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行路上
出了黑松林,地势逐渐开阔,但路并未好走多少。
连绵的群山像巨兽的脊背,一道连着一道,翻过一山,又是一山。山间的小路时隐时现,有些地方被春汛冲垮,只剩下陡峭的滑坡;有些地方则被新生的灌木丛遮蔽,需要宋清用木杖拨开才能通过。
她按照老吴头地图上的标记,尽量选择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小径。这些路虽险,但相对隐蔽,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偶尔能遇见一两个同样北行的流民,大多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模样,彼此点头致意,却很少交谈——乱世之中,谁也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
宋清走得谨慎。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日头当空时找地方休息,喂孩子、吃饭,下午再走两个时辰,天黑前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她尽量避免在荒郊野外露宿,总是寻找山洞、岩棚或者废弃的窝棚。
这天黄昏,她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个半塌的土坯房。房顶塌了大半,但四面墙还在,能挡风。院子里有口井,井绳断了,但井水清冽。
她先在院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野兽或他人的踪迹,才小心地走进去。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但炕还在,灶台也完好。
宋清放下包袱,先将两个孩子安顿在炕角,用狼皮垫好。然后她开始收拾——用木棍清理蛛网,扫掉炕上的灰,从院里抱来些干草铺上。灶台试了试,居然还能用,只是烟道有些堵塞,她找了根细长的树枝疏通了好一阵。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她已经点起了灶火,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擦洗。暖儿很喜欢玩水,小手拍得水花四溅;宋安则安静地任她擦拭,乌黑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今天我们走了三十里。”宋清一边给孩子擦身一边轻声说,“按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就能到黑水河边了。过了河,就离北疆不远了。”
暖儿咿呀一声,像是在回应。
宋安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宋清笑了,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你们真乖。”
夜里,她躺在铺了干草的炕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屋外风声呜咽,偶尔有夜鸟啼叫,但屋里很安全,很温暖。温暖让她放松了警惕,很快睡着了——这是离开老鸦岭后,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而是……咀嚼声?
宋清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猎刀。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声音来自屋外院子,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找食物。
她轻轻起身,凑到破窗边向外望去。
院子里,一只灰扑扑的野狗正在翻她昨晚扔的骨头——那是她吃剩的兔骨头,本来打算今天埋掉的。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毛脏乱,正贪婪地啃着骨头,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宋清松了口气。不是野兽,也不是人。
她正要转身,却看见那野狗突然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屋门方向。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宋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迅速退回炕边,一手抱起一个孩子,闪身躲到灶台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疲惫。
屋里静悄悄的。
“看着不像有人。”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灶是冷的。”
“进去看看,找个地方歇脚。”
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借着晨光,宋清看清那是两个男人,年纪大的约莫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年轻的二十出头,瘦高个,背着一个破包袱。
两人在屋里转了一圈,年轻的那个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是温的!有人睡过!”
年长的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柴刀:“出来!我们只是借个地方歇脚,不会为难你!”
宋清躲在灶后,大脑飞速运转。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追兵,更像是逃荒的流民。但乱世之中,谁知道呢?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出来了,别动手。”她抱着孩子,从灶后走出。
两个男人看见她,都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想到,屋里藏的会是一个年轻妇人,还抱着两个婴儿。
“你……一个人?”年长的男人放下柴刀,语气缓和了些。
“是。”宋清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年长的男人手掌粗糙,虎口有厚茧,像是常年干农活的;年轻的虽然瘦,但眼神清澈,不像奸恶之徒。
“我们也是北上的。”年长的男人说,“从南边逃荒来的,想去北疆讨条活路。小娘子怎么称呼?”
“我姓宋。”宋清没有说全名,“也是去北疆投亲。”
“宋娘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真不容易。”年轻男人感慨道,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两个孩子身上,眼神里有些同情,“我叫阿树,这是我叔,姓周。”
周叔点点头,在炕沿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馍馍:“宋娘子还没吃早饭吧?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
宋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馍馍:“多谢。”
三人围着灶台坐下,宋清重新生了火,烧了热水,将馍馍掰碎了泡软了吃。周叔和阿树话不多,但很规矩,始终保持着距离。
通过简短的交谈,宋清得知他们是河间府人——竟和她的原身是同乡。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全村人四散逃荒。周叔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在路上病死了,只剩下他和侄子阿树相依为命。
“听说北疆地广人稀,朝廷在那儿设了军屯,收留流民开荒。”周叔啃着馍馍,眼里有微弱的光,“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有口饭吃。”
宋清默默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河间府离京城不远,这两人一路北上,或许知道些京城的消息。
“周叔,”她试探着问,“你们从南边来,可听说京城……有什么大事?”
周叔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做事,许久没消息了,有些担心。”
周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京城……不太平。我们离开前,听说抓了好些大官,抄了好几家府邸。街上锦衣卫多得吓人,人人自危。”
宋清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这么严重?”
“可不。”阿树插嘴道,“我们还看见官兵押着一队犯人往北走,听说是流放的,男男女女上百号人,脚上都戴着镣铐,惨得很。”
流放的队伍……
宋清的手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问:“往北……是往哪个方向?”
“听说是去北疆苦寒之地。”周叔叹了口气,“造孽啊,那么远的路,戴着镣铐走,能活着到地方的怕是没几个。”
宋清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吃完早饭,周叔起身:“宋娘子,我们要继续赶路了。你……要一起吗?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宋清犹豫了。
一起走,确实安全些,但她身上有秘密,不敢轻易与人同行。
“多谢周叔好意,但我两个孩子还小,走得慢,怕耽误你们。”她婉拒道。
周叔也不勉强,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北疆路远,前头还要翻两座山,过黑水河。黑水河如今开了春汛,不好过,你要早做打算。”
“我记住了,多谢。”
周叔和阿树收拾好东西,临走前,阿树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宋清:“这是我娘生前晒的菜干,路上泡水喝,能顶饿。”
宋清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想了想,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两块肉干回赠:“这个你们带着,路上吃。”
两人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周叔忽然回头:“宋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这一路不太平,除了官差,还有趁乱打劫的匪人。”周叔神色严肃,“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太扎眼。若有可能……扮作男子,或许安全些。”
宋清愣了愣,随即点头:“多谢周叔提醒。”
两人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周叔的话提醒了她——她现在的模样,确实太容易成为目标。
她回到屋里,开始翻包袱。老吴头给她准备了两套换洗衣裳,都是妇人的样式。她拿出针线,坐在地上,开始改造。
裤腿收紧,改成男式的扎脚裤;上衣去掉花边,改成交领短褐;头发全部挽起,用布巾包住,像个普通农夫。她甚至还用灶灰调了点泥水,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让肤色看起来暗沉粗糙。
对着水缸照了照,水影里的人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穷苦汉子。
“从今天起,”她对怀里的两个孩子说,“你们的娘,暂时就是爹了。”
暖儿咿呀一声,像是在笑。
宋安静静看着她,小手伸出来,碰了碰她脸上的泥痕。
接下来的几天,宋清都以这副模样赶路。果然安全了许多——偶尔遇到路人,大多以为她是带着孩子投亲的鳏夫,点点头就过去了,不会多问。
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爬山,爬到山顶时,腿都在打颤。但宋清不敢停,她知道,必须在春汛完全爆发前渡过黑水河,否则就要等上一个月。
这天下午,她正在攀爬一道陡坡,背后突然传来宋安急促的喘息声。
她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解下背带查看。孩子的脸又苍白起来,嘴唇发紫,小手冰凉。
她迅速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草药。但这次情况比上次更严重——宋安不仅呼吸急促,还开始轻微抽搐。
“坚持住,安儿,坚持住。”宋清声音发抖,手却很稳。她迅速调好药,一点点喂给孩子,同时轻轻按摩他的胸口,帮助呼吸。
但效果不明显。孩子的抽搐越来越厉害,小脸憋得青紫。
宋清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知道,这是心脏衰竭的征兆,如果不及时处理,孩子可能撑不过去。
怎么办?怎么办?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落也在三十里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前世在战地医院学到的急救知识。没有药物,没有器械,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她将宋安平放在狼皮上,解开襁褓,让他的呼吸更顺畅。然后她开始做胸外按压——动作轻柔但有力,配合着人工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手下这个小小的生命上,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危险,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宋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抽搐停止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的紫色退了些。
宋清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她抱起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是娘没用,让你受苦了……”
暖儿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又摸了摸母亲的脸。
宋清擦了擦眼泪,重新振作起来。她给宋安喂了点温水,又用布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孩子睡着了,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
天色渐晚,她不敢再赶路,决定就在这山坡上过夜。她找了个背风的凹处,点起篝火,将两个孩子裹紧,自己则守在火边,一夜未眠。
后半夜,她听见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她握紧猎刀,将火堆添得更旺。火光在夜色中跳跃,映着她坚毅的脸。
狼群在附近徘徊了很久,最终没有靠近,渐渐退去了。
天快亮时,宋安醒了。他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宋清,小手动了动。
宋清俯身,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你吓死娘了。”
孩子似乎听懂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
那一刻,宋清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天亮后,她重新上路。脚步比之前更慢,更稳,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检查宋安的情况。
山坡终于到了顶。站在山顶,她看见了前方那条蜿蜒的、泛着浑浊黄色的河流——黑水河。
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浪花拍打着两岸的岩石,发出轰隆的巨响。河上没有桥,只有远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渡口,停着两三艘破旧的渡船。
按照地图,渡过这条河,再走一百里,就是北疆地界了。
宋清站在山顶,风吹起她包头的布巾,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
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对怀里的两个孩子说:“看见了吗?那就是黑水河。过了河,我们就快到了。”
暖儿咿呀一声。
宋安静静地看着远方,乌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河水的波光。
宋清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杖,朝着山下,朝着那条河,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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