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番外:太晚了,但也不算太晚
栾念第一次注意到黄亦玫,是在初一开学第三周的星期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临时被叫去开会,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传纸条,有人把橡皮切成小块往同桌的脖子里扔。
栾念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正低头做数学题,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笑声,那种笑声很特别。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上跑过去两个女生,前面那个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领口翻着,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她跑得很快,她旁边那个女生跟在后面喊"你慢点慢点作业本要掉了",她喊:"掉不了!我手稳得很!"
栾念低头继续做题,可他发现自己刚刚算到第三步的方程式,忘了写到哪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高马尾,像太阳一样的女生。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初中的男生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谁先承认自己注意了谁,谁就输了,他不打算输。
可他开始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
他知道她叫黄亦玫,是隔壁班的,他知道她成绩挺好的,尤其是语文,作文经常被贴在年级布告栏上。
他知道她画画画得很好,有一次学校艺术节,她画了一幅水彩挂在走廊里,他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但从来没停下来看过——停下来看就太明显了。
他甚至还知道她喜欢吃学校小卖部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每次课间都会跟朋友去买。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有一次体育课两个班合上,自由活动的时候她跟朋友在打羽毛球,球飞到了他脚边。
她跑过来捡球,离他大概两步远的地方蹲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谢了啊。"
他当时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拿着球跑了,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应该回一句"不客气"。
他想,下次吧,下次一定说。
可是下次又过了很久,久到初三毕业,拍毕业照那天,全校学生站在操场的台阶上,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她在前排中间偏左的位置。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着镜头。
但栾念的视线偏了一点,她正好转过头来跟她旁边的人说话,快门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相机记录下了所有人看着镜头的表情,也记录下了他那个不被察觉的偏移。
照片洗出来之后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后来高中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栾念的生活变得很规律——上课、考试、参加竞赛、准备出国。
他们再没有联系过。
大学申请了国外的学校,走的那天机场人很多,他拖着行李箱过安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送机人群。
他不确定自己在看什么,但那个瞬间他心里空了一拍。
在国外那几年,他换了手机号,加了新的社交账号,跟过去的联系只剩下偶尔在班级群里瞥一眼消息。
大家聊工作、聊租房、聊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又分了,他大部分时间潜水,偶尔冒个泡说一句"挺好"。
有一天凌晨三点,他刚改完一个方案的第三版,在厨房煮泡面的时候随手翻了一下班级群。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他指尖往上划了几次,目光忽然停在一条上面。
"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黄亦玫,就是以前作文老贴布告栏那个,结婚了。"
栾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锅里水烧干了,冒出焦糊味他才反应过来。
他关掉火,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拿筷子搅了一下锅底——面已经糊了,粘在锅底,不成样子。
他直接关了群聊,没再看后面的回复。
那天晚上他开了一瓶酒,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小餐桌前面。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所有窗户都在亮着,没有一扇是他的。
他喝到凌晨六点。
太晚了,他想,真的真的太晚了。
他忽然很想穿越回初中那个下午,回到她跑过来捡羽毛球的时候,他想对那个站在原地的男生喊一声——"你说句话啊。"
可时间不会回头。
他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开会、写方案、跟甲方掰扯预算,晚上回到公寓继续改下一版,生活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一切如常。
只是那个班级群,他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几年他专注于工作,从普通创意一路做到合伙人。
公司里的人都说他"铁打的",别人跳槽的跳槽、转行的转行,只有他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翎美,七年如一日。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换地方,他想了想,说"懒得折腾"。
其实不是懒得折腾。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把工作做好之外,自己还应该往哪个方向折腾。
再后来有一天,Lumi在茶水间边喝咖啡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她举着手机对Will说:"这个画展你听说了没?青莛艺术新推了个策展人,叫黄亦玫,之前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但业内评价挺好的。"
栾念正好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他脚步没停,但经过Lumi身边的时候,视线从她手机屏幕上扫过。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快速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多年没有打开过的班级群。
消息记录停在几年前,他往上翻,翻到他看到的那条——"你们听说了吗?隔壁班那个黄亦玫结婚了。"
下面有人追问:"跟谁啊?""听说是同行。""过得怎么样?""挺好的吧,看她朋友圈挺开心的。"
栾念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重新搜索,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三个字。
"黄亦玫。"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跟艺术圈有关,她最近策的一个展,评论文章里提到她"对空间和色彩的敏锐度令人印象深刻",附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展厅里跟人说话的抓拍,穿着白衬衫,侧脸跟十几年前那个在走廊上跑过去的马尾女生重叠在一起。
栾念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很久。
他关掉页面。
然后第二天他又打开了,第三天也是。
他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她的事,她结婚了,又离婚了,有一个女儿,做策展人做得很好。
那些信息一点一点拼凑在一起,像一幅散落的拼图,被他用耐心和在意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他开始行动了。
他打听她经常出入的画廊,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场合。
他去医院挂失眠的号,其实他真的失眠,但那家医院为什么偏偏选了那家,他心里清楚。
他遇见她那天,凌晨三点她抱着发高烧的女儿出现在挂号窗口前面,她回头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跟以前一样,那股劲儿还在。
他帮她挂号,陪她去儿科,帮她买牛奶。
方太初叫他"孔雀叔叔"的时候,他表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挺开心的,这个小孩长得真像她,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股机灵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想,太晚了,真的很晚了,从初中算起,他错过了十几年。
但转头他又想,也没那么晚。
她离婚了,她自由了,他找到她了,这不就是机会吗。
从那天开始他变得很忙,忙什么?忙着"顺路"。顺路去儿童医院,顺路去幼儿园,顺路去画廊附近的甜品店买草莓蛋糕。
某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翻手机相册。
里面有那天在游乐场拍的照片——方太初在旋转木马上回头笑,黄亦玫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女儿,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好看。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随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二天又加了一行,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那个备忘录里零零散散攒了不少。
最顶上那行是初中的时候就刻在他心里的那句话——"你是我情窦初开就喜欢上的人。"
下面隔了好几行,是后来加上的——"也是往后唯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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