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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日宴


时间转眼到了秦家大小姐秦舒云生日这天。

秦舒云嫁的是上海汇丰银行华董的独子,这场生日宴设在她位于法租界的花园别墅里,虽说是家宴,却广邀了沪上政商两界的年轻翘楚、名媛淑女,甚至还有几位正当红的电影明星点缀其间,衣香鬓影,俨然是上流社会一场不容错过的交际盛会。

罗佩珊素来不喜这类过于喧闹、充满应酬算计的场合,加之有心让沈青瓷多见见人、散散心,便决意让她代表自己前去。特意问了沈青瓷的喜好,请了老师傅来量体裁衣,定制了一袭旗袍。

旗袍送来的那日,连见惯了好东西的罗佩珊都眼前一亮。料子是极难得的苏杭软缎,底色是雨过天青般的淡雅瓷青色,通身无绣,只在下摆处用同色系但略深一线的丝线,以暗纹缂丝的技艺,织出疏疏落落的几枝墨兰,行走间光影流动,兰影若隐若现,清雅到了极致,也高贵到了极致。这颜色与花样,非但不觉素净,反而将沈青瓷那股子沉静书卷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罗佩珊又打开首饰匣子,想让沈青瓷挑几样搭配。沈青瓷却轻轻摇头,从自己随身的旧式梳妆盒里,取出一个用杏黄色旧绸仔细包裹的小包。

“伯母,我有祖母留下的一点旧物,戴着便好,不必再麻烦。”

罗佩珊知道这孩子骨子里要强,不愿处处受惠,便也不再强求,只笑道:“也好,你祖母的东西,定然是极好的。”

待到宴会当日,沈青瓷梳洗停当,换上那袭瓷青暗纹兰旗袍,又从绸包里取出首饰——一对翡翠水滴耳坠,一枚同料翡翠胸针,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罗佩珊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心中不由一震。

那翡翠耳坠和胸针,翠色浓阳正匀,水头足得仿佛能滴出绿意来,是顶级的“帝王绿”玻璃种,且雕工是前朝宫廷造办处的风格,简约大气,韵味无穷。那只羊脂白玉镯更是了得,脂白温润,毫无瑕疵,如一截凝脂环在腕上,光华内蕴。

这哪里是“一点旧物”?这分明是传世的珍宝!尤其是那翡翠的成色与工艺,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必是前朝顶级的勋贵府邸流传下来的。想起沈青瓷祖母是两江总督的千金,罗佩珊顿时了然,也只有那样的门第,才拿得出、也配得上这样的东西。

首饰已然夺目,可当沈青瓷将它们佩戴妥当,亭亭立在镜前时,罗佩珊竟一时失语。

瓷青的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合度的身姿,那抹沉静的绿与温润的白点缀在她欺霜赛雪的肌肤上,非但不显张扬,反而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未烫发,乌黑如云的发丝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光滑的发髻,仅用一根碧玉簪固定,几缕碎发柔柔垂在耳侧。脸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浅樱色。她没有摩登女郎的媚眼如丝,没有交际名花的八面玲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眼帘微垂,便有一种仿佛从宋明古画中走出来的、静谧而辽远的美,带着书香与旧梦的气息,与这满室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倒了一切浮华。

“我的天爷……”罗佩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上前握住沈青瓷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骄傲,“这真是……神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舒云那边那些个丫头片子,今日可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她越看越爱,又隐隐有些不放心,立刻转身就去拨通了女儿秦舒云的电话,对着听筒千叮万嘱:“……青瓷我可是交给你了!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给我少了!要是让她受半点委屈,或是被那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我唯你是问!听见没有?”

电话那头的秦舒云被母亲这罕见的郑重语气弄得哭笑不得,连连保证:“妈,您放心!我肯定把您这位‘心头肉’看得牢牢的!”

秦舒云的别墅,灯火辉煌。

留声机里流淌着爵士乐,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红酒与鲜花的馥郁气息。男士们西装革履,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应酬;女士们则争奇斗艳,烫着最时髦的发型,穿着最华美的旗袍或洋装,佩戴着闪亮的珠宝,笑语嫣然,眼波流转。几位电影明星穿梭其中,更是引来阵阵低声议论与注目。

当沈青瓷在秦家司机的护送下,缓缓步入这浮华喧嚣的大厅时——

仿佛有人按下了静止键。

音乐还在响,但交谈声、笑声、碰杯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艳、震撼、好奇、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身影上。

她太不一样了。

在一片姹紫嫣红、珠光宝气之中,她就像一泓突然注入的、带着山间晨露的清泉。瓷青的旗袍,淡雅的妆容,那通身沉静婉约的气度,尤其是那套看似简洁却光华内蕴、贵气逼人的翡翠白玉首饰,在她身上浑然天成,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穿戴。那不是用金钱堆砌出的华丽,而是一种被时光与底蕴滋养出的、不容亵渎的高贵。

几位自恃美貌的名媛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在对比中感到一丝自惭形秽。那些见惯了风月的公子哥儿,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大气都不敢喘。

秦舒云原本还觉得母亲小题大做,此刻亲眼见到沈青瓷,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紧张从何而来。这哪里是“表妹”?这分明是一尊需要妥善保管、以免被这浮世浊气侵染的稀世名瓷!

她连忙快步迎上,亲热地挽住沈青瓷的胳膊,将她带离那些过于直接的注视中心,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青瓷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跟我来,这边安静些。”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淡淡扫过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顿时收敛了不少。

秦舒云将沈青瓷安置在靠近落地窗一组相对安静的沙发处,亲自端了杯果汁给她,自己则坐在一旁,看似与人闲聊,实则将沈青瓷牢牢护在视线范围内。

在场的名媛们交换着眼神,嫉妒与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今日这宴会,明面上是为秦舒云庆生,实则不少人家是冲着秦舒云夫家那位从北平来的贵客——顾言深而来。顾言深的父亲是坐镇华北的最高级别长官,手握重兵,权势煊赫。顾言深本人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留学归来,能力出众,是无数家族眼中最理想的女婿人选。如今风头竟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妹”抢尽,怎能不让人心绪难平?

可当她们的目光再次掠过沈青瓷腕间那润泽无瑕的羊脂玉,和她耳际、胸前那抹夺人心魄的浓翠时,那股想要上前挑衅或打探的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那首饰的成色与韵味,绝不是暴发户或普通富贵之家能拿得出来的。这女子的来历,恐怕不简单。加上秦家几位小姐明显回护的态度,更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短发俏丽、笑容爽朗的女孩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和沈青瓷年纪相仿,眼神明亮,没有太多审视与算计,只有真诚的好奇与欣赏。

“你好,我是唐英。”她主动向沈青瓷伸出手,笑容灿烂,“可以认识你吗?你真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像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沈青瓷抬起眼,对上唐英清澈热情的眸子,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丝。她起身,与唐英轻轻握手:“你好,我是沈青瓷。”

“沈青瓷……真好听的名字,跟你人一样。”唐英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秦姐姐,不介意我跟你‘表妹’说说话吧?”她朝秦舒云眨眨眼。

秦舒云见唐英眼神坦荡,又是熟识人家的女儿,便笑着点点头。

“我开学就要去复旦大学念书了,念西洋文学。”唐英兴致勃勃地说,“你呢?还在上学吗?”

沈青瓷心中一动:“我……正在准备报考复旦。”

“真的?”唐英眼睛更亮了,一拍手,“那太好了!说不定我们能成为同学呢!到时候我可要天天粘着你!”

她性格活泼,言语风趣,几句话就逗得沈青瓷唇角微弯。沈青瓷也难得放松下来,觉得唐英与那些心思各异的宾客不同,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

唐英看着她浅浅的笑容,托着腮叹道:“唉,跟你坐在一起,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成了泥地里打滚的了。你太漂亮了,我宁愿不吃饭,也要天天看着你养眼。”

沈青瓷被她夸张的说法逗得笑意更深了些,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就在这稍稍融洽的气氛中,大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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