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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顾府


北平,顾府

这座前清亲王府邸改造的宅院,即使在民国,依然保留着森严的等级与无声的威仪。五进院落,抄手游廊,亭台楼阁在初冬的薄雪中沉默矗立,每一片瓦当都透着百年勋贵的底蕴。

顾言深穿过重重门禁,最终停在父亲顾震霆的书房外。两名持枪卫兵肃立两侧,无声敬礼。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的冰冷压力。顾震霆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件。他年近六旬,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面部线条刚硬如斧凿,一双眼睛鹰隼般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这便是北方最有权势的人物,手握数十万雄兵,其行事作风与政治野心,既有新式军阀的锐意革新,又深谙旧式权术的平衡制衡,更怀着一颗问鼎中枢、重塑山河的勃勃野心。

“父亲。”顾言深躬身。

顾震霆未抬头,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直到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上海一行,收获如何?”

顾言深早有准备,略微沉吟,便开口道:“陈家那边,面上看着还行,里头早就虚了。陈大川自己手脚不干净,下面的人心也散了。他那个儿子,不成器,掀不起风浪。”

“上海滩是秦啸天的地盘,经营久了,和洋人、商会关系都深。他儿子秦渡,年轻人里很有声望。秦家名声不差,据我所知正慢慢想把生意往明面上转。”

“至于洋人那边,英美领事馆暂时还在观望。日本人和各方都有接触,所图不小。”他停了停,“另外,儿子私下接触了几位江浙实业界人士,他们对父亲提出的‘实业救国、整军经武’纲领,颇感兴趣。”

顾震霆安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些情况他大概也知道,但看顾言深这么快理清楚,还结识了些人,他眼神里透出点认可。

他忽然转过话头,目光如电看向儿子:““言深,你这次南下,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顾言深想了想,缓缓开口:“南边看着热闹,其实各有各的算盘,人心不齐。北边虽然苦一点,乱一点,但底子还在,人也硬气。父亲,依儿子看,往后的局面,未必就在南边。”

“怎么说?”他往前倾了倾身。

“南京政府控制长江以南,而我们扼守直隶腹地,如今隔着汉口,都以为我们要先动手,我们偏不动,若能在此时整合资源,以父亲之威望,徐徐图之,待南方自乱,外患加剧,便是我们挥师南下之时。”

这番话,既有对时局的冷静剖析,也暗含了极其大胆的政治设想。顾震霆听完,久久不语,书房内只余炭火哔剥之声。

“好,好!”顾震霆抚掌,眼中精光闪烁,“我儿见识,已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不过,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上海总商会那边的人脉,你要继续维系,尤其是那些实业家。钱和枪,缺一不可。”

“儿子明白。”

“至于那个沈家丫头…”顾震霆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若真喜欢,等大局稍定,纳了便是。一个没落世家女,能给个名分,已是抬举。眼下,不必为此等小事分心。”

顾言深躬身应是,指尖却微微收紧。

从书房出来,顾言深转去西路的慈晖堂给祖母请安。

顾老太太年逾七旬,是前清翰林之女,一生最重规矩,尤重嫡庶之别。顾言深是顾震霆原配所出的嫡长子,自小便被老太太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万千宠爱于一身。后来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又陆续添了几个弟妹,但老太太心中,嫡孙的地位从未动摇。

慈晖堂里暖香缭绕,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听留声机里的京剧《贵妃醉酒》。见顾言深进来,立刻笑逐颜开,挥退左右。

“深儿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南边湿气重,可有不惯?”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满眼疼惜。

“孙儿一切都好,劳祖母挂心。”顾言深在榻边锦凳上坐下,亲自给祖母斟茶。

“好什么好!”老太太嗔道,“我听说上海滩乱得很,还有不长眼的冲撞你?你父亲也是,派那么点人跟着,万一有个闪失…”

“祖母放心,孙儿无碍。”顾言深温声安抚,将上海带来的几样精致苏式点心奉上,“这是孙儿特意给您带的。”

老太太尝了一口,眉眼舒展,随即又叹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该上心了。你母亲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李总长家的三小姐、张总理的侄女,还有几个留洋回来的,都不错…”

顾言深垂眸,耐心听着,并不打断。他知道,在祖母和母亲眼中,他的婚事必须是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最好能强强联合,巩固顾家在北方的地位。

“祖母,”等老太太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孙儿的婚事,想自己做主。”

老太太一愣:“自己做主?你看上哪家姑娘了?只要家世相当,祖母给你做主!”

顾言深眼前掠过沈青瓷的脸,还有她拒绝他时,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他微微一笑:“祖母,孙儿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时机未到。”

他没有说家世,老太太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孙儿这是动了真心,且那姑娘家世恐怕…并非顶级显赫。但她看着孙儿眼中那罕见的热切与志在必得,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自己这个嫡孙,向来心高气傲,眼界极高,能被他如此放在心上的女子,必有过人之处。

“…也罢,”老太太拍拍他的手,终究是偏爱占了上风,“你自己有分寸就好。只是别让你父亲和母亲太难做。”

“孙儿明白。”

从慈晖堂出来,顾言深又被顾震霆的续弦夫人请了过去。

顾夫人出身天津富商之家,容貌姣好,心思玲珑,最在意儿子前程。她面前摊开了一叠闺秀照片和家世资料,正愁眉不展。

“言深,你看看,这都是妈精心挑的。这个,财政部王次长的千金,剑桥毕业;这个,卫戍司令部刘司令的外甥女,模样顶好…”顾夫人殷切地介绍。

顾言深只扫了一眼,便淡淡移开目光:“母亲费心了。儿子暂无此意。”

“暂无此意?你都二十五了!”顾夫人急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你都三岁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的婚事?早点定下,也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安心帮你父亲做事!”

“正因为要帮父亲做大事,婚事才更不能仓促。”顾言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母亲,儿子心中已有计较。此事,您不必再操心。”

顾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她隐约听说儿子在上海似乎对某个女子格外关注,但打听来打听去,只知是个没落世家女,还跟上海黑道秦家牵扯不清…这如何能入顾家门楣?

可她也知道,这个继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极有主见,且深受丈夫和老太太器重,她的话,分量有限。

“罢了罢了,”顾夫人疲惫地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吧。只一样,千万别惹你父亲生气。”

“儿子有分寸。”

退出母亲房间,顾言深独自走在顾府深深的回廊里。冬日的北平,天色阴沉,寒风料峭。廊外几株老梅,已结了细小的花苞。

他脑海中,却依然是上海滩的靡靡之音,霞飞路的咖啡香气,华懋饭店水晶灯下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沈青瓷。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起初或许是惊艳,是算计,是棋子的价值。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占有欲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欣赏、敬佩,乃至…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近乎偏执的深情。

南方佳丽如云,北平闺秀无数,可在他眼中,都成了庸脂俗粉,乏善可陈。唯有她,像乱世烽烟里一株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清丽绝俗,风骨铮然。她的才华,她的沉静,她面对权势诱惑时那份清醒的拒绝…每一点,都让他着迷,也让他挫败。

他顾言深,北方未来的掌舵者,想要什么得不到?偏偏在她这里,碰了壁。

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他要她。

不仅仅是要她的人,更要她的心,要她心甘情愿地陪伴他,站在那权力的巅峰,看这被他亲手重整的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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