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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堕落的明星


芭芭拉是在一个普通的礼拜三发现自己被“交往”的。

那天她照常在教堂唱诗。弥撒结束后,她在门口和几位老人聊了几句天气。几位老人都是熟面孔——拄着拐杖的玛莎婆婆每次都会在弥撒结束后等她出来,塞给她一小包自己晒的苹果干;退休的钟表匠老贝克总是站在玛莎旁边,每次都说“芭芭拉小姐今天唱得比上周还好”,上周他也是这么说的。芭芭拉笑着接过苹果干,弯腰帮玛莎婆婆系好松开的鞋带。阳光从教堂彩色玻璃窗里漏出来,在她白色的牧师服上投下蓝红金三色的光斑。几只鸽子在广场石板地上踱来踱去,远处风车吱呀吱呀地转,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回宿舍的路上,几个在广场上玩跳绳的小女孩看到她便叽叽喳喳地围上来。领头那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叫莉莉,是面包店老板的女儿,每次教堂有儿童唱诗班排练都是她第一个到。莉莉拉着芭芭拉的袖口,仰着头,用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语气说:“芭芭拉姐姐,恭喜你呀!”

芭芭拉愣了一下,蹲下来笑着问她:“恭喜什么呀?”

“你和艾伯特先生在一起了呀,我妈妈说的。”莉莉说完,旁边几个小女孩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补充道:“我爸爸也说,他说艾伯特先生追了你很久,终于追到了。”

芭芭拉的笑容停在脸上。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轻轻按住莉莉的肩膀,用比平时更慢、更清楚的语气说:“莉莉,你听姐姐说,这不是真的。我和艾伯特先生只是普通的教友关系,没有在交往。你回去告诉妈妈,是妈妈听错了,好不好?”莉莉歪着头看着她,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不是怀疑,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说的事,芭芭拉姐姐会说是假的。“可是大家都在说呀。”莉莉说。

“大家说的不一定是对的。”芭芭拉的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莉莉从未听过的东西,“你记得姐姐教过你的话吗?没有亲眼看到的事,不能随便相信。”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群小女孩跑开了。芭芭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鸽子羽毛。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谣言这种东西,跟小孩子解释清楚就好了。小孩子最听她的话。

当天晚上,维多利亚修女推开了她宿舍的门。

维多利亚是教堂里资历最老的修女之一,也是芭芭拉在教会里除父亲之外最亲近的人。她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蒙德闲谈》几个字。这种小册子芭芭拉见过,是蒙德城里一家私人印刷铺印的,内容多是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教会的长老们不止一次在会议上批评过它的格调低俗。维多利亚的表情让芭芭拉心里一沉——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催她早点睡觉的老修女,此刻眉头拧得紧紧的,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你自己看吧。”维多利亚把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放在芭芭拉面前。

那是一块不大的版面,标题是《偶像牧师的地下恋情曝光,对象竟是他》。文章没有署名,通篇用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有目击者称”“不愿透露姓名的教会内部人士表示”这类措辞。芭芭拉一行一行往下读,手指越攥越紧。她看到自己的生活在被一个从未见过的“知情人士”重新定义——“多次在教堂后门私会”“男方每次弥撒都坐在第一排正中央”“两人曾一同前往清泉镇郊游”。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她某天穿的裙子颜色都说对了。而所有这些细节被编织在一起,共同指向一个她从未经历过的事实:她正在和艾伯特交往。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这不是真的。我和他从来没有私会过。每次他来教堂找我,都是公开场合,说的也都是教会的事。维多利亚,你是知道的。”维多利亚在床沿上坐下来,握住芭芭拉的手:“我当然知道。但问题不是我怎么想,是别人怎么传。”她的手很暖,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第二天,芭芭拉在弥撒结束后主动去找艾伯特。

她在教堂侧面的回廊里拦住了他。艾伯特看到她主动来找自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光芭芭拉并不陌生,每次弥撒结束后他都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站在第一排,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注视一件从天而降的圣物。芭芭拉对这种注视一直有些不安,但艾伯特从不越界,她也就从不多想。

她开门见山地说最近有一些不实的传言,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愿不愿意一起出面澄清。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歉意——她在为一件根本不是她的错的事情道歉。艾伯特听完之后,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辜:“我也听到了,好奇怪啊,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我当然愿意帮你澄清,这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芭芭拉松了口气,甚至为自己之前对他有过一丝怀疑而感到愧疚。

然而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艾伯特没有发出任何澄清声明。反而新一期的《蒙德闲谈》又出了一篇后续——“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已交往数月,感情稳定,该牧师小姐曾多次在夜幕降临后独自前往男方住处。但近日该小姐似乎有意疏远,疑因教会高层施压,禁止偶像牧师公开恋情。”这篇写得比上一篇更详细,补充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细节。芭芭拉读到一半就把小册子摔在桌上,然后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

她这辈子没有去过艾伯特的住处。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那条街上。但文章已经把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有开头,有发展,有转折,有冲突,而她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男主角是那个她从未有过任何私交的艾伯特。她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是谁——虽然匿名,但每一篇的细节都与她和艾伯特在公开场合的交集高度吻合。那些细节只有经常出现在教堂里的人才能注意到,比如她哪天穿了什么衣服,哪天多唱了一首安可曲,哪天在门口和哪个老人多聊了几句话。

接下来的几周,这个故事的传播范围远远超出了《蒙德闲谈》的读者群。

芭芭拉开始在蒙德城的每一个角落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在猎鹿人餐馆门口听到几个食客在讨论——“那个唱歌的修女,听说和男朋友闹掰了”。她在花店门口买塞西莉亚花的时候,听到两个年轻女孩在低声议论,说艾伯特被芭芭拉甩了,好可怜。其中一个女孩说,男人被女人抛弃,一定是因为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另一个则立刻反驳,说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个女人喜新厌旧。那个反驳的女孩声音更高一些,最后盖过了对方,总结道——这些偶像牧师,表面上清纯,私底下谁知道呢。

芭芭拉抱着刚买的塞西莉亚花站在花店门口,两个女孩从她身边走过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们不认识她本人,只认识她作为“偶像牧师”的那个形象——那个已经被无数谣言层层涂抹过的形象。

她开始主动向周围的人澄清。在猎鹿人餐馆里,她坐在柜台边,很认真地对老板娘莎拉说:“那些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和艾伯特交往过。”莎拉擦着杯子,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可问题是,我信你有什么用?别人不信啊。”莎拉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昨天有两个客人为了你的事差点吵起来。一个说你是被冤枉的,一个说无风不起浪。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拍了桌子,连酒都没喝完就走了。我这做生意的,总不能挨个去解释吧。”

芭芭拉坐在柜台边,盯着吧台上那只擦得锃亮的杯子,说不出一句话。

她去铁匠铺门口找瓦格纳。瓦格纳正在打铁,火花溅在皮围裙上,他一边抡锤子一边听她说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丫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种事越描越黑。你不说,人家传一阵就过去了。你越说,人家越觉得你心虚。”芭芭拉说她不说话他们也会传,她说话他们也会传,她到底该怎么办。瓦格纳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拿起锤子,对着烧红的铁坯狠狠砸了一下,火花四溅。

她去喷泉广场上,对几个正在闲聊的老妇人解释。其中一个老妇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一种慈祥而笃定的语气说:“年轻人嘛,谈恋爱很正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芭芭拉说她没有谈恋爱,老妇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好好,你说没谈就没谈。她的语气和哄三岁小孩一模一样。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在澄清,但他们根本没在听。他们不是在判断真相,是在消费故事。她的每一句话都被当作故事的新章节——她说“我没有”,他们听到的是“她在否认”;她说“请相信我”,他们听到的是“她在心虚”;她不说话,他们又说“你看,默认了吧”。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闭环,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卷进去碾碎。

她决定找更权威的人来帮她澄清。

她先去教堂找了父亲西蒙·佩奇。西风教会的主教坐在那间堆满了经卷和旧手稿的书房里,听女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檀木香,是西蒙常年在书架上放着的一盒线香留下的味道。芭芭拉小时候每次在书房里做功课,都会被这味道熏得昏昏欲睡。此刻她坐在这间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把这几周经历的一切全部倒了出来——从莉莉那句“恭喜你”,到《蒙德闲谈》上的每一篇文章,到她在猎鹿人餐馆和花店门口听到的每一句闲话。她讲得很慢,很细,讲到后面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西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覆上女儿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说——“爸爸帮你。爸爸去找教会。”

西蒙·佩奇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主教的权威去压任何人。但这次他用了。

周末弥撒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到侧门,而是站在圣坛前,用那种主持了无数场婚礼和葬礼的沉稳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教会经过内部核查,关于芭芭拉·佩奇牧师小姐的所有近期传言均为不实信息,教会要求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散播。他的话还没说完,后排就有人站了起来。

“教会当然护着自己人。”那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教堂的人听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看打扮像是哪个商行的管事。他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长椅走了出去,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哐当哐当的回声在安静的教堂里拖得很长。西蒙站在圣坛前,手按在讲经台上,手指在微微发抖。芭芭拉坐在唱诗班的位置上,看着父亲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又去找了姐姐琴。

琴在办公室里听完整件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芭芭拉身边,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琴的手很有力,和她的人一样,不擅长表达,但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最对的地方。“我来处理。”琴说。

第二天,骑士团发布了一份正式声明,盖着骑士团的公章,由琴亲笔签名。声明中明确指出:关于琴·古恩希尔德代理团长之妹芭芭拉·佩奇小姐的所有近期传言,经骑士团核实,均为不实信息。骑士团敦促全城市民停止散播谣言,并保留追责权利。这份声明被贴在城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在教堂的布告栏上,贴在冒险家协会的委托板旁边。琴还特意安排斯万在城门口站岗时,如果看到有人在讨论这件事,就提醒一句“骑士团已经澄清了”。

当天傍晚,芭芭拉路过城门口公告栏时,发现声明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团长一家亲,包庇自己人”。字写得很难看,但每笔都用力到把纸戳破了。几个刚从酒馆出来的醉汉站在公告栏前,一个人借着路灯的光念了一遍,另一个人哈哈大笑。

第二天上午,情况更糟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跑到骑士团总部门口,对着窗户扯着嗓子喊:“古恩希尔德家的小姐,你妹妹挺会玩的嘛——男朋友一个接一个,骑士团还帮着擦屁股!”斯万和两个骑士冲出来把他架走了,但他喊的那些话已经传遍了广场。可莉当时正在广场上追鸽子,听到这句话停下来,拉着安柏的手问安柏姐姐为什么那个人要骂琴团长。安柏蹲下来捂住可莉的耳朵,说那个人喝醉了,胡说的。然后她把可莉抱起来,转了个身,让她看风车。

芭芭拉是在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琴没有跟她说。她是从凯亚嘴里听说的——凯亚路过教堂时看到她坐在圣坛前的台阶上发呆,就在她旁边坐下来,用那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姐今天被一个醉汉堵在门口骂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那个醉汉被斯万拖走的时候还在喊你姐的名字。”芭芭拉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微微颤抖。凯亚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芭芭拉肩上。

那天晚上,芭芭拉跪在教堂的圣坛前,面对着风神巴巴托斯的塑像。那是她唱了几千遍赞美诗的位置,是她每次祈祷都站的位置。她跪在那里,双手交握,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在问风神:我做错了什么?没有人回答。只有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

这时有人劝她——应该找艾伯特好好谈谈,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也许你们可以一起出面澄清,效果会更好。芭芭拉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尽管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但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在这么多人的压力下,艾伯特会愿意站出来说句实话。她约了艾伯特在教堂侧面的回廊见面,那里平时很少有人经过,说话不会被听到。

艾伯特如约而至。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仍然会亮起来,嘴唇仍然会微微张开,和每一次弥撒结束后他站在第一排仰望着她的表情一模一样。芭芭拉开门见山,语气尽可能平稳:“艾伯特先生,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写一份公开声明。把事实说清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交往过。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太多人了,教会的声誉,骑士团的名誉,我姐姐的工作,我父亲的工作……”艾伯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

“芭芭拉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真的在一起?”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这样就没人会说我们了。反正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在交往了,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呢?”芭芭拉愣在原地,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因惊愕而颤抖:“你在说什么?那些谣言本来就都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我们是教友,永远都是。”

她转身就走。鞋跟敲在石板地上,急促的回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层层叠叠地撞开。

两天后,《蒙德闲谈》出了新的一期。头版头条,标题比之前任何一期都更大、更耸动——《偶像牧师始乱终弃,痴情教友心碎欲绝》。文章以“知情人士”的口吻详细描述了芭芭拉如何“主动接近”艾伯特,如何在他投入真情后“突然冷淡”,如何“在教堂回廊私下会面时态度傲慢,不负责任地终止关系”,甚至添了一句——“据目击者称,该牧师小姐甩了男方之后扬长而去,男方独自在原地站了半个多时辰,神情恍惚。”

芭芭拉看完后没有发抖,也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把那本小册子放在膝盖上,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很久。原来她主动去澄清,是给他提供了新的素材;她约他见面,是给他制造了新的场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重新编排成另一个版本。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追求她。他是在围猎她。

接下来的几周,谣言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那些暧昧的、暗示性的措辞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露骨的、直接的诽谤。那些匿名的文章对她的攻击不只是感情上的背叛,而是要将她描绘成一个在道德上彻底堕落的人。新的文章标题连暧昧的外衣都彻底撕掉了——《偶像牧师背后的男人们》。文章里提到多名所谓的“男方”,声称芭芭拉同时与“某骑士团高级军官”“某蒙德商会成员”“某须弥学者”保持着不正当关系。艾伯特被描述为“只是其中一个,不过是最痴情的那一个”。“蒙德的信仰在哭泣,”文章的结尾写道,“我们的偶像牧师,我们的纯洁之光,原来只是一朵在泥泞里扎根的白莲花。”

这些不是八卦。这是杀人诛心。

芭芭拉不再出门了。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维多利亚每天给她送饭,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离开。芭芭拉等她走了之后才开门把饭端进来,吃完再把空盘子放回门口。她不唱歌了,不弹琴了,不祷告了。她每天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还原每一个细节——她在哪一天和艾伯特说了什么话,她的哪个表情被人误解了,她的哪次好心被人利用了。如果那天她没有出去唱歌就好了。如果那天她没有遇到艾伯特就好了。如果她从来没有成为偶像牧师就好了。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章,和那扇她永远也推不开的门。

然后有一天,西蒙·佩奇敲响了维多利亚的门。

他把芭芭拉房间的钥匙从修女那里接过来,然后独自一人走向艾伯特在蒙德城租住的那间小屋。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隔壁的住户后来在接受骑士团问询时说,他听到激烈的争执声,有家具翻倒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沉闷的撞击,然后是寂静。西蒙走出那间小屋时,手上沾着血。他径直走到骑士团总部,敲了敲琴办公室的门。琴打开门,看到父亲站在那里,衣服上有血迹,双手微微发抖。他说——“我把那个人打了。”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他死了。”

西风教会主教西蒙·佩奇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被骑士团收押。消息在蒙德城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

芭芭拉听到这个消息时,推开了宿舍的门——那扇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推开过的门。她跌跌撞撞地跑过走廊,跑下教堂的石阶,穿过广场,跑进骑士团总部。她的头发散了,鞋跑掉了一只,但她没有停。两个骑士在拘留室门口拦住了她,她抓着他们的手臂,喊了一声“让我进去”。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挥了挥手,两名骑士退开了。但铁栏杆还在。芭芭拉透过铁栏杆,看到父亲坐在拘留室里唯一那张铁架床上。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那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站在圣坛前养成的习惯。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上缠着琴刚给他包扎上去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淡淡的血。那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洗去罪过的老牧师,现在自己成了罪人。他听到芭芭拉的声音,抬起头来,隔着铁栏杆看到了女儿的脸。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的笑,和以前在教堂里看到芭芭拉第一次独自领唱时台下那个表情一模一样。“别哭,芭芭拉。”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和每一次弥撒结束时念祷词的声音一模一样,“你是爸爸的骄傲。”

芭芭拉跪在铁栏杆外面,双手攥着栏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条上。她的眼泪滴在父亲的影子上,一滴,又一滴。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教她唱的第一首歌——风带来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她现在已经唱不出那首歌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唱了一首歌,只是对每个人微笑,只是做了自己。而现在她的名字成了一桩命案的注脚。她的父亲成了杀人犯。她的姐姐因为维护她而被人在街上辱骂。那些她从未做过的恶事,被编成歌谣在街巷里传唱。而那些编造这一切的人,坐在酒馆里碰杯,庆祝又一个销量暴涨的月份。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但她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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