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自负
那张小纸条上的字迹很简单，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却能看出写的人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平安回来，一起看月亮。”
尔泰一眼便明白了这个暗号的含义。
那是他们还未大婚时约定好的，若是小燕子想他了，便写这个暗号，他看到便会想法子去见她。
后来他住书房的那段日子，也曾给她写过同样的暗号。
小燕子一直都记得。
他握着那张纸条，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行字迹，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笺，触摸到小燕子写下这几个字时的心情。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一定不好受。
萧剑受伤又中毒，现在是什么情况尔泰也并不清楚，他又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在府里撑着，该有多难。
可小燕子没有在纸条上写下任何关于昨夜遇袭的细节，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
她只字不提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惊险和疲惫，只是写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她一定是猜到了，严先生会在信中把城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所以她不必再说一遍那些沉重的事，她只希望他平安。
尔泰想起临走那天，小燕子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记住家里有人在等你回来。”
他闭上眼睛，将纸条贴在心口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尔泰心痛她的心痛，难过她的难过，他感同身受，却不能回京，不能回到小燕子身边。
他签了军令状，此行肩负着查清镇南军内部异动的重任。
那些人与永琪暗中勾连，若不尽早查清，日后必将酿成大祸。
而且......
尔泰之所以一定要亲自去镇南军中调查，是因为他已经确定了。
永琪和他一样，是带着两辈子的记忆重生的人。
从尔泰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寻找那个能证明永琪并非皇上亲生骨肉的信物。
可那个信物，按照上辈子的轨迹，是在十几年后才会出现的。
上辈子的永琪，从大理回宫后，他用从小在宫里培养出的心机与手段。
一路走得顺风顺水，顺到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尔泰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天生想要争夺权谋的人，他温润，有少年意气。
他是在那漫长的十六年里，在失去小燕子、失去萧剑、眼睁睁看着福家一步步走向衰败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被磨砺出来的。
他想要为小燕子报仇。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步步为营，才变成了如今这副心思深沉的模样。
但现在一个重生了的永琪，必然会想尽办法避免前世暴露过的一切漏洞。
那些关于他身世的证据，尔泰再想找到，恐怕已是难上加难，这条路走不通了。
同样也是因为上辈子，皇上活得很长，长到那个被精心掩埋的秘密，终究还是在岁月中一点一点地暴露了出来。
永琪恨愉妃，恨她当年所做的一切。
恨索绰罗家，恨他们是这一切的帮凶。
更恨皇上，那个曾将他捧上高位，又亲手将他拉下来的父亲。
他也恨尔泰。
因为在那个漫长的过程中，尔泰是那个一步步靠近真相、最终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的人。
所以这一世的永琪，绝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他一定会提前动手，铲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尔泰深知这一点。
如今看来，永琪的野心，比上辈子还要大。
这辈子的永琪，他不愿意等了。
更快的做出了动作。
永琪选了别的路，与镇守边境的弘皙部下联合，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夺权。
若是永琪真的赢了，他与他们又该是怎样的后果？
所以尔泰剩下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他必须赶在永琪动手之前，找到那个足以彻底扳倒他的证据。
让皇上相信，让天下人相信。
这局已经开盘，赌便有一半赢的可能，而不赌必败。
他必须走下去，为了她，也是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将来。
夜风拂过林间，吹动他帷帽下的黑纱轻轻晃动。
他睁开眼，将那张纸条仔细折好，贴胸收好，然后抬起头，望向月光洒落的远方。
他想着，城中关于永琪与索绰罗家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至今未曾止息。
皇上迟迟没有下旨将永琪收监，这其中种种，无非是皇上还没有死心，舍不得自己这个培养了多年的儿子。
现在再加上昨夜那场劫杀，虽然他猜永琪的本意或许是借此事彻底割断与索绰罗家的关联，将罪名干干净净地嫁祸到观保头上，把自己摘出去。
永琪比他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
他原以为永琪会将索绰罗家的最后一丝价值榨干再丢弃，没想到他竟如此果决，说弃便弃。
不过这样也好。
索绰罗家被弃，永琪便在朝中成了孤军。
永琪此举，简直是作茧自缚。
他太心急了，急到露出了破绽，那些刺客，那个精心布置的劫杀局，一切都显得太过刻意。
皇上在位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
如此明显的嫁祸手段，皇上又岂会轻易相信？
再加上城中那些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以及昨夜那场劫杀案的种种疑点，皇上心中的疑云只会越来越重。
更何况，他与富察明朗已将部分证据呈交御前，他又立下军令状亲自出城查证。
这一切叠加在一起，皇上的疑心值恐怕已经被拉到了极致。
这辈子，永琪唯一没有变得就是他的自负。
永琪真的太自负了。
他看透了许多事，却唯独输在了这份自负上。
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不知正是这份自以为是的掌控，正在一点一点地将他推向深渊。
此刻，对于尔泰来说，他唯一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尽快与镇南军会合。
他必须在永琪的人察觉之前，先行一步接触到傅六爷。
只要他能说服傅六爷，将镇南军中那些与永琪暗中勾连的证据掌握在手中，再由傅六爷亲笔写下密信、通过隐秘渠道送回京城。
那么，傅六爷的话，皇上一定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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