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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雷神的悔意二


影从八重堂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本书——一本《转生成为雷电将军然后吃遍提瓦特》,一本《拜托了我的狐仙宫司》最新卷,还有一本是店员推荐的《剑术修行的一百种心法》,据说销量排第三,讲的是如何用冥想代替挥刀来提升剑术境界。她翻了前两页,觉得作者多半根本没握过刀,但还是买了。她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提着梦见屋的点心袋,点心袋里还有一串没吃完的三彩团子,团子上沾着纸袋边缘蹭下来的糖霜。她低头看了看那串团子,决定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吃。

花见坂的午后阳光懒洋洋的,石板路上晒得发烫,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摇着扇子聊天,话题从最近的鱼价一路拐到了鸣神大社的新年祭。影从屋檐下走过,听到其中一句“将军大人今年会不会来祭典”,她下意识地压了压并不存在的帽檐。压完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戴斗笠,只是换了个发型。她放下手,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很新奇,又有点好笑。

町街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一阵喧哗声从前方传来。不是商贩的吆喝,也不是孩子的嬉闹,是那种人群围观的喧哗——很多人都压低了声音在交头接耳,偶尔有人踮起脚尖往圈子里看,还能听到几声急促的道歉。影停下脚步。她听见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在喊:“我哪知道这杆秤是坏的!这批鱼从离岛码头拉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又不是我缺斤少两!”另一个尖细的声音不甘示弱地回呛:“你上次就说秤坏了,上上次也说秤坏了,怎么你家秤一个月坏八回?”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然后一个极平静的、冷淡的、带着一丝机械质感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秤。拿来。”

影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那是雷电将军的声音。是她的人偶。是她自己。准确地说,是她几百年前制造出来替代自己处理稻妻政务的那具人偶,拥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外貌、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一模一样的部分记忆与判断逻辑。她把永恒的定义写进了人偶的核心里,然后自己躲进一心净土。后来她在旅者和八重神子的帮助下改变了自己的想法,重新设定过雷电将军的行动规则,但从那以后她再没有亲眼见过它在公开场合履行职责的样子。今天居然在这里碰上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影站在人群外围,透过前排几个看热闹的町民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她太熟悉的身影。雷电将军站在鱼摊前,深紫色的长发编成及膝的粗辫子垂在身后,发梢缀着雷光流转的饰物。她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白色狩衣,外罩紫色阵羽织,腰间佩着那柄没有开刃的太刀——梦想一心。她低头看着鱼贩递过来的那杆秤,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把秤杆举到眼前,沿着铜皮包裹的杆尾一寸一寸地往下摸,摸到第三寸的时候停住了。动作精准到和刻度尺的卡口严丝合缝。

“此处,秤杆有钻孔痕迹。钻孔后注入水银,遇重则向下沉,遇轻则向外渗。利用水银柱的移动偷换重量,误差约为每斤二钱三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和人偶核心里写好的判断程序一样干净利落。她把秤还给鱼贩,鱼贩面如死灰。

影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她应该觉得欣慰——人偶在按她设定的规则办事,维持稻妻的秩序,用最公正的方式解决问题。她当初制造这具人偶的时候,就是把“公正”和“永恒”写进了核心。眼前这个场景,正是她当年设想过的理想治理——不以权谋私,不讲人情,用绝对精准的判断力处理纠纷。但她此刻看着雷电将军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却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也不是满意。是某种更深的、更细密的东西。

雷电将军处理完鱼贩的纠纷,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人群。她的视线在影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认出她。这很正常,影现在变化了身形和容貌,连神力的气息都被自己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雷电将军的核心程序里虽然有“识别雷电影真实身份”的指令,但那需要神力共振作为验证条件,而现在的影看起来只是一个抱着轻小说和点心袋的普通町人。

影松了口气。她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松这口气,只是觉得如果在这里被认出来,整个花见坂都会知道将军大人微服私访,然后九条裟罗会带着天领奉行全体列队,八重神子会出现在她身后用扇子敲她的头,说“哎呀哎呀”。然后她今天就别想安安静静地把剩下这半条街逛完了。

雷电将军继续往前走。影也跟着人群一起散开了,但她的脚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不是跟踪——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雷电将军的身影在花见坂的石板路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精准而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她走到町街的尽头,右转,经过一家正在修整门面的店铺。那家店的老板正在往门楣上钉一块新的招牌,踩着的梯子有些不稳。雷电将军走到梯子旁边,伸手扶住了梯子的侧杆。老板低头一看,吓得差点从梯子上滚下来。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继续”,然后等到老板钉好招牌爬下来,她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雷电将军刚才扶梯子的那个动作——她的右手握住了梯子的侧杆,握的位置偏高,手指微微张开,力道均匀,不是死死攥住,是恰到好处地稳住。而这个动作,影自己不会这样握梯子——她会握在更低的位置,更靠近梯子的重心,因为她的发力习惯是从腰部带动手臂。但雷电将军刚才那个握法,是从肩膀发力,更轻盈,更顺手,像是习惯性地去扶一个比自己矮的东西。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那个握梯子的手势,是真。雷电真当年就是这么握的。

影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点心袋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手腕上。她的思绪被拉回几百年前的那个庭院——雷电真站在樱花树下,扶着梯子让她上去挂灯笼。她在梯子上回头看了一眼,真就是那样握着梯子的侧杆,手指微微张开,抬起头笑眯眯地说,你小心点别摔下来。那是她最后一次和真一起挂灯笼。第二天真就独自去了坎瑞亚,再也没有回来。她以为那个手势已经随着真的离去永远消失了。她从未教过人偶握梯子的动作——这不是核心程序里的内容,不是任何一条规则的产物,甚至不是“战斗技巧”的一部分。

雷电将军继续往前走。影跟在后面,隔着一段不变的距离。她们穿过花见坂,走过町街的石板路,走到了稻妻城外围的城墙上。城墙上是空旷的石板路面,这里通常是天领奉行巡逻的路线,但此刻没有足轻经过,只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雷电将军停在城墙边缘。她正望着远处的鸣神大社,忽然回头看了影一眼。影就站在城墙的另一头,怀里的书和点心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逛完集市舍不得回家的町人。但她回望雷电将军时那份沉默的分量,不属于任何一个町人。

雷电将军开口了。“你是何人。”

影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是雷电影,是制造这具人偶的人,是稻妻的现任雷神。但这具人偶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它的仪态、它的动作、它握梯子时那种她自己从未教过却让她想起另一个人的细节。这些细节让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完全了解这具亲手制造出来的存在。而现在她站在她面前,以她创造者的身份,却要以“她是谁”的方式来观察她。这种感觉很荒诞,但也很真实。

雷电将军见她不回答,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影,她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下显得极清楚。那张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属于“雷电将军”这个存在,但影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她了——不是视力模糊,是无法辨认。她看到的不是人偶,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影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松开又收紧。手里的三彩团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纸袋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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