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两情相悦
舞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唐英挽着沈青瓷走出华懋饭店,黄浦江的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你真敢说,”唐英心有余悸,“那可是顾言深!”
沈青瓷望着外滩的灯火,轻声说:“唐英,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朝一日回头,发现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一步是自己的选择。”
她转过头,眼中映着江上的渔火,亮得惊人。
“秦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感激。但恩情不是枷锁。顾言深…他给的也许是通天大道,但那路上铺的不是石板,是人情债。每一步,都要用自由去换。”
唐英紧紧握住她的手。
远处,秦家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半扇,露出秦渡冷峻的侧脸——他终究不放心,亲自来接了。
沈青瓷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这个“家”字,她说得自然而然。
也许真正的归属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宫殿,而是自己选的屋檐——哪怕那屋檐下风雨飘摇,但你知道,那里有人点着灯,等你回家。
华懋饭店的金碧辉煌被甩在身后,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深夜的上海街道。车窗外的霓虹流光像褪色的油彩,斑驳地掠过沈青瓷沉静的侧脸。
唐英站在饭店廊柱的阴影里,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河,直到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转角。黄浦江的风吹起她烫过的短发,她拢了拢披肩,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真是便宜秦渡那臭小子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自语,语气里三分调侃,七分复杂,“这样的才貌品性,放在前清,至少也得是贝勒府嫡福晋的规格。早些年…哪轮得到草莽出身的秦家?”
她想起自家那个留学剑桥、如今在财政部任职的兄长,前日还在家宴上提起“苏州沈氏没落了可惜”。若是兄长见到青瓷真人…
唐英摇摇头,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转身走向自家等候多时的别克轿车。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只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这秋夜的薄雾,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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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是另一番天地。
隔绝了外界的浮华与窥探,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烟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秦渡从后座拿出一个系着墨绿色缎带的纸盒,动作有些生硬地塞到沈青瓷怀里。
“喏。”
沈青瓷低头,纸盒上烫金的“凯司令”三个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这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西点房,她听唐英念叨过许多次,说那里的栗子蛋糕和拿破仑是一绝。
“宴会上光顾着应付人,没吃上什么吧?”秦渡别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闷闷的,“先垫垫。家里厨房炖了汤,温着呢。”
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惯常的粗声粗气。可沈青瓷抱着那盒尚带余温的蛋糕,指尖抚过光滑的缎带,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涩。
那些舞会上的觥筹交错、虚伪奉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可笑。
真正的尊重是什么?
不是给你戴上王冠,告诉你“我可以让你站在万人之上”。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完整的看见和肯定。
真正的温暖是什么?
不是许诺你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而是在深夜归途,为你备一份甜点,留一盏灯。
沈青瓷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头,看向秦渡。他依旧侧着脸,只给她一个线条流畅的下颌轮廓。可她知道,刚才在舞会外,他的车一定等了很久。他也一定听说了舞会里发生的事——那些闲言碎语,顾言深的当众邀约,她的拒绝…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来接她回家,带一块蛋糕。
这种沉默的懂得,比千言万语的安慰更让她心头发软。
鬼使神差地,沈青瓷伸出左手,轻轻覆在了秦渡随意搭在皮质座椅上的右手上。
秦渡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只手比他小了许多,指尖微凉,掌心柔软。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重量。
他缓缓转过头。
车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她微微垂着眼,耳根染着一层薄薄的绯色,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颤动的阴影。她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坚定,握着他的手。
不是惊慌失措时的搀扶,而是清醒的、平静的、带着明确意味的靠近。
秦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柔软的手攥住了,跳得又重又乱,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那只在码头抢地盘时稳如磐石、握枪时纹丝不动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反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滚烫的掌心。力道有些大,像怕她反悔抽走。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只有交握的双手,在昏暗的车厢里,传递着彼此失控的心跳和悄然滋长的情愫。
秦渡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和虎口有常年握枪、使刀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沈青瓷的手则柔若无骨,乖乖地待在他掌心,指尖却悄悄蜷缩,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秦渡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忽然倾身靠近。
温热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强势的气息。沈青瓷惊得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得近乎危险的情绪,像暗夜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看清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沈青瓷以为他要吻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脸颊烧得滚烫,身体僵硬,却奇异地没有躲闪。
然而,秦渡只是用额头,极轻地、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像野兽确认归属的标记,笨拙,珍重,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沈青瓷,”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热气拂过她的唇畔,“你完了。”
“什么?”她茫然。
“招惹了我,”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像在发誓,“这辈子,你都别想跑了。”
说完,他猛地坐直身体,松开她的手,重新看向窗外。只是那紧握成拳、青筋微凸的手,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沈青瓷也慌忙收回手,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凯司令”蛋糕盒冰凉的缎带里。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起一个极甜、极甜的弧度。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有试探和疏离,而是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甜蜜而悸动的氛围充盈着。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感觉。
像寒冬里忽然捧住了一杯滚烫的茶,从指尖暖到心尖;又像独自走了很久的夜路,忽然看见前方有一扇窗,亮着等你归家的、橙黄色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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