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皇帝与监正
那人来得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从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直接走出来的。
他身形修长，一袭玄色监正官袍垂落如渊，袍面上的暗纹在烛光中时隐时现。
其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双目深邃如夜空，瞳孔中偶有星辰流转的光点一闪而过。
他缓步来到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
他看到床前那道身影的时候没有惊慌，只是目光在那张清癯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撑着床沿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声音沙哑而低沉：“监正？你怎么来了。”
监正微微欠身：“陛下，天机，或至。”
皇帝的浑浊瞳孔中闪过一道精光，那道精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挺直了几分，声音虽然依然沙哑，但已经比之前多了一丝兴趣：“什么意思？”
监正没有卖关子，声音平稳：“就在刚刚，臣夜观天象，发现三大妖国之一的青丘，已然覆灭了。”
皇帝骤然睁大了双眼，那双浑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颗正在燃烧的石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抖：“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再说了青丘之主不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监正点了点头：“不错，青丘之主不在青丘，但也正因为如此，青丘才会被如此轻易地覆灭，前后......甚至不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皇帝失神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他张着嘴，目光落在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是谁干的？”
监正摇了摇头：“天机晦涩，那人身上或有大因果，看不出来具体是谁，不过，臣猜测，极有可能，是昨天传檄天下、发布杀妖令的——”
“青阳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他的手指在膝上的被面上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感慨道：“没想到，我皇族血脉之中，竟出了此等人物，只是，他不过一介郡王，如何有此实力呢？”
监正摇了摇头：“陛下，您错了。”
皇帝饶有兴趣地抬起眼：“嗯？朕错哪了？”
监正的神色如常，声音依然平稳：“如今我人族，乃是沿用人皇昊苍留下的官道修行之法，但这并不代表人族本身，就只能依靠这一手段来强大自身。”
“要知道，当初人皇昊苍崛起之时，并无此法，靠的是人皇本身的天赋。甚至百年前的大贤良师，以及后来再造江山却被十万大山围攻而死的元秀帝，甚至陛下您，都是依靠自身天赋完成崛起的。”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皇帝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现如今，天下大乱，人族已至末路，可时势造英雄，值此乱世，未必不能再有豪杰现世，挽狂澜于既倒。”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苍老的面孔上显得有些复杂：“所以，你觉得此人，会是你口中那个豪杰？”
监正点头：“不错。”
皇帝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监正脸上，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道：“那你今夜来找朕，是想要什么？总不能只是为了单纯告知我此事吧。”
监正说：“此等人物，如此功勋，一介郡王之位，已然配不上他的贡献。”
皇帝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哦？那你待如何？”
监正不为所动，声音笃定：“至少应当将其封为亲王。”
皇帝哑然一笑：“你是不是还想让朕封其为皇储？”
监正没有否认：“不错，毕竟在臣看来，当今天下，唯有此人可复万里河山。加上其本身就是皇室血裔，这皇帝，他未必不能当。”
皇帝摇了摇头：“你还是这个样子，当着朕的面就敢说这种话。”
监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朕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监正的声音幽幽地落下来：“陛下，您快要死了。”
皇帝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种僵硬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开始笑起来，那笑声一开始还是短促的，然后逐渐变得绵长而沙哑。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住，摇了摇头：“放心，朕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监正的脸色变得极为严肃：“陛下，您已经，完全无法沟通人皇意志了吗？”
皇帝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不然呢？否则朕何必和那妖魔虚与委蛇呢？”
监正沉默，然后他追问了一句：“那青阳王——”
皇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先等等吧。说到底你也并不确定那人就是青阳王，不是么？至少等确认那人身份再说吧。”
他看了一眼监正那张沉肃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放心吧，朕很清楚，自己已然是冢中枯骨，不会眷恋帝位不去的。”
监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拱手：“谨遵陛下旨意。”
他说完这句话便要转身离去。
皇帝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监正。”
监正的脚步顿了一下：“陛下还有事？”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轻了很多：“你……后悔当年做的事情吗？”
监正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皇帝也没有继续追问，寝宫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皇帝缓慢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监正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不后悔当初做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正在对自己说话，“只是后悔当初的做法罢了。”
说罢，他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从原地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苍老的皇帝依然坐在床榻之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上，看了很久，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缓缓靠回床头，闭上了双眼，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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