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规矩
打下富平的第三天,林昭在县衙里召集了所有人。
徐虎、赵英、周大牛,还有那五个愿意出来帮忙的举人秀才,挤了满满一屋子。
林昭站在案后,开门见山。
“五座县城,咱们拿下来了。下一步,是怎么守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守城靠什么?靠城墙?靠刀枪?靠咱们这三万人?”
他摇摇头。
“都不够。元军要是真打过来,调个五万十万人,咱们守得住几座城?”
没人说话。
“守城,靠的是民心。”林昭说,“老百姓向着咱们,咱们就站得稳。老百姓不向着咱们,咱们迟早得滚蛋。”
他看向那几个举人秀才。
“几位先生,你们是读书人,比我会说。你们告诉我,老百姓想要什么?”
一个姓王的举人站起来,拱手道:“回将军,老百姓想要的,无非三样——有地种,有饭吃,不被欺负。”
林昭点点头。
“那就给他们。”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拟的几条规矩。你们看看,行不行。”
王举人接过来,念出声:
“第一条,打土豪,分田地。凡元廷官员、劣绅、为富不仁者,其田产一律没收,分给无地或少地的佃户、贫民。”
“第二条,免除一切杂税。只收粮税,每亩一斗,不分丰歉。”
“第三条,保护商贾,公平买卖。不得强买强卖,不得勒索商户。”
“第四条,释放囚犯。除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者,其余一律释放。”
“第五条,招揽流民。愿种地的分地,愿当兵的入伍,愿做工的进作坊。”
王举人念完,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将军,这……这……”
林昭看着他。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王举人声音都变了,“是太好了!好得老夫都不敢信!”
其他几个秀才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倒吸凉气。
徐虎在一旁挠头:“少爷,这分田地……咱们的地不也是买的吗?分了怪可惜的。”
林昭看他一眼。
“咱们的地?咱们的地在哪儿?”
徐虎愣了一下。
林昭说:“咱们的地在山里。山里的地能种出多少粮?外面这些地,本来就不是咱们的。分给老百姓,老百姓种,老百姓收,老百姓交粮税。咱们拿粮税养兵,老百姓有地种,两全其美。”
徐虎琢磨了一会儿,咧嘴笑了。
“懂了。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但地成了他们的,他们就得拼命护着。护着地,就是护着咱们。”
林昭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
他又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这个。这是给咱们自己人的。”
徐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
“八项注意: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徐虎念完,沉默了。
赵英接过去看了一遍,也沉默了。
周大牛不识字,凑过去问:“写的啥?”
没人回答他。
林昭看着他们。
“怎么?有意见?”
徐虎抬起头,表情复杂。
“少爷,这……这也太严了吧?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兄弟们出来打仗,图啥?”
林昭看着他。
“图啥?图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图老百姓看见咱们不躲着走。图咱们走哪儿,哪儿的人给咱们送水送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知道元军的兵是什么德行吗?见人就抢,见东西就拿,见女人就糟蹋。老百姓恨他们恨到骨头里。咱们要跟元军打,就得跟元军不一样。老百姓把咱们当自己人,咱们就赢了。老百姓把咱们当另一伙土匪,咱们迟早得完蛋。”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这规矩,我定了。谁违反,别怪我不讲情面。”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虎第一个开口。
“少爷,我懂了。这规矩,我带头遵守。”
赵英也点头。
周大牛挠挠头,咧嘴笑了:“反正俺也不识字,少爷让干啥俺就干啥。”
林昭看向那几个举人秀才。
王举人一揖到地。
“将军仁德,百姓之福。老夫愿为将军奔走,把这些规矩传到五县百姓耳中。”
林昭摆摆手。
“那就去办。先从富平开始。”
新政颁布的第一天,富平县城就炸了锅。
告示贴在城门口,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一遍,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嗡地炸开。
“分田地?真的假的?”
“不收杂税?只收一斗粮?”
“这……这不会是骗人的吧?”
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哪儿能分到地。
当天下午,林昭让人打开县衙大门,把愿意登记的佃户和贫民放进去。一个姓刘的秀才坐在案后,拿着笔,一个一个问。
“叫什么?家里几口人?原先种谁的地?租子多少?”
问完了,在册子上记下来,然后说:“回去等着。三天之内,地分到你手里。”
第一个登记的佃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脸褶子,手粗糙得像树皮。他听完刘秀才的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秀才抬头看他。
“还有事?”
老汉忽然跪下了。
刘秀才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汉不起来,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地……俺给将军磕头,给将军磕头……”
刘秀才拉不起来,只好由着他磕。
门口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
三天后,第一批土地分下去了。
富平城外最大的那个劣绅,姓马,给元廷当过官,家里良田三千亩,佃户上百户。林昭让人把他抓起来,田产全部没收。三千亩地,分给了两百多户佃户和贫民。
分地的当天,那些佃户扛着锄头站在地头,看着那块从此属于他们的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里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消息传出去,另外四个县的老百姓坐不住了。
蓝田、渭南、华州、临潼,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跑到县衙门口,问什么时候分地。
林昭让那五个举人秀才分头去办。一地一地登记,一地一地丈量,一地一分。
一个月后,五县境内,凡是为富不仁的劣绅、元廷的官员、勾结官府的地主,田产全被没收,分给了无地的佃户和贫民。一共分了二十多万亩地,三万多人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与此同时,军队的纪律也在严格执行。
打下华州的第三天,有两个兵卒趁着夜黑摸进一家铺子,偷了二两银子和一匹布。
第二天一早,失主告到县衙。
林昭让人把那两个兵卒抓来,当众审问。
证据确凿,两人供认不讳。
林昭问徐虎:“按规矩,该当何罪?”
徐虎脸色铁青:“斩。”
两个兵卒脸都白了,扑通跪下。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俺们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林昭看着他们。
“临出发前,我有没有讲过规矩?”
两人拼命点头:“讲过讲过!”
“讲没讲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讲了讲了!”
“讲没讲违反规矩,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人不说话了,只是拼命磕头。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跟着我从山里出来的老人,我也想留你们一条命。”
两人抬起头,眼睛里燃起希望。
“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的家人我会好好照顾的。拖下去斩了,按阵亡抚恤。”
两人被拖下去,当着百姓的面。直接一刀,斩下头颅,在百姓面前展示一圈后,就匆匆收敛了尸体。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这兵,还真不拿东西?”
旁边的人接话:“你没看见吗?拿了,是真杀。”
又有人说:“元军的兵要是有这一半规矩,咱也不至于恨他们恨成那样。”
消息传开,五县震动。
老百姓开始相信,这支队伍真的不一样。
蓝田城外,有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路过军营,几个兵卒正在路边歇息。一个兵卒站起来,走到担子前,问:“这菜怎么卖?”
老汉吓了一跳,以为是要抢,连连摆手:“军爷拿去吃,不要钱。”
那兵卒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数了数,递过去。
“三大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老汉愣在那里,看着那几个铜钱,半天没回过神。
等那兵卒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追上去喊:“军爷!军爷!这菜不值这么多钱!”
那兵卒头也不回,摆摆手。
“多的算我请你的。”
渭南城里,有个妇人丢了只鸡,哭着跑到县衙报案。衙役告诉她,这事归军队管。妇人战战兢兢找到军营,一个头目听了她的话,当场把全营的人集合起来,问谁偷了鸡。
没人承认。
头目让人搜查营房,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鸡毛和鸡骨头。
偷鸡的兵卒被揪出来,当众鞭笞二十,然后押着去给那妇人赔礼道歉,赔了两倍的价钱。
妇人捧着那些钱,哭得稀里哗啦。
“俺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兵……”
临潼城外,有个老汉在地里干活,锄头坏了,正发愁。一队巡逻的兵卒路过,领头的小校问明情况,让人从辎重车里拿出一把新锄头,递给老汉。
老汉不敢接。
小校说:“拿着。借你的,用完还。要是用坏了,照价赔。”
老汉接过锄头,看着那些兵卒走远,站在地里愣了半天。
华州城里,有个卖面的小贩,每天中午都挑着担子去军营门口。兵卒们排队买面,不挤不抢,给钱给得利索。有次小贩不小心把一碗面打翻了,一个兵卒二话不说,又掏钱买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递给小贩。
小贩不肯接。
那兵卒说:“你忙了一上午,还没吃吧?拿着。”
小贩端着那碗面,站在太阳底下,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一个月后,五县境内,提起“林将军”三个字,老百姓的反应不再是恐惧和戒备,而是竖起大拇指。
“那是咱们自己的队伍。”
“人家的兵,不拿东西,不欺负人,买东西还给钱。”
“我家那三亩地,就是林将军分的。要不是林将军,我现在还在给马扒皮当佃户呢。”
“林将军说了,以后只收一斗粮,别的税一概没有。我算过了,一年能多剩下两石粮。”
“这样的队伍,不跟着,跟着谁?”
富平县衙里,林昭正在看各县的报告。
王举人站在一旁,满脸感慨。
“将军,一个月下来,五县民心尽归。老夫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林昭头也不抬。“这才刚开始。”
远处,操练的号角声隐隐传来。田野里,分到地的农民正在秋收。炊烟袅袅升起,到处是鸡鸣狗吠。
“让各县接着办。”林昭说,“地接着分,规矩接着讲。我要让这五县,变成咱们的铁桶江山。”
王举人深深一揖。
“将军英明。”
林昭没说话。
一个月,拿下五座县城。
又一个多月,稳住五县民心。
接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边,刘福通大概已经收到消息了。
林昭嘴角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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