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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甘雨的假期


甘雨是在连续工作到第七十三天的时候崩溃的。

那天凌晨,她坐在月海亭那张被文件埋掉大半的办公桌后面,右手还握着笔,左手压着一份没批完的财政预算表。窗外璃月港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码头方向还亮着几盏孤零零的桅灯。她的眼睛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她已经无法理解了。不是因为那些数字太复杂——月海亭的文书再复杂也复杂不过她活过的几千年里见过的所有账本;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皮在往下坠,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的后颈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块铅。她站起来想去倒杯水,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弯下腰去,然后她就那样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忽然想不起来上次完整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因为月海亭的工作分配不合理——凝光给她配了好几个助手,刻晴也三番五次地说要帮她分担。但她每次看到那些还没批完的文件堆在桌上,就不由自主地拿起笔继续写。几千年了,从她还是岩王帝君座下一名小小的文书开始,她就是这样过来的,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撞疼的膝盖揉了揉,坐回椅子上,继续批那份财政预算表。

第二天傍晚,她去吃虎岩的杂货铺买墨水,出来的时候在码头附近被一个声音叫住了。“这位小姐——你看起来很疲惫。”那声音极低极柔,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甘雨转过头,看到码头边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巷深处站着一个穿深灰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极白极细的手,手里托着一块怀表模样的东西,在暮色中泛着极淡极淡的暗金色光芒。甘雨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几千年的生存经验告诉她,码头上主动搭讪的陌生人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子,剩下半个是正在被千岩军通缉的骗子。但那个人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如果有一个能暂停时间的东西,你就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了。”

甘雨站在巷口,海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袖口。那个人把怀表举高了一些,甘雨这才看清那不是怀表,是一块秒表——极精致极小巧,表盘上的刻度不是数字,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表壳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被摔碎过又被重新拼合。那个人说这叫时之隙,是能暂停时间的上古造物,使用方法很简单——按下表冠,时间就会暂停;再按一下,时间恢复。甘雨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块表盘上正在缓缓游动的符文,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那个人的声音从兜帽下面继续传过来,说这东西需要一个能好好使用它的主人,与其让它烂在自己的箱底,不如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说完他把那块秒表放在巷口石板地上,转身消失在小巷深处,无声无息。甘雨走过去弯腰把秒表捡起来,表盘在她掌心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触感温热,像一颗刚停下来的心脏。

第一个晚上,她只敢按了一下。她坐在月海亭的办公椅上,看着桌上那摞还差十几页没批完的文件,犹豫了很久,然后按下表冠。风停了,窗外码头上渔船桅杆上的火苗凝固成一簇静止的琥珀,墨水在笔尖上悬停成一颗极圆极亮的水滴,整个璃月港被按下了静音键。甘雨把笔放下来,走到旁边的卧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那种被碾碎之后又被反复碾压的疲惫被扫得干干净净,她从卧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桌边按下表冠,时间恢复。窗外码头上渔船还在卸货,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纸上,刚刚是她停下的那一秒。

接下来的几周,那块秒表成了甘雨最隐秘也最珍贵的宝物。她严格按照自己设定的使用规则——只在深夜回到住处之后才按下表冠,脱下鞋子和外套,规规矩矩地躺在床铺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睡到自然醒。每次醒来都会先检查窗外的天色——当然是静止的,但她总是要看一眼——然后起床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走到桌边按下表冠。时间恢复,窗外码头上月光如常,她精神抖擞地继续批文件。凝光有一次在例会上多看了她好几眼,会后单独问她最近是不是换了什么新的保养方法。甘雨慌忙摇头,脸微微发红。刻晴在旁边插嘴说月海亭要是能给你多放几天假比什么保养都管用。甘雨说不用不用,她最近休息得挺好的。刻晴将信将疑,说你今天批了那么多的文件连笔都没停一下,这叫休息得挺好?甘雨心虚地把手里的新一批文件抱起来,假装在看上面的数字,不敢接话。

但她没有注意到一件事。每次她按下表冠,表盘边缘那道极细的裂纹就会延长极细微极细微的一小截。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深夜。她像往常一样按下表冠,睡了很久。醒来时觉得比平时睡得更饱,精神好得甚至可以绕着璃月港跑好几圈。她习惯性地走到桌边按下表冠,时间恢复,窗外传来码头上换岗的千岩军吹响的号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号角对应的时刻——不对。她按下暂停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刻。也就是说,她睡了很长时间,但表停了一整夜。她看着那块表盘,表壳边缘那道裂缝似乎比以前长了一点,也宽了一点。她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裂缝,指尖感受到的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更软的、更像是陈旧皮肤的东西在微微颤动。

又过了几天,第二次异常出现了。她下班回住处,按表,睡觉,醒来,按表——然后发现号角吹响的时刻变了,变成了更晚的岗哨。也就是说,她睡了比上次更久,表停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甘雨把秒表翻过来覆过去,对着烛火看了很久。她开始在心里计算——第一次异常时睡了多久,第二次异常时睡了多久,两次之间的间隔又是多久。算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她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表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这个加速的趋势在她最初的几次使用中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她对自己说只是偶然,下次注意就好。但她内心深处那个精于计算的月海亭秘书已经把每一次异常的规律全部推演了出来——再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终有一天,她按下暂停之后,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她决定少用。这个决定坚持了九天。第十天,凝光临时召集七星例会,要求月海亭在几天之内整理出近几个季度的税收数据。甘雨带着几个助手连轴转,从早到晚审核账本,她每天趴在桌上睡一两个时辰就被新的文件推醒。第三天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眼睛红肿,嗓子发干,但还有一摞账本没看完。第四天她的助手小声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她说不用,然后继续翻账本。第五天她低头捡笔的时候从椅子上栽下去,趴在地上直接睡着了,助手们全部吓坏了,把她扶回住处,强制给她盖上被子,还把门从外面反锁了。但这没有用——凝光亲自来敲开她的门之后,新的任务又跟着凝光的背影推到了她桌上。她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文件,又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微微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秒表,她知道按下去就代表之前的决心全部作废,但她太累了,累到连手指都在发抖,累到根本没有力气为自己辩解。她按下了表冠。

这一觉是她这辈子睡过的最沉的觉。当她推开被子上坐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笔,然后把被褥叠好,走到窗边,按下表冠。钟楼没有鸣响。码头上渔船没有鸣笛。海面上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泛起。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一张巨大静止画布的璃月港,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她自己的手还因为刚才推被子的动作微微发抖。她跑出月海亭,石板路上到处都是人——货郎,水手,千岩军,路边蹲着吃烤鱼的老头,每个人都像被拍进老照片的游人一样安静。海面上几只海鸥凝固在半空中,翅膀永远停在向上展开的某一个拍点。整个世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

甘雨跪在吃虎岩的石板路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轻轻问了一句——“有谁能听见我说话吗。”没有人回答。风不吹了,云不走了,月亮永远卡在正在被云层遮住大半的那一个瞬间,满街凝固的脸上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喜怒哀乐。有人在喊卖鱼,微张的嘴缝里还能看到半截飞沫;有个孩子摔倒在地上,膝盖永远离地面差一寸,母亲的指尖停在孩子衣领上方,永远来不及抓住那一个瞬间。她终于明白了——这才是那个神秘商人真正想让她得到的。他要她在时间的静止里永远活下去,永远无法再进入任何一段生命流动。她不是时间的旅人,她是时间的囚徒。

她想念凝光敲她桌子催报告的声音,想念刻晴熬夜陪她加班时偶尔递过来的那杯凉茶,想念月海亭那些助手每天早上进门时此起彼伏的“甘雨前辈早”。她甚至开始想念那些她批了几千年的、永远批不完的、曾经无数次让她崩溃到蹲在地上哭的文件。而现在这些文件就在她手边,她可以一笔一笔地慢慢把它们全部批完,没有人会来催她,没有新的文件会再送进来。只有她,和这个永远停在同一个静止秒针上的璃月港。她永远地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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