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从何时起开始算计
愉妃见他不动,神色间也并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她只是淡然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转过头去,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把缺了口的粗陶茶壶上。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提起茶壶,里面是早就凉透了的隔夜冷水,随着她的动作,壶底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她往那个残缺的茶碗里倒了半杯凉水,然后端起碗,轻轻朝永琪站立的方向推了过去。
“永琪,你坐着吧。”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那只粗陶茶碗在桌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最终停在了桌子另一侧的边缘,恰好对着那条空着的长凳。
永琪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动。
鞋底摩擦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到了近前,他撩起那身簇新却冰冷的衣袍下摆,在愉妃对面的那条长凳上,缓缓坐了下来。
两人隔桌对坐,中间隔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和一段再也填补不了的亲情。
愉妃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只是这温柔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浓重的悲戚覆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落下泪来,只是低垂着头,不敢在永琪坐下之后再与他对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虚浮,在这昏暗压抑的屋子里飘荡。
“永琪,你......早就知道了吧?”
这件事早已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疮疤,一碰就会鲜血淋漓。
永琪确实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张冰凉坚硬的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
永琪选择了彻底的沉默,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虚空。
可......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愉妃没有等到永琪的回答。
那死寂般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在她早已破碎的心上来回拉锯。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胸腔里打了个颤,声音愈发轻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凄然,继续追问道。
“所以......永琪,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顿了顿,手指死死抠住了桌沿,指甲泛着病态的白。
“是你和欣荣......大婚那日?还是......更早?”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住,不敢再往下想。
她不敢深究,也不敢回忆。
她只想问清楚,永琪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就已经知晓了那个颠覆一切的秘密。
她更不敢去想,永琪是从哪一刻起,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一步一步,将她这个额娘、这个对他百般维护的女人,亲手推向如今这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问出了口,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在这个昏暗如暮色的屋子里,她像个等待行刑的囚徒,等待着来自儿子的、最后的宣判。
永琪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愉妃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条,更覆上了一层寒霜。
终于,他淡淡地开口了,那原本沙哑的嗓音里,硬生生掺进了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喉间滚动,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呵”。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
“早就知晓了。”
他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碴砸在地面上,碎裂开来,又冷又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解释,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这间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他将那份残酷的真相,用最冰冷的态度,钉死在了这满室昏暗之中。
听到永琪亲口承认,愉妃先是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空洞,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笑着笑着,声音便哽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混着那抹凄凉的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抓住那张掉漆的桌沿,猛然抬起头,目光钉在永琪身上,泣声问道。
“永琪......所以说,从你大婚那时起,从还珠格格进到荣亲王府府门那一刻起,你已经在算计了,对不对?”
她情绪激动,身子前倾,几乎要越过那张破旧的方桌,带着颤音。
“你知道......我无意中得到了那个‘鱼水欢’,又亲眼看见了小燕子进了荣亲王府!”
“你算准了我会忍不住,算准了我会把那份药下到她的酒里!”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仍旧死死盯着那个冷漠的人影。
“你知道我恨她!”
“你知道我得到了那东西,又看见了她,所以我一定会那么做!”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很早很早以前,就为我设下的局,对不对?!”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这死寂的空气里。
永琪依旧不言不语。
他连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没有,仿佛这个崩溃哭喊的女人,不过是一团与他毫无关系的幻影。
满屋子的昏暗与凄凉,都被他那死一样的沉默彻底吞噬。
只有愉妃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昏暗的囚笼里,对着一个比石头还冷的儿子,进行着一场绝望又无用的控诉。
愉妃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却又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癫狂而凄厉,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毛。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眼神却死死地锁在永琪身上,声音嘶哑地继续说道。
“所以......所以那药最终到了我手里之后,七夕夜宴那日......你便又跑来跟我讨!”
她猛然拍了一下桌面,那粗陶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也是算准了!”
“算准了我当时一心盼着你重新得势,算准了我会因为心软,因为还存着那么点儿可笑的母子情分,更因为我有多在意欣荣,有多想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嫡福晋......”
“所以我就真的把那药给了你!”
她说到此处,情绪陡然激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嘶吼出来。
“药是从我手里出去的!”
“所以哪怕最后事情败露,算计晴儿的人也还该是我,最后这脏事也该是我来扛!”
“明明一切都是你做的局,可你偏偏算准了,我却不能揭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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