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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次希望,然后希望破灭


江世杰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站在江映雪旁边,侧过头看她,轻声问:

“映雪,怎么样?”

江映雪摇摇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三个都不行。一个说精度不够,一个说设备达不到,还有一个说国内几乎没有厂家能独立生产。”她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不过,他提到华南重工有一条从德国进口的生产线,精度应该够。”

江世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眉头往上抬了抬,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

“华南重工……那是国企,他们的生产线从来不对外接单。”

江映雪点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得试试。”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华南重工的一个副总,姓刘,是她以前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的。

那次会议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过几面之缘,交换过名片,逢年过节发过几条问候短信,谈不上深交。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刘总,您好,我是江映雪。”她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一条一条的,清楚、简洁、没有废话。

但说到“交货期只剩五天”的时候,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下,又很快拉回来。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是没听清楚在回想,而是在斟酌怎么说。

江映雪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为难,那种想说“不行”又不好意思直接说“不行”的为难。

刘总开口了,语气很慢,每个字都像是过了秤的。

“江总,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我们那几条核心生产线是国家级重点项目用的。

别说对外接单,就是公司内部的普通订单都不能上那条线。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就算是我们总经理也做不了主,得上董事会。

您这个时间太紧了,走流程都来不及。”

江映雪握着手机,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说“那能不能麻烦您帮忙请示一下”,这句话已经到嘴边了,舌尖顶住了上颚,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就算请示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国企的流程,她太清楚了。

从副总到总经理到董事会,一层一层报上去,每一层都要研究、要讨论、要开会,等流程走完,五天后交货期早过了。

而且最终结果,大概率还是不接。

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刘总,麻烦您了,打扰了。”

她挂了电话。

江世良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阴不阳,像一根针从空气里穿过来。

“华南重工?映雪,你还真敢想。

那条线是国防项目用的,能给你生产民品?”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的,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江一鸣也跟着说:

“就是。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跟德国那边解释,争取宽限几天。

人家那边要是通情达理,说不定能给个十天半个月的宽限期。”

江家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有些人已经开始摇头叹气了。

一个中年男人——江映雪的一个远房堂叔——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慢慢地摇着。

还有一个女人,年纪和齐美玲差不多,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江映雪的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江映雪没有理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通讯录。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有的直接说做不了。

有的说看看资料再说,看了之后又说做不了。

有的说可以试试,但问清楚时间要求之后,又改口说来不及。

还有一个厂家,技术参数和精度的确够,但对方算了算时间,从排产到调试到生产到质检,最快也要十二天。

江映雪说能不能压缩到五天以内,对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没法压缩,生产线上的订单都是签了合同的,不可能为了插单而违约。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次希望,然后希望破灭。

江映雪的声音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微微发紧。

不是特别明显的变化,但常乐瑶听得出来。

她跟了江映雪好几年,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正常状态下,江映雪的声音是清的、亮的,像春天的溪水,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舒服。

但现在,那个声音变得有点涩,像溪水里掺了沙子。

语速也从从容变成了一点点急促。

不是慌乱的那种急促,而是每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的那种急促。

她说完“您好”之后,不等对方回应,马上就说出自己的需求,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但她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常乐瑶站在旁边,看着江映雪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心里酸得不行。

她跟了江映雪好几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江映雪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冷静果断、无所不能的女强人,再大的风浪都能面不改色地扛过去。

开会的时候把一桌子的高管怼得说不出话,谈判的时候把对手压得抬不起头,

出了事的时候整个公司的人都慌了她还坐在那儿看报表,看完说一句“慌什么,又不是天塌了”。

但今天,常乐瑶看见江映雪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常乐瑶知道那不是害怕。

是愤怒,是憋屈,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无助。

那种明明有能力解决、却被捆住了手脚的无助,那种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承担全部责任的无助。

打了十几个电话,江映雪终于停下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那排电机前面,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连江世良和江一鸣都不说话了,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嘴角挂着那种浅浅的笑。

那笑容不张扬,不刺眼,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像冬天里没晒干的袜子,黏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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