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秦啸天
车子驶入秦家花园,停在主楼门前时,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已经坐着两个人。
秦啸天回来了。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依旧魁梧挺拔,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面长衫,手里盘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核桃,正与身旁的罗佩珊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车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门口。
秦渡率先下车,脸色依旧阴沉,却比在车上时收敛了不少。他侧身,示意沈青瓷下来。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旗袍下摆,这才搭着秦渡虚虚伸出的手,下了车。她眼眶还有些微红,唇色浅淡,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然而,当她抬眼,看到客厅里那位不怒自威、目光矍铄的中年男子时,心头还是一紧。她知道,这就是秦家真正的掌舵人,秦啸天。
没有任何犹豫,沈青瓷挣开秦渡的手,快步走进客厅,在距离秦啸天几步远的地方,敛容正色,提起裙摆,便要直直跪下去。
“秦伯父——”
“哎!使不得!”秦啸天反应极快,手中核桃一停,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虽未起身,但目光先是在沈青瓷脸上迅速一掠,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与惊艳,随即对旁边的罗佩珊使了个眼色。
罗佩珊早已起身,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沈青瓷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兴这个!”
秦啸天这才仔细打量起沈青瓷。这一看,心中也不由暗暗点头。这姑娘的容貌气度,果然如夫人所说,是万里挑一。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此刻虽带着哀恳与感激,却无半分怯懦或谄媚。一身清雅旗袍,佩戴的翡翠白玉……秦啸天何等眼力,自然看出那是真正的传世之宝,非顶级世家不能有。
再看看自己儿子那副跟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绷着脸站在一旁、眼神却时不时往这姑娘身上瞟的德行,秦啸天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怪不得这小子一听这姑娘去了大姐的宴会,连正在谈的要紧事都撂下,火急火燎地跑去接人。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秦啸天心中暗叹,这样一副容貌,生在太平盛世的名门是锦上添花,生在这乱世,又家道中落,便成了怀璧其罪,招灾引祸的根苗。真不知这美貌,于她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罗佩珊扶着沈青瓷坐下,转头就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立时柳眉倒竖,看向秦渡:“是不是你又欺负青瓷了?啊?一回来就拉着脸,还把人手腕都攥红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拧秦渡的耳朵。
秦渡皱着眉躲开,没好气道:“妈!我没有!”
“还没有!你看青瓷这眼睛红的!”
秦啸天抬手止住了夫人的动作,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看向沈青瓷:“孩子,事情的大概,我都知道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却也透着一股江湖草莽特有的、粗粝的真诚。
“当年在苏州,要不是沈老大人冒着灭门的风险收留我,赠我盘缠助我脱身,我秦啸天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哪还有命逃到上海?哪还有机会娶到你伯母这样的好女人?又哪能有如今这番家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渡,又落回沈青瓷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沈老大人的救命之恩,我秦啸天记了一辈子。如今他的后人蒙难,我秦家若是袖手旁观,那还是人吗?”
“青瓷,你听着。”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毋庸置疑的承诺,“只要我秦啸天还有一口气,只要我秦家还有一个人在,就绝不会让人动你,动你父亲,动你沈家祖宅分毫!这是我对沈老大人的交代,也是我秦啸天做人的根本!”
“你就安心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尽管跟你伯母说,跟阿渡说,或者直接来找我!”他说得掷地有声,带着江湖人一诺千金的豪气,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庇佑之情。
秦渡站在一旁,听着父亲这番话,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动,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认同。
沈青瓷听着这如山般的承诺,看着秦啸天脸上毫不作伪的义气与担当,心中激荡,热泪再次盈眶。她站起身,这一次,罗佩珊没能拦住。
她对着秦啸天和罗佩珊,端端正正地,再次深深拜下。
“秦伯父,秦伯母,再造之恩,青瓷与家父永世不忘。”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爷爷当年的举手之劳,是出于仁义本心,绝无挟恩图报之意。这份恩情,不能,也不该成为绑架秦家、让秦家为沈家牺牲的理由。”
她抬起泪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承担:
“青瓷虽是女流之辈,手无缚鸡之力,家道亦已中落。但沈家诗礼传家,教诲子孙的,从来不只是风花雪月,更有‘临难勿苟免,受恩慎勿忘’的风骨与担当。”
“秦家今日为我沈家所做的一切,抵御陈氏,周旋债务,保全家宅,已是恩同再造,风险重重。青瓷感激涕零,却也更知其中艰险。绝不愿因我一己之故,再将秦家拖入更深的漩涡,让伯父伯母,让……让秦少爷,为沈家赔上身家性命。”
说罢,她不顾罗佩珊的搀扶,结结实实地,对着秦啸天和罗佩珊,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微而郑重的声响。
“这头,是替沈家列祖列宗,谢秦伯父伯母回护之恩。”她直起身,眼眶通红,却再无泪水落下,只有一片清澈的决然,“他日若有机会,青瓷定当竭尽全力,报答此恩。但请伯父伯母,万勿再为沈家涉险。青瓷……受不起,也还不起。”
客厅里一片寂静。
秦啸天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柔弱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偏偏挺直了脊梁、将恩义与风险算得如此分明、甚至不愿拖累他人的女孩,心中震动不已。这哪里只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落魄千金?这分明是真正大家闺秀的傲骨与担当,是沉在血脉里的教养与气节!
罗佩珊早已泪眼婆娑,连声道:“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
秦渡站在阴影里,看着沈青瓷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听着她那一番清晰冷静、又重若千钧的话语,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不是攀附的菟丝花,她是懂得感恩、更懂得自重的玉兰花。美丽,易碎,却自有风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霸道的宣言和拼命的决心,在她这番坦荡清醒的“不愿连累”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蛮横和幼稚了。
但他并不打算改。
秦啸天沉默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浑厚,带着赞赏:“好!好一个‘临难勿苟免,受恩慎勿忘’!不愧是沈老大人的孙女!有骨气,有担当!”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青瓷面前,虚扶了一下:“你的心意,伯父知道了。但这份恩情怎么还,风险怎么担,是我们秦家男人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就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其他的,交给伯父,交给阿渡。”
他转头,看向秦渡,眼神里带着深意:“听见了?人家姑娘可不想要你拼命。”
秦渡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青瓷,眼神幽深如潭。
沈青瓷还想说什么,秦啸天却摆摆手:“好了,今天也累了。佩珊,带青瓷上去休息。阿渡,你跟我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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