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世界切·悠仁(大结局)
高专医疗室的门敞开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家入硝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眼下那两道黑眼圈比战前更深。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手里经手了十几个重伤员的抢救,从白王到黑王,从与幸吉到绮罗罗,从鹿紫云一到石流龙,每一个人都在她的手术台上过了一遍。
没有人死,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大战零死亡的记录。
她没有庆祝,因为重伤员比死者更难处理。
虎杖和乙骨怎么还不来。
家入硝子脸色愈发难看。
……
……
……
白王躺在最里面的病房。
日车宽见和来栖华两个人的病情暂时还没有进展。
真子的无为转变在他们体内留下的痕迹太深了。
灵魂像两棵树的根在地底下纠缠了几十年,分不开。
乙骨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盒子里装着真子的遗骸,大小和一块麻将差不多。
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反着光。
真子死后,她的肉身还保留着无为转变的术式残留。
对于乙骨来说,这就是最大的瑰宝。
一口吃掉。
乙骨觉得自己又行了。
开始疯狂操作。
日车宽见的右手先动了,五根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像婴儿在抓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来栖华的左脚踝也动了,脚趾在被子下面蜷缩,被单被顶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
两个人正在从焊缝的两端往各自的方向退。
乙骨的额头上有汗,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消耗太大了,从战争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咒力已经快见底了。
黑王坐在医疗室走廊尽头的轮椅上。
虎杖倭助的身体在改造中被透支了太多的生命力,不过,总归是把宿傩吃掉的属于他的那部分吃回了嘴里。
延寿个十几年,问题不算大。
与幸吉和绮罗罗躺在同一间病房里,两张床并排,床头柜上各放着一束花,花是三轮霞带来的,百合和雏菊混在一起。
秤金次蹲在床边,头枕在绮罗罗的手臂上,睡着了。
鹿紫云一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新田新的术式把他的身体冻结在了崩溃的边缘。
家入硝子的反转术式在缓慢修复他的组织,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长,一条血管一条血脉地接。
他的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念叨。
他在念叨那场战斗,念叨那一发幻兽卓威六百帧。
他念叨得很小声,听不清完整的句子。
只能隔三差五蹦出一个词。
爽。
好爽。
一个就没打算活着回来的人,又多打了好几场,对他来说已经是赚中赚了。
石流龙已经出院了。
他的伤不重,在领域战中被归墟的反噬震伤了内脏,但反转术式处理过了。
他在高专的走廊里散步,路过医疗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鹿紫云一只剩下半截的身体,石流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物伤其类,心有戚戚焉。
三轮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没有握刀。
已经没有握刀的资格了。
与幸吉还没有醒,可能要等上许多年都不会醒。
但三轮霞不在乎他还有多久才能醒来,会不会醒来,她只是坐在走廊里,把洞爷湖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一天,等一年,等十年。
她有的是时间。
……
……
……
日下部笃也在战后的第三天被虎杖悠仁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禄存”。
虎杖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日下部站在门口,像是没吃饭一样脸色发灰。
文件是人事调动通知,日下部被开除了。
虎杖说得很直接,“日下部先生,你不适合待在护庭十三血杀队。”
没有争吵,没有难堪,日下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甚至松了一口气,他不用再假装热血了,也不用再在每次出勤时寻找最苟且偷生的战术。
他搬到乡下,在仙台郊外租了一间带菜地的老房子,每天种菜,钓鱼,晒太阳。
邻居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他想了想,说“公务员”。
邻居说“那你退休金应该挺高的吧”。
他说“还行”。
邻居说“那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他说“这里环境好”。
加茂宪纪加入了护庭十三血杀队,赤血操术的水平在胀相的特训下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
他的办公室里挂着虎杖悠仁的赐字,写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每次看到那行字都会想起加茂宪伦,想起那个创造了九相图的诅咒师,想起那个用自己的血脉把这个姓氏变成耻辱的人。
……
……
……
西宫桃在战后第三个月被评为了特级咒术师。
她是现代第六个特级咒术师。
五条悟、九十九由基、乙骨忧太、虎杖悠仁,夏油杰死后的空位被她补上了。
她的付丧操术在虎杖的领域里完成了质的飞跃,速度不输常态鹿紫云一,打击力不输九十九。
但战后需要特级咒术师出手的任务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办公室里盖章,签文件,写报告,没人来请教她任何战斗技巧。
西宫桃无奈辞职了,一个人背着扫帚环游世界,第一站是冰岛,绿色紫色的极光在头顶铺开,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三轮霞,配文只有三个字“好漂亮”。
三轮霞回复“注意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伙赌气的把昵称改成了“全球可飞”。
……
……
……
九个月后,战后的第一届总监选举在东京高专的大礼堂内举行。
夜蛾正道以全票通过的方式连任总监,任期八年。
这位总监说。
“战争结束了。”
他顿了顿。
“感谢虎杖悠仁,感谢每一个活下来的人。”
掌声响了很久。
虎杖悠仁不在台下。
他坐在高专的天台上,脚边放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
远处东京的夜景在黑暗中铺开,万家灯火,像无数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一切都结束了。
该死的垃圾们都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虎杖悠仁低下头,把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铝罐被他捏扁,丢进了身边的垃圾袋里。
……
……
……
战后的重建步伐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第一年,全霓虹的结界修复工程在九十九由基和天元的联手合作下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第二年,新咒术司法机构在七海建人和日车宽见的共同主持下正式挂牌成立,七海建人负责行政,日车宽见负责专业。
两人的办公室面对面,一间挂着“总务课长”,一间挂着“首席法官”。
日车宽见的桌上一摞案卷堆得比人头还高,他每天戴着眼镜翻案卷,翻到深夜才回宿舍。
第三年,血修罗丸的制式配发量产后,每个护庭十三血杀队的队员都配备了一把。
真依把那三十把领域血修罗丸统一回收,用作和平时期的威慑储备。
她在地下室里又待了三个月,把流水线机床的设计图画完最后一版,用构筑术式一颗一颗地做出了机床的所有零件。
机床启动的那天,传送带把第一把血修罗丸的刀胚送出来,暗红色的咒纹在刀身上自然浮现。
真依站在旁边看着那道咒纹慢慢延伸到刀尖,然后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第四年,三轮霞的剑道馆在仙台开张了。
馆不大,占地不到一百平米,一半是道场,一半是休息室。
她的已经不能拔刀了。
但作为能够斩断虚拟连接的剑豪,依旧可以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道场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三轮流”三个字,字是虎杖悠仁亲手题的。
与幸吉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他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康复后他立刻投入了和平兵器剑王龙神丸的开发工作。
他把剑王龙神丸的设计图纸贴在办公室里,从墙壁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绘制的结构图。
秤金次的拳击场在战后的第六年正式开业。他选址在横滨,一栋灰色大楼的地下二层。
场地不大,只能塞下两千多个观众,加上八台赌桌和一个简单的吧台。
入口处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完全合法合规”。
赔率是完全公开的,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由专业的霓虹搏击委员会进行监督和认证。
秤金次在监管下含泪承诺不打假拳。
绮罗罗还是短发,留着一头干练的齐耳波波头,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衫,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乙骨忧太和禅院真希的婚礼在战后的第十二年的春天举行。
地点在高专的大操场上,夜蛾正道亲自主持,两侧摆满了白色的折叠椅,椅背上系着白色的缎带。
五条悟没有到场,他从旅行的途中寄来了一张皱皱巴巴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一座不知名的冰山,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恭喜,我在南极,信号不好”。
真希穿着一件剪裁修身的白色婚纱,头发难得地放了下来,没有扎那标志性的一束马尾。
乙骨穿着一件黑色三件套西装。
交换戒指的时候两个人指尖都在轻颤,樱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谁也没有伸手去拂。
远方的天空,一发跨越了千山万水的茈飞来,在高空爆开,那是老师从远方送给学生的顽皮烟火。
九十九由基在战后的第四年接受任命成为国际咒力支援计划的首席执行官,常驻日内瓦。
她每年回霓虹国开一次述职报告会,每次都借着公差去高专坐一坐。
胀相给她泡茶,她喝,两个人聊几句——聊血钉系统的维护,聊欧洲新发现的咒灵种类,聊各自的近况。
然后就沉默下来,九十九由基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站起来说“该走了”。
胀相送她到校门口,说“路上小心”。
她说“嗯”。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第九年的时候九十九由基没有回来。述职报告会由她手下的副官代开。
胀相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空空荡荡的大门外只有风吹过银杏树梢,然后转身回去了。
后来胀相听说她在瑞士定居了。
冥冥在战后的第二十七年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股票操作中赔光了所有身家。
爆仓。
她在最高点押上了从薨星宫搞到的最后一批古董咒具外加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现金,十倍杠杆。
结果是股市一天之内暴跌,她的账户直接归了零。
收盘那天冥冥在交易大厅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里的纸杯咖啡早就凉了。
忧忧找到她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杯捏瘪了。
那之后冥冥搬进了忧忧在高专附近租的一间只有四十多平米的老公寓。
忧忧白天在血杀队的后勤部当文员,晚上去便利店收银,周末到搬家公司扛货。
冥冥嘴上半句不提,夜里却常常失眠,一个人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
某天深夜,忧忧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台上,月光把她脸照得发白。
他们在那个夜里一起走过了一道不该逾越的线。
他们的孩子一共生了四个,其中三个长得和范小勤差不多,五官往外岔着长,脑子也不太灵光,唯独最小的儿子是个异类。
那孩子十四岁被东京大学少年班录取,十八岁加入了与幸吉和禅院真依留下的科研院,专门研究咒力驱动的量子计算机。
他的同事们不知道他母亲是谁。
他从不提起。
高羽史彦在真子死后彻底歇了菜。
互联网在战后的几年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智能手机人手一部,社交媒体的算法把全球各地的信息碎成了无数块拼图。
高羽在网上找到了一块新大陆——地狱笑话。
他在深夜里刷着那些关于灾难、疾病、战争、死亡的黑色幽默,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来回碰撞。
他开始模仿,开始创作,开始用各种不同的马甲在论坛上发帖。
他的地狱笑话像病毒一样传播。
总有人举报他,总有人网暴他,总有人报警要抓他。
高专被逼无奈,成立了一个网络文明办公室,专门负责清理网络上的有害信息。
高羽的账号被封了一个又一个,他换了一个又一个。
最后高专忍无可忍,开发了一套智能内容过滤算法。
算法把所有包含黑色幽默关键词的帖子自动替换成真善美笑话——“今天在公交车上给老奶奶让座,老奶奶夸我是好孩子,心里暖暖的”。
高羽打开手机,满屏都是好人好事。
他的地狱笑话创作欲望在那一刻彻底枯竭了。
战后第十一年,东堂葵的婚礼在京都的一座神社里举行。
新娘是小高田,那个他追了十几年的偶像。
东堂葵从十几岁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演唱会录像带,从那个扎着双马尾、穿着亮片裙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少女,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岁、退居幕后做制作人的女人,他的目光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一场接一场地追演唱会,从东京巨蛋到福冈海洋会展中心,从名古屋市综合体育馆到札幌真驹内竞技场,每一场都坐在最前排。
他在心里告白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说出口。
他写的一封二十页的长信,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开始写起,写到今天,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虎杖悠仁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笑了很久,说东堂你打特级咒灵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虎杖悠仁在东堂葵的婚礼上致辞,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也难得地用发胶定了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稳重了不少,但他的笑容还和年轻时一模一样。
“东堂是我最好的兄弟,他值得最好的幸福。”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刀镡上刻着咒纹。
“这把刀经过了我的赐福,能健康长寿,吉祥安康!”
东堂接过刀,低头看着刀身上那道赤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动。
他本来想说的道谢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虎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下台阶。
狗卷棘和熊猫合伙开的玩偶店在战后第四年倒闭了。
店里的玩偶是狗卷设计的原创角色——一群会说话的面包,吐司先生、菠萝包小姐、法棍大叔。
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设定和台词。
狗卷找人给每一款角色都配了音,录了几十条语音片段,播放器藏在玩偶肚子里,捏一下肚子就会说话。
熊猫负责生产,用咒骸的技术做出了第一批样品,摆在橱窗里。
结果两年里卖出去的玩偶还没超过三位数。
熊猫把库存清点了一遍,对狗卷说赔光了,狗卷点了点头。
后来店铺关了门,狗卷回家继承了狗卷家的家主之位。
熊猫被夜蛾正道抓了回去当了高专的保安大队长,每天穿着制服站在校门口,对进出的人员点头致意。
他的咒骸身体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二十四小时上岗,夜里也不打盹,月光照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远远看去像一尊雕塑。
新田明和新田新都成了家。
新田明嫁给了高专的一个辅助监督,姓铃木,比她小三岁,性格温和,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哄她开心。
新田新娶了一个普通人,姓山田,在银行工作,戴眼镜,话不多。
姐弟每年过节都聚在一起,还像小时候一样吵架。
吵完了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西宫桃在环游世界的路上走了很远很远。
冰岛的极光看过之后她继续往北走,进入格陵兰岛,在无人区搭帐篷过夜。
北极圈的夏天有极昼,太阳不落,挂在天空一角,昏昏沉沉地照着冰原。
然后是挪威、瑞典、芬兰,坐船穿过波罗的海去到爱沙尼亚,再从爱沙尼亚一路南下,走过了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捷克、奥地利、匈牙利。
她在多瑙河边坐了一个下午,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快,有货船经过,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
她想起了高专的训练场,想起了那个操场的记忆,想起了在虎杖的心象世界里第一次感受到咒力在体内奔腾的感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特级咒术师的位置上回顾过去时那股不甘和迷茫的滋味。
吉野顺平把那场旷世决战的剪辑做了整整三年。
素材太多了,冥冥的乌鸦传回来的画面,高专内部的监控录像,还有从网上搜集来的普通人用手机拍下的片段。
他把这些素材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真子降下幻象宣战开始,到虎杖悠仁在东京塔下的废墟上斩出最后一刀为止,剪辑成片。
配乐是他自己写的,用一台二手合成器一轨一轨地录,每段旋律都改了无数版,改到满意为止。
《涉谷战役·大决战》
影片上映之后三个月,全球票房打破霓虹国影史纪录。
半年后打破亚洲纪录。
一年后打破世界纪录。
四百六十九亿美元。
吉野顺平成了新生代最成功的导演,也是最神秘的导演。
他不接受专访,不走红毯,不参加电影节。
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头像是一片灰,简介只有一行字——此生只为纪录虎杖悠仁。
小泽优子买了票去看了那部纪录片。
她特意挑了工作日的午场,影院里没几个人。
影片开场十五分钟,真子宣战的画面出现,全息投影般的幻象占据整个银幕,白光从涉谷站八公出口的台阶上炸开,影院的音响震得座椅都在发颤。
她看到虎杖悠仁从检票口走出来,穿着黑色运动服,兜帽压得很低,步伐不快不慢。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收拢。
但银幕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本了。
他的脸上有灰,有血,有伤口,有疲惫,有决绝,有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神情。
影片结束后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
她的眼眶发热,没有流下来。
她想起多年前在杂货店门口看到天空中那道光柱的那个傍晚,想起购物袋里的鸡蛋、牛奶、面包和一盒草莓。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道白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涉谷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人正在那里拼命。
现在她知道了。
从此她没有再等过了。
那些年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钉崎野蔷薇在战后第一年就找到了沙织。
从此每年钉崎都会去纱织那里做客,像小时候一样。
三轮霞教出的弟子中有一个特别有天赋。
那女孩十四岁,个头不高,握刀的姿势像天生的。
她学东西很快,三轮霞示范一次她就能模仿个七八成,再过一天就能完全吃透。
三轮霞看着她,像是看到了当初那个一刀斩开青铜与火之王的自己。
剑王龙神丸的开发工作在与幸吉的主导下有了质的突破。
他把设计图的版本号从初版迭代到了完全版,完成了龙神丸的最终设计。
剑王龙神丸的首次公开实验在仙台近郊的演习场进行。
在场的有自卫队观察员、国会议员、记者和不少咒术界的相关人员。
剑王龙神丸的模拟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展示了对多种目标的精确打击能力,结束了实验。
与幸吉站在操作台前面无表情。
三轮霞在看台上坐着,把洞爷湖横在膝盖上。
她的右手放在刀鞘上,只是放着。
东堂葵婚后和高田搬到了京都。
房子不大,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
东堂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柿子红了没有。
高田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味道从窗户飘出来,东堂站在柿子树下吸了吸鼻子,脸红,分不清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早饭的味道暖的。
虎杖悠仁给他们送去的那把咒具被供在客厅的神龛里,旁边放着他和小高田的合影。
每天擦一遍灰。
东堂葵婚后的生活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淡。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院子里看一眼那棵柿子树,然后回屋吃高田做的早饭。
高田的煎蛋越来越好了,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流出来,拌在米饭里,再淋上几滴酱油。
东堂能就着这个吃两大碗。
上午他会在道场练两个小时,下午去高专兼课,教学生体术和领域的基础理论。
偶尔去嘲笑一下虎杖悠仁打小钢珠的技术水平。
到了这个时候,悠仁就会红着脸说一些难懂的话。
什么“咒术师的事怎么能叫输呢”什么“小钢珠的四种打法”……
空气中弥漫着欢快的气息。
傍晚回家,高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洗了手去帮忙,切菜的手法笨拙,火候把握糟糕。
东堂被赶出厨房,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听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心里很踏实。
那把虎杖赐福的短刀被供在客厅的神龛里,旁边放着他们结婚时的合影。
多年后虎杖悠仁已经不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伏黑惠的身体在宿傩受肉期间侵蚀得太厉害了。
头几年没什么感觉,三十五岁之后开始频繁胃痛,吃什么都吐。
来栖华劝他去医院检查,他拖了一年多才去,结果已经是中晚期了。
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不到八个月。
伏黑惠走的那天很安静,下午两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来栖华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指冰凉的,指甲盖泛着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她没听清。
贴近耳边,伏黑惠还在念叨的是“姐姐嫁人了”。
伏黑惠还在想那天的婚礼,伏黑津美纪穿着淡紫色连衣裙从新娘休息室走出来,他站在门口等她,脸色很臭。
姐姐问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
姐姐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说,弟妹还在里面等你呢。
伏黑惠没有说话。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的一样,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是一条线。
虎杖悠仁赶到医院的时候,伏黑惠已经走了等了一阵子了。
遗体被保存着,病房里只留下来栖华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伏黑惠的戒指。
虎杖站在病房门口,能看到帘子后面那个白色的轮廓,没有走进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来栖华从病房里走出来,把戒指递给他,说“他留给你的”。
是一枚很普通的银质戒指,内侧刻着“Fushiguro”,字很小。
虎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虎杖把伏黑惠的遗体炼成了一枚戒指。
是特级咒物。
他把伏黑惠的咒力核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压缩固化封进银质的戒托里。
伏黑惠化作式神,灵魂成佛,但依旧还能感受这个世界。
来西华把伏黑惠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伏黑津美纪在弟弟去世后第二天从仙台赶来。
她站在灵堂里看着遗像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几天她一直坐在来栖华的旁边,陪着她,安静地待着,偶尔起身去倒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熊猫的保安大队长当了许多年。
他每天站在校门口,对进出的师生点头致意。
遇到下雨天他会撑一把黑色长柄伞,遇到下雪天他会戴一顶毛线帽,帽子是夜蛾正道生前给他织的,藏蓝色,帽顶有一个毛线球,歪了。
他一直没去修。学生们都亲切地喊他“熊猫校长”。
新田姐弟退休以后搬到了同一个小区。
新田明住三号楼,新田新住五号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山茶花,冬天开得特别旺。
西宫桃辞职以后再也没有回过霓虹国。
她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发布于很多年前,内容是——乌鲁鲁的红色岩石在夕阳下像一块巨大的铁锈,风从沙漠尽头吹过来,干燥,滚烫。
她站在岩顶张开双臂,想象自己在骑扫帚。
评论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复。
那之后她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
虎杖他们偶尔在跨年的时候收到对方群发的祝福短信,内容是一张照片,配文“新年快乐”。
照片里的西宫桃穿着当地买的特色服饰站在某个不知名的遗迹前,背景可能是吴哥窟,可能是马丘比丘,可能是佩特拉。
肤色特意晒得黝黑,笑容灿烂,头发比离开霓虹国的时候长了很多,编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没有人知道她下一站要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也许不会停了。
吉野顺平的母亲吉野凪在他成为导演的第二年去世了。
老人走得很安详,午睡的时候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还握着遥控器。
吉野顺平把母亲安葬在仙台老家后山的墓地里,旁边就是父亲和祖父母的墓。
他后来获得了很多国际大奖,但他从未亲自去领过任何一座。
奖项和奖杯由主办方邮寄到他的事务所,助手拆开包装登记入库,在文件柜里落灰。
他的助理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亲自去领。
他说,那些奖是颁给虎杖悠仁的,不是颁给我的。我只是碰巧拍了那部片子而已。
助理还想再劝,他已经戴上耳机开始看下一部纪录片的素材了。
他说的下一部纪录片是关于战后霓虹国的咒灵消失过程的纪实展望,片名暂定《太平》。
这部片子他准备了很多年,素材已经攒了好几个硬盘的容量,但他始终觉得不够完整,还差了点什么。
也许永远也完不成了,他也不急。
五条悟的旅行从战后第二年开始,持续了很多年。
他没有目的地,没有路线图,没有行程表。
走到哪算哪,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他去过南极,在冰盖上搭帐篷住了一个星期,夜里被极地的风吹得帐篷呼呼响。
他去过撒哈拉沙漠,在沙丘上看星星,沙漠的夜很冷,他把睡袋拉得很紧。
他去过亚马逊雨林,跟着当地的向导在河里划独木舟,岸边的树上趴着树懒,睁着一双睡眼耷拉着看他。
他发过一条朋友圈,配了九张图——冰川、沙漠、雨林、极光、海岛、雪山、草原、峡谷、瀑布。
九宫格正中间是南极的帝企鹅,胖乎乎的,歪着头,像在问他你是谁。
五条悟很少联系过去的人。
庵歌姬每隔几个月会收到他的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邮戳总是在变。
最近的一张是从智利的复活节岛寄来的,正面印着摩艾石像。
歌姬翻过来看,背面只有一行字——“这个岛上的石像和你一样丑。”
庵歌姬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骂了一句“你还是这么欠揍”。
然后把明信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其他那些年的明信片排在一起,一张挨一张,按时间排序。
家入硝子收到的不是明信片,是酒。
每年她的生日那天,会有一箱没贴标签的红酒被快递员送到高专医疗室。
箱子里没有卡片,没有信,没有发件人信息。
但家入硝子知道是谁寄的。
她把第一瓶打开了,倒在杯子里,酒液是深红色的,挂杯很厚。
她喝了一口,味道不错。
她把剩下的酒放进柜子里数了数,一共十二瓶,够喝一年。
乙骨忧太和真希的孩子长大以后没有选择咒术师的路。
老大考上了公务员,在法务省工作,每天穿西装打领带,朝九晚五。
老二学了医,在东大附属病院当外科医生,手术刀握得很稳。
老三是女孩,学了艺术,在巴黎的画廊办过个展,画的是她在乡下院子里种的柿子树,柿子红了。
真希抱怨孩子一个都不随她,乙骨笑着说随谁都行,健康就好。
真希瞪他,他笑着伸手搂她的肩膀。
真希靠在乙骨肩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柿子又红了。
鸟又来啄了。
……
……
……
六十八年后的秋天,东京塔遗址公园的银杏黄了。
战后第三年,政府在这片废墟上种下了数百棵银杏树,如今六十五年过去,每一棵都长得比周围的楼还高。
树干粗壮到两三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步道都罩在一片金黄之下。
落叶铺满了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一吹,金色的叶片从头顶飘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公园里立着一座纪念碑,黑灰色的花岗岩,不高,只有一个人那么高。
碑前常年摆着鲜花,有人每天来换水,不知道是谁。
这一天的人群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天还没亮,公园入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高专制服的年轻学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结伴而来的老人。
他们从霓虹国的各个角落赶来,从北海道,从冲绳,从大阪,从名古屋,从仙台——虎杖悠仁的故乡。
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人组织。
他们如约而至。
晨光从银杏树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纪念碑上。
东堂葵是第一个到场的。
他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的,从年轻时就一直是这样,从未弯过。
他一个人拄着拐杖从公园入口走到纪念碑前,走了十几分钟。
没有人扶他,他也不要人扶。
钉崎野蔷薇来了。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的皱纹比东堂少一些,但也不少。
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是沙织酒馆的徒弟早上刚送来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把百合放在碑座上,退后一步,双手合十。
她没有闭眼,眼睛睁着,看着碑上那行字。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清。
胀相也来了。
身后八个弟弟跟着。
老九走在最前面,他的头发也白了,剩下几个弟弟跟在他们身后,排成一条歪歪斜斜的队伍。
他们不算年轻了,最小的老九也已经六十多岁。
但他们还是当年的那九相图的兄弟们。
胀相的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木匣是黑色的,没有雕花,没有铭文,只有岁月的痕迹。
他把木匣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匣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纪念碑,看着那个方向。
乙骨忧太来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那张脸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温和,大概是因为反转术式把他的皱纹都抚平了。
真希走在他旁边,她比他矮了半个头,白发比她多了很多,背也微微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锐利。
秤金次和绮罗罗来得晚了一些。
秤金次的腿脚倒还利索,但心脏不太好,走得快了会喘。
绮罗罗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
他们的头发也白了,但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三轮霞来了。
她的左手撑着拐杖,右手空着。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像一朵枯萎了的花。
她的腰杆依然挺得很直,和年轻时候在道场里练剑的姿势一模一样。
与幸吉走在她旁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五条悟不会再来了,他们那一代人也不会再来了。
人群越聚越多。
有咒术师,有普通人,有老人,有孩子。
没有人维持秩序,没有人划定区域,人来了,站在这片金黄的银杏树下,看着那块黑色的石碑,沉默着。
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银杏树的枝杈穿过人群,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乙骨忧太走到纪念碑前,转身面对人群。
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六十八年前的今天,虎杖悠仁在这里斩出了一刀。那一刀切断了自诩为神的渣滓,从此再也没有邪恶敢正大光明行走在阳光之下。”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
他退到一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根法杖。
法杖不长,只有手臂那么长,顶部嵌着一枚淡紫色的宝石。
科研院拆解了禅院真依研发的血修罗丸,并将其中技术应用到了其中。
庵歌姬的独立禁区术式被刻进了法杖的顶端,狗卷棘的咒言术也被复刻进去了。
乙骨把法杖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
“独立禁区——发动。”
“咒言术——发动。”
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音节。
“变强吧。”
一道身影出现在纪念碑之前。
虎杖悠仁。
他穿着那身已经褪了色的兜帽衫,衣服是他年轻时五条悟替他定制的那件。
他的容貌和六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粉色的头发,橙色的眼睛,皮肤上没有一丝皱纹,身上没有一处伤痕。
他的身体在强盛到不可思议的咒力浸泡下衰老得极为缓慢,别的老人走路都费劲了,他还能在不使用咒力的情况下以两倍音速跑完全马。
东堂葵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拄着拐杖走到虎杖面前,伸出手。
“挚友。”
虎杖握住了他的手。
东堂的手满是厚茧,即使到了这个岁数,掌心依然有一层粗糙的茧皮。
那双手在年轻时不知道握碎过多少咒灵的脑袋,握碎过多少敌人的骨头。
“东堂。”虎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东堂松开了虎杖的手,退到一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钉崎野蔷薇走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虎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虎杖的额头红了,他笑了,笑得很年轻。
“暴力女。”
“少贫嘴,又要一个人去逞英雄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钉崎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胀相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虎杖面前。
他站定,双手捧着那个黑色的长木匣,举到虎杖面前。
“欧豆豆,这是七宗罪。”
木匣打开,里面并排躺着那七件咒具。傲慢之罪的手套,贪婪之罪的腰带,愤怒之罪的短刀,嫉妒之罪的冠冕,暴食之罪的长枪,懒惰之罪的斗篷,色欲之罪的鞋子。
七件咒具的表面已经暗淡了,暗红色的流光在七宗罪上面逐渐凝滞。
一个甲子的时光中,它们被封印在这个木匣里,没有用过一次。
胀相看着他。“你要用的。”
“对,我要用。”
虎杖伸手把七宗罪从木匣里取出来,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动作很慢。
手套戴好,腰带扣紧,短刀插在腰间,冠冕戴在头顶,长枪背在身后,斗篷披在肩上,鞋子换好。
虎杖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
背对着所有人。
“龙鳞。”
血甲从皮肤下长出来,赤红色的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都亮,都狰狞。
傲慢之罪的手套上雷电在跳动,和血甲的赤红色交织成紫色。
“反发。”
铠甲表面的鳞片翻转过来,露出下面更深的、更浓的赤红色。
贪婪之罪的腰带储存的咒力涌入他的体内,他的咒力输出在一瞬间又翻了一倍。
“成双之流星。”
两颗光球在他身体两侧凝聚,一左一右,一正一反。
光球的亮度盖过了头顶的太阳,一半天是蓝色的,一半天是赤红色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孩子在哭泣,不是害怕,是那光太亮了,亮到眼睛睁不开。
大人们把孩子搂在怀里,自己的眼睛也不曾闭上。
虎杖悠仁没有停。
“孤影。”
七宗罪在他身上同时亮起。傲慢之罪的雷电在他的指尖凝聚,贪婪之罪的咒力持续注入,愤怒之罪的短刀自动出鞘了半寸,嫉妒之罪的冠冕表面裂开了一道缝,暴食之罪的长枪枪尖亮起光点,懒惰之罪的斗篷在风中鼓起,色欲之罪的鞋子让他身体的转动没有丝毫摩擦力。
“长生。”
四道咒力的光芒从四个方向灌入他的身体。
东堂葵将自己的咒力连同心意一起注入虎杖的后背,乙骨忧太的咒力从法杖中涌入。
“事必成。”
虎杖悠仁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东京湾的方向。
那里是海。
是天。
是这整个世界。
他的咒力输出在那一个瞬间突破了自己全盛时期的极限,呈指数级的跃升。
他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像烧过的纸灰一般,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东堂葵的眼泪掉在地上,他的拐杖倒下。
钉崎野蔷薇的嘴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胀相的五个弟弟同时扶住了他。
乙骨忧太低着头,法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祓灵天下。”
斩击从虎杖悠仁的指尖释放出去。
没有声音,不到千万分之一秒就从地平线的一头掠到了宇宙的另一头,从东京湾掠过了太平洋,掠过了每一座大陆,掠过了每一寸土地。
斩击切开了空气中的咒力残渣,切开了大地深处沉睡的诅咒,切开了每一个人心中的那些阴暗的、沉重的、腐烂的恐惧。
把它们从人类这一物种的基因序列里剔除出去。
咒灵不会再诞生了,因为源泉彻底枯竭了。
负面情绪从此彻底消失,世界只剩下了真善美。
虎杖悠仁站在金黄的银杏树下,身体正在消散。
从脚底开始,变成细小的光点,光点升到空中,融入清晨的阳光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嘴角微微上扬。
光点升上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淡。银杏叶在光点掠过的时候轻轻颤动。
光点消散了,在清晨的阳光中彻底融入了天空。
东堂葵弯下腰。
他老了,弯腰的动作很慢,膝盖嘎吱作响。
他把虎杖悠仁的遗物从地上捡起来,是一把刀。
刀身修长,弧度优雅,刀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泽。
刀柄上缠着深色的丝线,丝线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的形状像一颗心。
刀镡上刻着两个字——世界切。
世界切·悠仁。
东堂葵把刀举过头顶,阳光落在刀身上,暗红色的光泽在刀刃上缓缓流动,像虎杖的眼眸,亮着,怎么也不肯熄灭。
胀相此刻站得笔直。
他走到东堂葵面前,伸出双手。
东堂葵把世界切递给他。
胀相接过去。刀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把刀横在胸前,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刀身的凉意隔着刀柄传到他的掌心里。
他闭上眼。
护庭十三血杀队的新老队员在碑前列队,单膝跪地。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流泪,只有沉默。
风吹过来,纪念碑上的那四个字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行好事。”
刀里面很安静。
虎杖悠仁的意识被封存在世界切中。
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外界的温度,能看到透过刀身映进来的光线。
光线是暗红色的,那是血甲残留的颜色,也是夕阳的颜色。
他的意识在刀中飘浮,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像一片落进河流里的叶子。
旁边是宿傩的灵魂碎片。
十分之一的碎片很小,小到像一块拼图的边角,蜷缩在刀身的角落。
它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存在。
万也在。
她的灵魂比宿傩的大一些,但也沉睡着。
这些年他们醒过不止一次,虎杖嫌吵,每次都把他们给揍晕过去。
现在却莫名有些亲切了。
漫长的光阴在刀锋之外流逝,他在那些无声的岁月里,在刀身里面看着外面那个被自己改变了的世界。
炊烟升起来,夕阳沉下去。
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从远处的居民区传来,混着晚风,混着银杏叶的沙沙声。
世界切的暗红色光泽在暮色中缓缓流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在安宁中一点一点地变好,一点一点地变老,一点一点地变远。
世界美好和平,坏人通通绳之以法,成功解决了咒灵的诞生与负面情绪的产生,并且给这个世界留下来足够的抵御外敌的保险措施。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回终于走在朋友们的前面了。
不对,惠那家伙,真是不争气啊。
不就是姐姐嫁人了吗?
至于郁郁寡欢那么多年吗?
虎杖悠仁这样生气想。
算了,那家伙好歹这次没成战犯。
是非功过,就让后人来评说吧。
至少,所有的历史使命,已经被自己完结了。
……
……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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