据越记越多,但外面的欢腾声也一天比一天响,最终他们自己也放下了试管。
起初的几周,枫丹城像泡在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里。每一个转角都有酒香,每一条巷子都有人在碰杯。连海鸥都飞得比平时更低,因为它们发现港口边的水洼都变成了甜酒。人们开始发明各种极荒唐极浪费极不像一个文明国度该有的玩法——有人把伏特加倒进城市喷泉里,看整片池水被点成幽蓝色;有人用起泡苹果酒浇灌路边的观赏灌木,第二天那些灌木真的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果香;有人收集不同日期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酒,用玻璃罐腌渍水果和鲜花,说这是枫丹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酿酒时代。歌剧院连夜排了一出新戏,剧情极简单极热闹极像发酒疯,讲的是全城都变成了酒神,人们不用再工作,只要张嘴就能喝到琼浆玉液。台上台下一片欢笑,没人觉得讽刺。枫丹的报纸不再报道什么国际新闻、经济数据、市政建设,所有版面都被酒水新种类预测、最佳品鉴指南和街头饮酒轶事塞满了。甚至有几个专栏作家开始给不同日期的水写评语,说星期一的苹果酒清亮微酸,星期三的杏仁奶露柔顺丝滑,星期四的龙舌兰太野太冲,是失败之作。他们争论得极认真极激烈极像一群真正在讨论年度佳酿的品酒大师。没有人意识到,这座城市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学校里停了课。有些老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喝酒,学生们就成群结队地在大街上游荡。他们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划拳,学会了用破酒瓶互相砸头。警察局的拘留室里关满了因为醉酒闹事被抓进来的人,但到了夜里,值班的警员自己也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威士忌,喝完就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有一回,一个酒疯子把港口边的旧帆船点着了,火星溅到隔壁的渔网堆,火势差点蔓延到码头仓库。消防队开着消防车冲过来,打开消防栓,里面喷出来的全是极烈极醇极容易着火的陈年朗姆酒,火势被浇得更大。整条街上的人非但不逃,反而站在火场边拍手叫好,说这大概是一生中见过的最贵的火灾。后来那场火烧掉了大半个旧码头,烧死了几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流浪汉,但第二天人们只把焦黑的废墟当成新的饮酒景点,踩在还在冒烟的碳灰上继续喝。报纸上把这场灾难取名为“朗姆酒码头之夜”,还用极华丽的修辞说死者是被酒神接去了更盛大的宴会。
但甜梦总有裂痕。
第一个裂缝出现在港口南侧旧城区。那里住着枫丹最穷的一批人,水管老化得厉害,很多家共用一个水表,水量一直不稳定。当白兰地和苹果酒从水管里流出来时,他们也非常开心,但没过几天,就有人发现那些酒水从旧水管里流出来时带着一股极淡极不容易察觉极像锈水和霉灰混合的怪味。他们不以为意,说老城区的水管本来就这样。直到某天清晨,一个老妇人用那些从厨房水管里流出的苹果酒熬燕麦粥,她的孙子喝了一口,说奶奶这粥怎么有铁锈味。老妇人说哪有什么铁锈味,是你昨天喝太多酒把舌头喝坏了。但那个孩子第二天发起高烧,被送到港口唯一一家还在勉强营业的小诊所。医生翻开他的眼皮,又抽了一点血,然后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老妇人问怎么了。医生说这血里的酒精浓度高得不像一个孩子。老妇人说全城的水都是酒,有什么好奇怪的。医生说,不是那种酒精。是血里还有别的东西。像某种从锈水管里渗出来的、极古老极微弱极不该出现在人血里的东西。他让老妇人回家烧开自来水再喝。老妇人说,烧开?现在全城的人谁还烧水。医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处方单撕下来,递给老妇人,又补了一句:“最好去别处找点真正的水。”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沉默了。因为枫丹早就没有“真正的水”了。
第二个裂缝在总务司。几个年轻职员在连续痛饮了那么久之后,开始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牙齿在松动,皮肤上冒出极多极细极不显眼极像被风干的旧墙皮似的小疹子。他们去看医生,医生问他们最近都吃了什么。他们说没吃什么,就是每天喝全城的水。医生没说话,他也在喝。他翻着自己的私人笔记,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最近接诊的类似病例统计一下。他发现自己早中晚喝的那些酒,最初确实极美味极纯净,但最近流出来的酒底开始有些不对了。他把那些酒倒进烧杯里加热,等酒精挥发之后,烧杯底部留下了一层极薄极黏极暗极像从鱼缸底部刮下来的藻类残渣。他把那层残渣刮下来放在显微镜下。他看到了很多极微小极陌生极不该存在于饮用水中的东西。它们还在动。他把这组样本锁进柜子里,没再告诉任何人。但他的手也在抖。
第三个裂缝在港口码头。几个老渔民发现最近海里的鱼越来越少了。不是被捕光了,是那些鱼从港口往更远的地方游去,像在逃离什么。他们几个都是老练的水手,能清楚分辨风和流的变化。他们说最近几天海水的味道也变了。不是酒味,因为海面上没有水管。是另一种极轻极淡极难捕捉极像远处有大片大片的鱼群在深水处腐烂后漂上来的气味。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然后各自收了网。那天他们没出海。
然后那一天来了。
那口水是从枫丹港口南侧旧城区一座老式铸铁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那个水龙头极旧极脏极像已经被遗忘了整整一个世纪,周围爬满了锈迹和鸟粪,只有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偶尔会用它洗洗脚。这天清晨,一个住在港口的年轻工人路过那里,看到水龙头没拧紧,正一滴一滴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以为是昨夜有人在墙角杀了什么动物,血混着水从破水管里漏了出来。但当他凑近去看时,发现那不是水管破了。是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本身——是血。极浓极红极温极腥极像刚从某个活物胸腔里泵出来的鲜血,从铸铁水管里不紧不慢地流出来,沿着墙根的凹槽淌成一小条极细极黏极像还在轻轻发颤的红色溪流。
他当场跌坐在地上,后脑勺撞在墙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极尖极像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舌头的惨叫。那声惨叫惊动了附近还在睡觉的人。人们推开窗子往街上看,然后他们也都看到了。那血从不止一个水龙头里流出来,是从所有水龙头、所有喷泉、所有排水管、所有消防栓里,同时涌出来。整座枫丹的供水系统在同一个瞬间被替换成了血。鲜血。热的,温的,像刚从某头巨兽被剖开的喉咙里灌进来,浸满了整片城区的每一根水管。歌剧院门口那排喷泉喷出的红色液体足有一人高,水珠飞溅在白色的山茶花上,把那片花海浇成了红色。面包房的水龙头里流出的血灌满了水池,老妇人的手上、围裙上、头发上全是那种极腥极红极像还在冒着热气的液体。整个枫丹都惊醒了。
那是枫丹第一次跌入恐惧。
但恐惧的第一天还没有完全摧毁人的理性。人们聚在街头,互相安慰,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说这一定只是暂时的、就像前面那些酒水一样,明天就会变好,也许明天会是某种更美味的酒,或者直接变回干净的水。市政厅紧急广播说不要饮用今日自来水,请所有人回家等待通知。人们照做了,他们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用布堵住水龙头,像在防一只从下水道里爬进来的怪兽。他们还算克制,还有秩序,还有人站在屋顶上朝港口方向张望,等着看今天的血什么时候会被下一场神迹冲走。
到了中午,血还在流。那些血不像清晨时那么温热了,开始变得极冷极黏极像被放凉了的旧血糕,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街面上所有水沟和排水口都被血水灌满,那些血泛着极沉极慢极像被搅碎了的果冻的波纹,偶尔从某个堵得不太严实的窨井盖下面往上翻涌。有人开着车想穿过街道,轮胎碾过那层血水,把血甩在路旁橱窗上。一家美容店的玻璃橱窗被溅了整面红,里面几个假人模特的头发被血糊成一片,远远看去像几具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尸体。海鸟不叫了。猫狗也不见了。整座城的动物比人更快地察觉到了危险,它们消失在各个角落,只有人类还站在原地,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第二天,水变成了胃酸。
那是一种极透明极油滑极像被刚刚从某个巨大胃囊里抽出来的、带着一点淡黄绿色的浓稠液体,从每一根水管和每一处出水口里流出来。它不像血那么黏,也不像血那么红,它甚至没有太浓的腥味。但它能腐蚀。水管周围的金属开始发黑起泡,墙角的石板边缘被蚀出一道道极细极密极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软体生物啃噬过的小孔。那些来不及堵死的水龙头,胃酸沿着管道壁渗出来,把整片街区的地面烧出极多极密极小的凹陷,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呛极刺鼻极像把一万个恶心到极点的反胃瞬间同时压缩进一个早晨的酸腐味。人们开始呕吐,他们不是吃坏了什么,只是那味道无处不在。几个胆大的人尝试去检查为什么水又变了,结果刚走到街头,鞋底就被地上那层从下水道口溢出的胃酸泡得发软发黏,脚底像踩在某种活的、正在拼命消化一切的东西里。他们跑回家,把鞋扔进垃圾桶,再也不敢开门。
那一天,枫丹的许多下水道井盖都开始变形。那些胃酸极快极准极恶毒地找到了管道最薄弱的焊接点,把它们像拆开锡纸一样一一蚀穿。地下的气味从裂缝中蒸腾而上,像一整个人类曾在这里活过的城市正在被它自己的消化系统反向吞噬。有人站在自家二楼的窗边往下看,看到楼下的青石板路被胃酸泡出了一大片软烂的凹坑,坑里浮着一层极细极灰极像被煮化了的鸽子毛。那些昨天还在街上喝威士忌的人,今天蜷缩在各自的公寓里,把门缝和窗缝全堵死。他们用床单和毯子吸水,却发现那些胃酸把布料也一点点烧穿了。有个女人跪在地上用手按着下水口,手背被从地漏里泛上来的胃酸蒸汽熏得整片脱皮。她尖叫,但没人敢开门。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全城都在听。没有人来。
第三天,水变成了无数尸体腐烂后渗出的丑液。
那种液体极黑极绿极深极像从一座已经封闭了整年的义庄最底层渗出来的泥浆,里面还漂浮着极多极细极软极像被泡胀了的肉皮和结缔组织碎片。它比胃酸更稠,比血更恶臭,像有人把数不清的尸体捣成泥再和地下水搅在一起,从所有出水口里缓慢地、满溢地,像蠕动一样地冒出来。气味像一根极长极粗极不可回避的钩子,直接伸进每个人的胃里,把他们记忆里所有关于腐烂、死亡、下水道、坟场、以及被老鼠啃咬过的东西全部勾出来。枫丹港的海风再也没能把那股味道吹散,它像一片活着的雾,附在每一堵墙上、每一片瓦上、每一条被踩脏的地板上。人躲在屋子里,用被单、毯子、衣服堵住每一个门缝和窗缝,但那股味道还是能从墙壁里渗进来。有人把整瓶白兰地倒在自己脸上,试图用酒气把那股腐臭压下去,酒气散了之后,那股丑液的气味还在,像从人的鼻孔一路灌进脑浆最深最里处。
第四天,水变成了尸体化成的水。
没有固体,没有颜色,看起来几乎和清水一样,只是比清水更亮、更滑、更沉,像把尸体最里面那些已经彻底液化的部分单独提出来,只留下极纯粹极克制极像蒸馏过无数遍的尸浆。看着不脏,但闻起来像整个旧世界都被泡在其中。那一天,枫丹城终于开始崩溃了。人们不再躲在屋里等待明天。他们冲出家门,互相抓住对方问:“为什么会这样?明天会不会更糟?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死?”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每一条街上都开始出现争吵、推搡、打斗。有人把自己家里接出来的尸体水倒进邻居门口,说都是你昨晚没有关好你家水龙头才把整条街都染上这种东西。有人说不对,是你们街区先开始流出那种水的。争吵很快变成拳脚,拳脚变成棍棒,棍棒变成刀。枫丹曾是一个用法律和理性维护秩序的城市,但当水自己开始腐败时,第一个被冲走的就是理性。
第五天,水变成了更糟的东西。它开始有了温度,有了粘性,有了某种极不自然极像活物体液的脉动。它从水管里流出来时,会在空气中极短暂极快速地抽搐一下,像有无数只极小的、看不见的触须正从水柱表面伸出来,勾住空气里那些飞散的灰尘。人们甚至不敢再看它。他们把家里所有水龙头全部用铁条焊死,把排水口用水泥封住,把饮水全部倒掉。他们宁可用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酒解渴,也不肯再碰那些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但酒总有喝完的那天。
第六天,枫丹港的海水也变了。那些从下水道排进海里的尸水、血水、胃酸、丑液和尸体液化液在涨潮时全部被倒灌回地面。海水变成了一种极冷极黑极浓极像用最深的墨汁混着最粘稠的腐肉汁搅出来的半固态淤泥,拍打岸堤时发出极潮湿极沉重极像无数条软腻手臂同时拍打石壁的闷响。港口边的船全部陷进那片黑色泥浆里,动不了。枫丹成了一座被黑海围困的孤城。城里所有的水都不再是水,外面所有的海也不再是海。人们开始疯狂地抢夺最后一点还能喝的陈酒、雨水、果汁、牛奶,甚至有人跑到歌剧院地下酒窖里,把别人藏了很多年的收藏全部砸开。整座城从清晨开始就不断传来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棍棒击打声,以及极似野兽低吼的、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早已不再像人的声音。
街垒一座接一座地立了起来。人们用被胃酸蚀坏的铁皮、烧焦的木板、从教堂里抢出来的长椅和从港口仓库拖出来的破船帆筑成高墙,把枫丹的每一条街切成互不相通的碎片。每一座街垒后面都躲着一群人,他们手里握着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武器——菜刀、铁棍、酒瓶、桌腿、用来凿冰的锥子。他们和街垒对面的人互相咒骂,用极不真实极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威胁对方说如果再敢靠近一步就把谁谁谁全家都拖出来。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他们不再记得那些面孔了,也不记得自己昨天还在和对方一起站在喷泉边碰杯。那些曾经的邻居、同事、朋友、恋人和兄弟,现在都变成了盘踞在街垒另一端、会为了半瓶干净水而杀掉自己的人。有一户人家把自家五岁的女儿用绳子拴在地下室的水管上,自己和丈夫拿着刀守在上面,说是怕楼上邻居抢他们家最后那桶白兰地。到了夜里,那根绳子被不知道是谁用刀割断了,女孩不见了。天亮后她被发现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被尸水泡烂的雨水井边,已经不会动了。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没人在乎了。
第七天,水变成了威士忌。极醇极香极烈极像整座枫丹之前陷入狂欢时第一口流出来的白兰地一样,让人闻着就流泪,尝着就想把脑袋埋进水龙头下面喝到烂醉。它从所有水管里重新涌出来,颜色像黄金,气味像烤过的麦芽和熟透的蜜糖。但城里已经没有人因为它的出现而欢呼了。因为大多数人已经死了。死在第七天之前。他们手里还握着刀,身上还穿着被撕碎的衣服,喉咙里还留着因为喝了黑海泥浆而烧出的洞。活下来的人早已不像人了。他们赤脚踩着满街的玻璃渣和半干的血块,像一群披着人皮的动物,闻到威士忌的香气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喝,而是冲向对方,像为了争夺第一口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酒,像为了确认这口酒不会在下一秒重新变成尸体里的黑水,把所有挡在前面的人全部压倒,用牙齿和手指把对方撕开。
歌剧院门口那排山茶花全被踩烂了。卖花的女孩已经不知道倒在了哪条巷子里,她最后那只花篮被一只发狂的手夺走,又被另一只发狂的手撕碎。市政厅的窗户全碎了,法庭的大门前堆满了用破家具和垃圾桶筑成的街垒,几具被烧焦的尸体挂在那道旧铁栅栏上。港口的海水还在拍打岸堤,但那声音已经不再像海浪了。它像整片海都在低声咀嚼着被它吞进去的、不知道多少具尸体。而城里的水却流得极清极亮极香极像整个世界都在用尽最后一丝仁慈,朝这片已经烂透了的废墟里,重新倒下一场永远也等不到人接住的、昂贵的威士忌。
没有人知道这场水变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结束。活下来的人已经不会再抬头看天、不会再互相问明天会变成什么了。他们只知道渴了就喝,饿了就吃,看到还会动的东西就扑。枫丹——那个曾经用歌剧、法律、山茶花和晨雾堆起来的文明城——只在几天之内,就被自己的水管和海水,被那些从天堂一路掉进地狱的液体,变成了一个连畜生都觉得太过血腥、太过疯狂、太过原始、太过不可名状的地方。而当威士忌再次从所有水龙头里涌出来时,这座曾经极美极优雅极理性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泡在琥珀色酒液里的、还在用最后的喉咙互相撕咬的、不会有人为它写挽歌的坟场。有人死在酒香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沾血的砖头。有人蹲在喷泉边把头埋进威士忌里,想把自己活活溺死,酒太香了,他淹下去又浮起来,像一块泡在蜂蜜里的肉。没人再关心神明。也没人再关心明天。明天也许还会有水,也许还是威士忌,也许又变成血,变成胃酸,变成尸体里渗出的黑水。没人在乎了。这就是枫丹,一个连水都学会背叛的城市。它曾经教会所有人如何优雅地活,最后却只教会他们如何像野兽一样死。而所有从水管里流出的威士忌,只是它最后流下的、金色的、温热的、像从无数死人眼眶里涌出来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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