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散兵的梦魇八

须弥城被一种诡异的沉寂笼罩了。

不是战争之后那种遍地残垣的沉寂，也不是深夜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那种安宁的静谧。白日里大巴扎的摊位上还摆着货物，但叫卖声稀疏了不少。教令院的回廊里还有学者在走动，但他们的脚步声比往常慢得多，翻书的手也顿得更多。一些人靠在智慧宫的廊柱上，眼皮沉重却没有闭上。他们不像是生了病——体温正常，伤口正常，没有咳嗽发热，也没有任何传染的征兆。他们只是虚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那种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根本的力气。最诡异的是，他们睡不着。

无论白天多疲惫，无论夜里躺多久，一闭上眼睛意识还是清醒的。小孩子不再闹觉，老人在躺椅上睁着眼从黄昏挨到天亮。起初大家以为是季节交替的失眠症，直到大巴扎里一个搬运工扛着半袋香料忽然膝盖一软跪在石板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人们才意识到这事不对。

艾尔海森从智慧宫的档案室出来，在第一缕穿堂风里察觉到了异样。他对身体的控制一向精确，但那一瞬间他也感到了一种极轻微、很容易被忽略的滞重感。他去找了提纳里和柯莱，两人从道成林赶到须弥城，带来了一整箱植物提取的检测药剂和几套巡林员用于野外快速诊断的手制工具。柯莱的手指翻过一个个样本，提取了不少人的血液与唾液，观察了好几个病例。提纳里在旁辅助判断，最终只给出一个结论——这不是疾病。不是细菌，不是病毒，不是巡林员见过的任何一种自然毒素。他没有在报告中找到对应的自然病因。

他们随即一同去找小吉祥草王。纳西妲坐在净善宫窗台的坐垫上，窗外的圣树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极淡的光。她听完来意没有意外，因为她已经在调查了。这种现象太过诡异，但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人在经历被抽取某种东西时，与之前博士在须弥策划的“造神计划”有着异曲同工的形式。她用力量调查过整个须弥全境，世界树的脉络中并没有显示博士的气息，也没有愚人众大面积潜入的痕迹。但她感觉到了一个她很熟悉的气息——流浪者。她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艾尔海森和赛诺站在她面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了两人。

“他们的生命力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必须找到源头。”

须弥行动力最强的那些人被同时调动起来。艾尔海森整合了教令院所有能查阅的地脉能量监测记录，赛诺带着几名风纪官沿着须弥城周边排查可疑设备，提纳里和柯莱进入雨林排查每一处地脉节点，迪希雅则负责带人巡查沙漠方向。他们在须弥境内扫过一遍又一遍，发现多处地脉的能量轨迹异常，但始终找不到抽吸的核心。

就在这个时候，流浪者回来了。

他直接穿过了须弥城的城门，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风尘仆仆的袖口还带着海风留下的盐霜。净善宫的门被他推开，纳西妲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第一句话是：“须弥是不是出问题了。”

纳西妲把她查到的和推测的全部告诉了流浪者。流浪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楚了一切。那个散兵——那个冒充他的愚人众第六席——在须弥重新开始了当初的造神计划。上一次有博士提供的雷神神之心作为核心能源，这一次他到底凭什么？这个问题悬在半空，没有人能回答。

纳西妲随即带着他前往世界树。她的力量与世界树相连，只要散兵藏在须弥境内，她就一定能找到他的下落。他们穿过无数根由知识凝结而成的光脉，在最深处一个被层层屏蔽遮掩的位置，锁定了位置。不是在沙漠，不是在雨林，不是在阵代屋敷。就在净善宫的深处——他们最终找到了重新被制造出来的正机之神。

庞大的躯壳立在净善宫地下的隐秘空间中，被无数电缆与能量导管缠绕着，表面覆盖着崭新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外壳。它比上一次更大、结构更复杂。

流浪者难以置信地看着，怎么可能。那是之前博士花费了无数心血与实验才制造出来的东西，核心设计与部分材料几乎不可复制，怎么会再一次出现。登上正机之神的散兵站在最高处的控制舱位置上，俯视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再做第二次，远比想象中简单得多。”散兵的声音从他的唇间落下来，轻快得像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实验步骤，“而且这一次，可不只是上一次的半成品了。”

正机之神启动了。

须弥城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闪了一下，城内的虚弱者几乎同步地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呻吟。他们的身体开始迅速萎缩，皮肤下的肌肉像被抽走水分的泥土一样往下塌陷，无数道极细的淡金色光流从须弥各处飘起，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生命力洪流，涌向净善宫深处。正机之神的核心亮了起来。四种不同颜色的力量在它身上同一时间绽放——风神的青，岩神的金，草神的绿，雷神的紫。四枚神之心被同时镶嵌于正机之神的核心，无法想象的力量降临，整座净善宫都在发出低沉的共鸣。

散兵的笑声从驾驶舱中传出。“看到了吗？我可不是你！没有人能阻止我，我将登临神位——我会把那些背叛我的、无视我的、利用我的人，通通消灭！”

须弥的众人在这股力量波动的轰击下从各个方向赶来。赛诺第一个冲进地下空间，长枪带着雷元素直刺正机之神的腿部关节；艾尔海森在另一侧切入，单手剑挥出精准的斩击；提纳里的弓箭从远处瞄准核心边缘的能量导管；迪希雅的双手剑带着火元素劈向同一处。纳西妲的草元素与流浪者的风刃一并轰向控制舱的防护层。但四枚神之心的力量筑起的屏障太过坚固，正机之神的反击像一场元素洪流——雷霆，飓风，岩裂，藤蔓从脚下骤然钻出。赛诺被弹飞，后背撞在岩壁上。迪希雅拼命护住身边倒下的同伴，手上的剑柄在剧烈震颤。

就在正机之神要对仍然单膝挡在前方的流浪者痛下杀手的一瞬间，一道恐怖的烈焰从高空喷吐而下。杜林自空中现出龙形，一口炽热的龙息砸在正机之神左侧的雷光屏障上，火焰击得屏障剧烈波动，后面的控制舱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共振。

阿贝多与法尔伽随后赶到。阿贝多在正机之神周围布下数重岩造物作为暂时掩体，法尔伽刚毅的目光掠过下方，眉头紧皱。紧接着又是一道雷光从另一个方向劈来，将正机之神脚下的藤蔓削断。是八重神子。她身后跟着神里绫华、枫原万叶以及北斗。神里绫华冰蓝色的剑锋在硝烟中亮起，万叶的风元素冲击波紧随而至，北斗双手握着重刃正面对着从侧面削过来的一道雷霆迎上去。

散兵在控制舱中低头看着这些“援军”，忍不住摇了摇头，声音在元素风暴的上方稳稳送下来：“无用。一群蝼蚁而已，怎么阻止我。”

正机之神所有的能量导管同时过载，雷光炸碎掩体，飓风将赛诺刚重新站起的身形再次打翻，岩裂从地面撕开一道道深渊，无数带着草元素光芒的藤蔓从深渊裂隙里钻出将众人绑住。须弥的上空风云变色，地狱般的光景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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