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无风的长夜
一
阿尔弗雷德记得女儿出生那天的风。
蒙德城的风总是带着不同的味道。秋天的风里有葡萄发酵的甜香,冬天的风里有龙脊雪山灌下来的冷冽,春天的风里有蒲公英的绒毛和塞西莉亚花的清苦。但他女儿出生那天的风,阿尔弗雷德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坐在蒙德大教堂后面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裹在布里的东西。她刚出生三天。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嘴唇微微翕动着,呼吸很浅,浅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她的小手攥着他的食指,攥得很紧。那种紧,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她。他那时候还很年轻。他的手没有现在这么粗糙,指节也没有现在这么大。他抱着女儿的时候,手指几乎是僵硬的,像是捧着一个他完全不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抱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他只知道他的食指被她攥着。那种攥,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必须攥紧的。
他给她起名叫“莉亚”。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蒙德城里大概有十几个叫莉亚的女孩。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很适合这个小小的、攥着他食指的东西。
莉亚的母亲在莉亚两岁那年走了。她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把木梳子,一枚蒙德城的铜钥匙。阿尔弗雷德把那些东西收在一个木箱里。木箱放在床底下。他从来没有打开过。莉亚有时候会问“妈妈呢”。阿尔弗雷德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演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莉亚的脸。莉亚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看着他。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
阿尔弗雷德那时候是一个吟游诗人。蒙德城里有很多吟游诗人。他们坐在酒馆里唱歌,坐在广场上讲故事,坐在教堂前面的台阶上弹鲁特琴。阿尔弗雷德也这样做。他唱过很多歌。他唱过关于风神巴巴托斯的歌,唱过关于风魔龙特瓦林的歌,唱过关于旧贵族和自由之歌。他唱得很好。他的声音很沉,像低音鲁特琴的弦。他唱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他把自己关在声音里。那样很好。那样他就不用看底下那些人的脸。不用看他们脸上那种“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的表情。
但他唱完歌回到家的时候,莉亚会坐在门口等他。她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她没有梳理。阿尔弗雷德不会梳头发。他只会用一根布条把她的头发扎起来。扎得很歪。莉亚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坐在门槛上。她看见他回来。她会站起来。她的小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她走过来。她抱住他的腿。她仰头看着他。她说“爸爸”。她说“你唱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会蹲下来。他会告诉她。他会唱给她听。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她听着。她的手指在他的袖口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阿尔弗雷德把她抱到床上。他给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他看着她的脸。他想,她还在。她还在。
二
莉亚五岁那年第一次听他说起烬寂海。
那天阿尔弗雷德喝了点酒。不算多。只是一杯蒲公英酒。他坐在桌边。莉亚坐在他对面。她手里拿着一块面包。她一边啃一边看着他。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的脸。他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知道吗,有一个地方叫烬寂海”。莉亚问“那是什么”。他说“那是一个没有风的地方”。他说“那里很热。全是灰”。他说“冒险家协会说,死在有风的地方,风会把灵魂带回蒙德”。他说“但烬寂海没有风”。他停了一下。他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他说“所以死在烬寂海的人,回不来”。
莉亚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她把面包放下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下。很轻。阿尔弗雷德看着她的手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站起来。他说“我去洗碗”。他把杯子收走。他站在水槽前面。水从水管里流出来。哗哗的。他听着那个声音。他把杯子洗了三遍。他洗完之后转过身。莉亚还坐在桌边。她看着桌面。她还在用手指画。阿尔弗雷德走过去。他蹲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他说“莉亚。那个地方很远。我不会去的”。莉亚看着他。她点了点头。
阿尔弗雷德站在她面前。他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也许是因为酒。也许是因为他想让莉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回不来”的事情。也许他只是想说话。他不想让莉亚觉得他什么都不说。他蹲在那里。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把莉亚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抱着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在他怀里笑。他听着她的笑声。他想起她的母亲。想起她的母亲走的那天。他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抱着莉亚。他把她抱得很紧。
三
莉亚十岁那年学会了弹鲁特琴。
阿尔弗雷德教她的。他坐在她对面。他把他的旧鲁特琴放在她膝盖上。琴很重。她的胳膊很细。她抱着琴的时候琴几乎要滑下去。阿尔弗雷德说“你扶着这里”。他指了指琴颈。她伸出手。她的手很小。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弦发出一个很闷的声音。阿尔弗雷德说“再按深一点”。她又按了一下。声音亮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说“爸爸。你教我弹你唱的那些歌”。阿尔弗雷德说“好”。
他教了她很多东西。教她怎么按弦。教她怎么拨弦。教她怎么用左手的小指勾住琴颈的边缘。他教得很慢。她学得也慢。但她在学。她每天放学回来之后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弹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一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她弹的曲子很简单。都是阿尔弗雷德唱过的那些老歌。她弹的时候低着头。深褐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看着她抱着那个大琴的样子。他觉得她像一只雏鸟,抱着一棵比她大很多倍的树。他想笑。但他没有笑。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那年秋天蒙德城来了一支来自璃月的商队。商队的领队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绸袍。他每天晚上去天使的馈赠喝酒。阿尔弗雷德在那里唱歌。商队领队听了他唱歌。他喝了很多酒。他拍着桌子说“你的嗓子很好”。他说“你应该去璃月”。他说“璃月港的人喜欢听歌”。他说“我可以给你介绍活”。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他想起了莉亚。想起了她坐在台阶上弹琴的样子。想起了她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他说“我不去了”。商队领队说“你考虑一下”。他给了阿尔弗雷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璃月港的一个地址。阿尔弗雷德把纸条折起来。他塞进口袋里。他继续唱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莉亚坐在桌边。她面前摊着一本书。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她看见他回来。她抬起头。她说“爸爸”。她说“今天老师讲了璃月”。她说“说那里有石山。有海”。她说“你去过吗”。阿尔弗雷德看着她。他说“去过”。他说“很久以前”。莉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里是什么样子”。阿尔弗雷德坐下来。他说“那里有很多石头。山是石头做的。房子是石头做的。路也是石头做的”。他说“那里还有海。很大。很宽。看不到边”。莉亚听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她画了一个圈。她说“那你去璃月的时候带我去好不好”。阿尔弗雷德看着她。他看着她那双亮着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展开。他看着上面的地址。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他站起来。他说“我去做饭”。
四
阿尔弗雷德去璃月的那天,蒙德城下了很大的雨。
莉亚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阿尔弗雷德帮她改过的。袖子太长,他卷了两圈。她站在门口。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鲁特琴。是阿尔弗雷德的那把旧琴。她说“你带着”。阿尔弗雷德蹲下来。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和平时一样亮。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说“我很快就回来”。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璃月”。他说“带你看海”。莉亚点了点头。她把鲁特琴递给他。他接过来。琴很旧了。琴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莉亚八岁那年不小心摔的。他背着琴站起来。他转过身。他走进雨里。雨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琴身上。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阿尔弗雷德在璃月港待了三个月。
他住在商队领队给他介绍的旅馆里。旅馆很小。房间更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永远有人。永远有声音。他每天去酒馆唱歌。酒馆叫“三碗不过港”。他在那里唱蒙德的歌。唱风神。唱自由。唱蒲公英。璃月人喜欢听。他们说他唱得“有味道”。他们说“你的歌里有风”。阿尔弗雷德听着。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按在琴弦上。他想起莉亚。想起她坐在台阶上弹琴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把大琴的样子。他给莉亚写了信。他说他在璃月港很好。他说他唱了很多歌。他说他看到了海。他说海很大。他说等她来了他就带她去看。他把信寄出去。他等了很久。回信来了。是邻居写的。说莉亚很好。说莉亚每天坐在门口弹琴。说莉亚很想他。他把信收好。放在枕头下面。他继续唱歌。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他收到了第二封信。信是从蒙德城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不是邻居的。是教堂的葛瑞丝修女。他拆开信。信很短。上面写着:莉亚病了。烧了三天。医生来了。医生走了。你快回来。
阿尔弗雷德站在旅馆的房间里。他攥着那封信。纸的边缘被他攥皱了。他站在那里。他听见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卖。他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远。很闷。他站在那里。他的手在抖。他低下头。他看着那封信。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拿起鲁特琴。他背在肩上。他走出旅馆。他跑。他跑过璃月港的石板路。跑过码头。跑过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巷子。他跑到港口。他找到一艘去蒙德的船。他站在甲板上。船开了。他站在船头。他看着海。海很大。很宽。看不到边。他站在船头。风吹在他脸上。咸的。凉的。他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他想起莉亚。想起她说“带我去”。想起他说“好”。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茧。他攥紧了栏杆。他攥得很紧。
五
阿尔弗雷德回到蒙德的时候,莉亚已经下葬了。
邻居站在门口等他。邻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着阿尔弗雷德。她说了很多话。阿尔弗雷德听着。他听不清。他只听见几个词。“烧了五天”。“医生说没办法”。“她一直喊你”。他站在门口。他背着那把旧鲁特琴。他听着那些词。他点了点头。他走进屋子。屋子里很安静。他走到莉亚的房间。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她的书。她的手指最后一次按在书页上。他伸手摸了摸那本书。凉的。他蹲下来。他坐在莉亚的床上。他抱着那把鲁特琴。他把脸埋在琴身上。琴身很凉。木头的气味很旧。他坐在那里。他坐了很久。
莉亚葬在蒙德城外的山坡上。墓碑是一块很小的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阿尔弗雷德站在墓碑前面。他穿着那件旧外套。他背着那把鲁特琴。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他想起莉亚出生那天。想起她攥着他食指的样子。那种紧。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他想起她坐在门槛上等他。想起她抱着大琴的样子。想起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想起她说“带我去”。他说“好”。他站在那里。他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从琴上摘下一根琴弦。他把那根弦放在墓碑前面。弦很细。银色的。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站起来。他转过身。他走了。
六
阿尔弗雷德从那之后不再离开蒙德城。
他推掉了所有外地的演出。商队领队又来过一次。他说“璃月那边的人问起你”。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他说“我不去了”。商队领队说“你嗓子这么好”。阿尔弗雷德说“我不去了”。他转过身。他走了。商队领队站在他身后。他摇了摇头。他走了。
阿尔弗雷德每天白天在蒙德城里走。他走过城门桥。走过喷泉。走过猎鹿人。走过天使的馈赠。他走过每一个莉亚曾经走过的地方。他有时候会在教堂后面的石阶上坐一会儿。那是莉亚出生之后他第一次抱她的地方。他坐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已经没有莉亚攥过的触感了。他攥了攥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每天傍晚去墓地。他站在莉亚的墓碑前面。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他有时候会说话。他说“今天天气很好”。他说“今天城门口有人卖蒲公英”。他说“我听到一首新歌。很好听。我学了。我唱给你听”。他蹲下来。他把鲁特琴放在膝盖上。他弹。他唱。他唱的是莉亚生前最喜欢的那首童谣。那是他在莉亚三岁那年编的。很简单。很短的调子。他坐在墓碑前面。他弹。他唱。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琴声吹散。他唱着唱着。声音会小下去。小到听不见。他坐在那里。他低着头。他看着琴弦。
晚上他去大教堂后面。他站在教堂的阴影里。他唱。他唱那些老歌。唱给没有人听。有时候有路人经过。路人会停下来。他们看着这个站在教堂后面的吟游诗人。他们听了一会儿。他们走了。阿尔弗雷德不在乎。他继续唱。他唱到深夜。唱到嗓子哑了。唱到手指按不住琴弦。他停下来。他站在那里。他看着头顶的天。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很淡。他低下头。他走了。
七
阿尔弗雷德开始在蒙德城的每个角落打听一种花。
塞西莉亚花。白色的。长在风起地的悬崖边上。他问遍了城里的每一个人。花店的芙萝拉说“那个花不好采。长在很高的地方”。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说“有冒险家采过。但很少”。猎鹿人的莎拉说“你可以去风起地看看”。阿尔弗雷德去了风起地。他爬上那些悬崖。他站在崖壁上。他的手指抠着石缝。他的膝盖磕在岩石上。青了。他没有停。他爬到崖顶。他看见了那些花。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晃。他蹲下来。他采了三朵。他把它们捧在掌心里。他站起来。他走下悬崖。他走回墓地。
他把花放在莉亚的墓碑前面。他把花摆好。他蹲在墓碑前面。他看着那些花。他说“莉亚。这是塞西莉亚花。你喜欢吗”。他说“他们说风起地的花最好”。他说“我采了三朵。一朵给你。一朵我留着。一朵……”他停了一下。他说“一朵给你妈妈”。他把花放好。他站起来。他走了。
他每天都去采花。每一天。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他的膝盖疼不疼。不管他的手指有没有磨破。他爬到风起地的悬崖上。他采三朵塞西莉亚花。他走回墓地。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面。他蹲下来。他跟莉亚说话。他说今天的事。说城里的消息。说他又学了什么新歌。他说完就走。走到大教堂后面。他唱。唱到深夜。然后他回家。他躺在莉亚的床上。他抱着那把旧鲁特琴。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睡不着。他睁着眼。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
八
冒险家协会的凯瑟琳有一天叫住了他。
她说“阿尔弗雷德。你是不是每天去风起地采花”。阿尔弗雷德看着她。他说“是”。凯瑟琳说“你以后不用去了。我认识一个冒险家。他可以帮你采”。阿尔弗雷德说“不用”。他说“我自己去”。他转过身。他走了。凯瑟琳站在协会门口。她看着他的背影。她看着他瘦瘦的肩膀。看着他背上的那把旧鲁特琴。她摇了摇头。她走回协会里。
后来旅行者来了。
旅行者是一个从远方来的人。带着一个白色的、会飞的东西。旅行者经过大教堂后面的时候听见他在唱歌。旅行者停下来。旅行者听了一会儿。旅行者问“你在唱什么”。阿尔弗雷德说“一首童谣”。旅行者问“唱给谁听”。阿尔弗雷德说“我的女儿”。旅行者看着他。旅行者没有继续问。旅行者走了。第二天旅行者又来了。旅行者说“你需要什么吗”。阿尔弗雷德看着旅行者。他看了很久。他说“你能帮我采三朵塞西莉亚花吗”。旅行者说“可以”。旅行者走了。旅行者带回了三朵塞西莉亚花。阿尔弗雷德接过来。他捧着那些花。他说“谢谢”。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面。他蹲下来。他说“莉亚。今天有人帮我采了花”。他说“是旅行者。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说“我老了。爬不动了”。他说“以后我可能来不了了”。他停了一下。他说“但我还是会来的”。他站起来。他走了。
九
阿尔弗雷德的腿在冬天坏了。
他那天早上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左腿忽然撑不住了。他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很响。他趴在地上。他等了一会儿。他等着那种疼退下去。疼没有退。他趴在地上。他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他站在床边。他的左腿在抖。他扶着墙。他慢慢走。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风灌进来。冷的。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没有人。太早了。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他把门关上。他回到莉亚的床上。他坐下来。他抱着那把旧鲁特琴。他把琴放在膝盖上。他试着弹了一下。他的手在抖。弦发出一个很闷的声音。他弹不了。他把琴放下来。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拄着一根木棍去了墓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走到莉亚的墓碑前面。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朵塞西莉亚花。花是他在来的路上从悬崖下面够到的。他采不到崖顶的花了。他只能采崖底的。他把花放在墓碑前面。他蹲不下来。他站着。他拄着木棍。他站在那里。他说“莉亚。今天我只能采到崖底的花”。他说“崖顶的我够不到了”。他说“对不起”。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花吹歪了。他没有去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他慢慢走回去。他走回城里。他走到大教堂后面。他站在教堂的阴影里。他没有唱。他唱不出来。他只是站着。他站到深夜。然后他走了。
十
阿尔弗雷德死在冬天。
和莉亚同一个季节。他那天早上没有起来。他躺在莉亚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身侧。他的左手边放着那把旧鲁特琴。琴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朵塞西莉亚花。白色的。花瓣很小。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没有人立刻发现他死了。他很久没有出摊了。他很久没有去教堂后面唱歌了。邻居有一天推了推他的门。门没有锁。她走进去。她看见他躺在床上。她站在那里。她没有出声。她退出来。她关上门。她去了教堂。葛瑞丝修女来了。凯瑟琳来了。旅行者来了。他们把他抬走了。他们把他葬在莉亚旁边。墓碑是两块很小的石头。并排放在一起。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旅行者站在墓碑前面。旅行者蹲下来。旅行者把三朵塞西莉亚花放在两块石头中间。旅行者站起来。旅行者看着那两块石头。旅行者站了一会儿。然后旅行者转过身。旅行者走了。
后来有人在蒙德城的每一天都会去墓地。有时候是一个旅行者。有时候是一个修女。有时候是一个冒险家。他们把塞西莉亚花放在两块石头中间。白色的。一朵。两朵。三朵。花在风里摇晃。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花瓣吹到很远的地方。风里有声音。很轻。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唱一首很短的童谣。调子很简单。很慢。一遍。一遍。一遍。没有人听得清歌词。但那个调子一直在。一直在风里。像什么东西没有走。像什么东西还在等。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朵不会再开的花。等一首唱不完的歌。风一直在吹。歌一直在唱。没有人停下来听。但风知道。风一直知道。
(https://www.shubada.com/129034/5542415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