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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枯燥的生活


勒热夫突出部,202高地。

如果说莫斯科的冬天是一记要把人脑袋砸碎的重锤,那么勒热夫的冬天就是一把生锈的钝锯子。

它不急着杀你,它只是慢慢地、一来一回地锯着你的神经。

上午九点。

理论上太阳已经升起,但这片该死的沼泽地上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那是冻土呼吸出的寒气,混合着并未完全消散的硝烟,还有几千具埋在雪地下的尸体腐烂发酵的味道——虽然现在冻住了,但那种味道像是刻进了空气里。

丁修坐在防炮洞的出口处,怀里抱着那支缠满了脏布条的莫辛纳甘步枪。

他正在进行一项每日必修的“晨间仪式”。

不是祷告,不是擦枪。

他在锯面包。

那一块重达两公斤的军用黑面包,在零下二十度的气温里放置了一夜后,其硬度已经堪比花岗岩。

如果不把它切开,这东西能直接当砖头把人砸死。

丁修手里拿着一把工兵用的钢锯,一只脚踩着面包,另一只手用力拉动锯条。

“滋——嘎——滋——嘎——”

声音刺耳,粉末飞溅。

那些掉下来的不是面包屑,而是像锯末一样的冰渣。

这种面包里掺杂了大量的土豆粉、豌豆粉,甚至还有木屑。据说这是为了增加饱腹感。

“轻点,头儿。”

汉斯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脏兮兮的搪瓷盆,像个等待喂食的乞丐

“那些渣子也是粮食。别浪费了。”

丁修停下动作,把锯开的一片面包扔进汉斯的盆里。

“拿去煮。”丁修面无表情地说道

“记得多加水。如果不煮烂了,这东西吃下去会划破你的胃。”

“知道,知道。”

汉斯宝贝似的捧着那块像石头一样的食物,转身钻进了防炮洞深处。

这就是第2连第1排的早晨。

没有激昂的冲锋号,没有热咖啡,只有锯面包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冷枪。

这里被称为“枯燥的前线”。

在第9集团军的战报里,这里被描述为“战线稳定,无大规模战事”。

但在战壕里的人看来,这种“稳定”比大规模进攻还要折磨人。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他走到战壕的观察哨位。

施泰纳正趴在那里,用那个剪刀式炮队镜观察着对面。

“有什么动静吗?”丁修问。

“没有。”

施泰纳头也不抬,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卷——那是为了过干瘾

“这帮俄国人就像冬眠的熊。除了半小时前那个机枪手打了一梭子鸟,什么都没发生。”

丁修凑到镜筒前看了看。

对面两百米外,苏军的阵地静悄悄的。白色的雪堆后面,隐约可见黑色的射击孔。

“那个狙击手还在吗?”丁修问。

“你是说那个打掉了赫尔曼帽子的家伙?”

施泰纳哼了一声,“还在。大概在十一点钟方向,那棵被炸断的桦树根部。”

“那家伙很有耐心,他已经在那趴了三个小时了,连尿都没撒一泡。”

“我去会会他。”

丁修把莫辛纳甘架在预设的射击位上。

这种“猫鼠游戏”是枯燥生活中唯一的调剂品。

双方都心照不宣。不大规模进攻,不呼叫重炮覆盖,仅限于轻武器的互射。

就像是两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隔着栏杆互相龇牙,看谁先露出破绽。

丁修调整了一下呼吸。

瞄准镜里,那个树根下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的。风吹树枝的摆动是有规律的,而那个阴影的抖动是反常的。

那是人在调整姿势。

“诱饵。”丁修低声说道。

站在旁边的赫尔曼立刻心领神会。

这个年轻的新兵现在学乖了,他捡起一顶早就准备好的、里面塞满了稻草的旧钢盔,用一根木棍挑着。

“准备好了吗?排长?”赫尔曼紧张地问。

“举。”

赫尔曼慢慢地把钢盔探出战壕,动作模仿得惟妙惟肖,就像是一个好奇的士兵正在探头观察。

一秒。两秒。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上午的寂静。

钢盔猛地一震,被打飞了出去。

几乎是在同时。

丁修扣动了扳机。

“砰。”

他在枪响的瞬间就缩回了战壕。

不需要看结果。在这个距离上,只要对方暴露了枪口焰的位置,丁修就有八成的把握命中。

“打中了吗?”

赫尔曼捡起那个被打穿的钢盔,看着上面的弹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不知道。”

丁修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铜壳

“也许死了,也许只是擦伤。不管怎么样,接下来两小时他不会再露头了。”

他把枪背好,转身走向后方。

“该去查岗了。”

战壕里的生活不仅是枯燥,更是肮脏。

狭窄的交通壕里,积雪被踩成了黑色的烂泥冰面。

两边的土墙上挂着白霜。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猫耳洞,里面缩着两个轮休的士兵。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堆裹着破布的土豆。

“把脚伸出来。”

丁修走到一个猫耳洞前,用靴子踢了踢里面的士兵。

那是两个新补充进来的列兵。他们正抱在一起取暖,睡得迷迷糊糊。

“排……排长!”两人吓得赶紧坐起来。

“我说了,把脚伸出来。”丁修的声音很冷。

两个士兵战战兢兢地伸出脚。

他们穿着那种臃肿的草编套靴(这是一种德军模仿俄国人的临时发明),外面还裹着一层油布。

丁修蹲下身,一把扯掉其中一个人的油布。

一股酸腐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那是汗水、死皮和真菌发酵的味道。

“脱靴子。”

那个士兵犹豫了一下:“长官,太冷了……”

“脱!”

丁修吼了一声。

士兵哆哆嗦嗦地脱下靴子。里面的袜子已经湿透了,粘在脚上。

脚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皮肤被泡得发皱。

“如果你不想让军医拿着锯子把你的脚锯下来,就给我勤换袜子。”

丁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双干袜子——这是他强制要求每个人放在怀里烘干的备用品——扔在那个士兵脸上。

“把湿袜子放在腋下烘干。互相搓脚。每两个小时搓一次。直到脚底板发烫为止。”

丁修站起身,眼神严厉,“在这里,脚比枪重要。枪坏了可以换,脚烂了你就只能爬着回柏林。”

“是!是!长官!”

士兵们赶紧开始搓脚。

丁修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他的工作。不是指挥千军万马,而是像个保姆一样,盯着这群人的脚、屁股和虱子。

在勒热夫,非战斗减员比子弹更可怕。

战壕足病、斑疹伤寒、痢疾。死神有很多种面孔,并不总是拿着镰刀,有时候它只是一只小小的虱子。

中午十二点。

午饭时间。

所谓的午饭,就是早上那种黑面包煮成的糊糊,里面加了几块马肉罐头。

第1排的士兵们围在几个火盆旁,狼吞虎咽。

格罗斯中士——那个炮兵,正用勺子刮着盆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肉是酸的。”格罗斯抱怨道,“这是那匹死了一周的老马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汉斯把一勺糊糊塞进嘴里,“听说第3连那边今天只有土豆皮汤。我们的补给线又被游击队掐断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士兵叹了口气,他正拿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看,眼神迷离

“我想念慕尼黑的啤酒。我想念那种带泡沫的、金黄色的啤酒。”

“别想了。”

埃里希正在给机枪弹链压子弹,“想多了会疯。想点实际的。比如怎么搞点烟草。”

烟草。

这是战壕里的硬通货。比帝国马克还要值钱。

自从补给线变得断断续续后,香烟就成了奢侈品。

士兵们开始抽任何能点燃的东西:干树叶、茶叶渣,甚至是从床垫里拆出来的稻草。

丁修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真正的俄国卷烟——那是从上次那个苏军侦察兵身上搜来的。

他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把剩下的半截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银色烟盒里。

“格罗斯。”丁修开口了。

“在,长官。”

“你的那门炮还能用吗?”

“能用。怎么了?俄国人要进攻?”格罗斯立刻警觉起来。

“不。”

丁修指了指对面阵地的一处凸起

“看到那个土堆了吗?那是俄国人的厕所。”

周围的士兵都笑了起来。

在双方距离只有几百米的对峙线上,这种生活设施是很难藏住的。

“他们每天下午一点,会有一批人轮流去那里。”

丁修淡淡地说道,“给他们送个礼物。不用多,一发就行。”

“哈!炸屎坑?”格罗斯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是我最喜欢的活儿。这叫‘心理战’,对吧长官?”

“这叫让他们别过得太舒服。”

丁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准备一下。一点钟准时开火。我要看到屎尿横飞。”

这并不是恶趣味。

这是为了保持士气。

在这种极度枯燥和压抑的环境下,这种带有一点恶作剧性质的打击,能让士兵们兴奋一整天。

这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在这个毫无希望的泥潭里寻找乐子的方式。

下午一点。

格罗斯的那门82毫米迫击炮响了。

“通!”

炮弹划出一道高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对面那个隐蔽的土堆后面。

“轰!”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惨状,但可以看到几个苏军士兵提着裤子狼狈地跑了出来,其中一个人似乎还没来得及拉上裤子就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德军战壕里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敲打着饭盒。

“活该!让你们这帮伊万拉不出屎!”

汉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面的苏军显然被激怒了。

几分钟后,报复来了。

苏军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开始对着德军阵地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冻土上,激起一阵阵尘土和冰渣。

“低头!低头!”

施泰纳大声吼道,“别露头看热闹!那是重机枪!”

大家缩回战壕底部,听着头顶上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

没有人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这种“一来一往”的互动,证明他们还活着,证明对面还有人陪他们玩这个致命的游戏。

下午三点。

意外发生了。

这通常是这种枯燥日子里最不愿看到的插曲。

一名去后方取水的士兵,为了抄近路,没有走那条因为积雪太深而难走的交通壕,而是选择翻过一段暴露的浅沟。

他以为自己很快。

但对面的那个神射手更快。

“砰!”

一声枪响。

那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就被一颗子弹击中了颈部动脉。

水桶翻了,水洒在雪地上,瞬间变成了一滩红色的冰。

丁修和汉斯冲过去的时候,那个士兵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雪地里,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

那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医护兵!!”汉斯大吼。

但没用了。

丁修跪在雪地里,按住那个士兵的伤口。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脉搏正在迅速消失。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大概只有十九岁。

昨天晚上,他还给丁修看过他未婚妻的照片,说等战争结束了回去结婚。

现在,他死了。

就因为想少走二十米路。

“该死……”

丁修看着那个士兵眼中的光芒熄灭。

他慢慢松开手。

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正在变冷的血。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种炸厕所带来的欢乐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具尸体。

这就是勒热夫的现实。

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变成了尸体。

“把他抬下去。”

丁修站起身,用雪擦了擦手上的血,“别让他躺在这。会冻住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都看清楚了。”

丁修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

“这就是偷懒的代价。在这个地方,偷懒就是自杀。谁要是再敢从这里走,我就先毙了他,省得让俄国人拿去算战绩。”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下了头。

恐惧重新笼罩了这条战壕。

傍晚时分。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风又开始刮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丁修坐在防炮洞里,正在写战斗日志。

1月25日。天气:阴,有雪。气温:零下22度。

我军伤亡:阵亡1人(列兵施密特,因违规暴露被狙杀)。

敌军伤亡:确认击毙1人,炮击杀伤不明。

弹药消耗:步枪弹12发,迫击炮弹1发。

备注:部队士气尚可。大多数人有冻伤迹象。急需油脂和袜子。

写完这些,丁修合上本子。

这就是一天。

一条人命,在纸上只变成了“阵亡1人”这几个字。

“排长。”

赫尔曼凑了过来。他看起来很难过,他和那个死去的施密特是同乡。

“他……他就这么死了吗?”赫尔曼小声问

“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在这里,不暴尸荒野就是最好的葬礼。”

丁修把日志本收好,掏出那半截没抽完的烟,点燃。

“别想了,赫尔曼。”

丁修看着火苗跳动,“这就是战争。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枯燥,无聊,充满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

“我们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就是死在去打水的路上。”

他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麻痹神经。

“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活得久一点。活到这一切结束。”

外面传来了手风琴的声音。

那是对面的苏军在播放广播。

汉斯骂了一句脏话,翻了个身,用毯子蒙住头。

“该死的伊万。又要唱歌了。”

丁修靠在墙上,听着那飘渺的歌声。

又是枯燥的一夜。

但只要这种枯燥还在继续,就说明他们还没死。

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绞肉机里,枯燥是一种幸运。因为等到这种枯燥被打破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地狱降临的时候。

丁修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还得锯面包,还得捉虱子,还得和那个该死的狙击手玩捉迷藏。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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