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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锦绣番外:我欲等你,又何惧几个春秋


三年。

赵凌最后一次见到范雅客,是那个四月底的清晨,他站在江边那棵老柳树后面,目送她的船消失在远方。

他当时以为她最多出去半年就会回来,她那人闲不住,城里三条街外的包子铺换了新老板她头一个知道,城西王婶家的猫生了崽她第二天就跑去看了,她那种人怎么可能在外头待得住?

半年,顶多半年,她肯定会嫌岳麓书院的饭菜不合胃口、嫌那边的街巷不够热闹、嫌没有阿森那个小尾巴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喊"范姑娘范姑娘",然后包袱一卷就回来了。

半年过去了,赵凌把那批蚕养大了结了茧抽了丝,卖了三百多两银子。

他揣着银票去书院找范坤,想着等她回来把钱给她,结果范坤接过银票放进柜子里说了句"客儿说她在那边挺好的,暂时不回来"。

一年过去了,赵凌的生意做大了些,用范雅客给他的那笔银票做本金,南北倒腾了几趟货,攒了些家底。

他在城南买了一处小院子,养了两只猫,他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去一趟书院,帮范坤把坏了桌椅修一修,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把院子里那排栀子花浇浇水。

范坤每次都笑呵呵地请他喝茶,偶尔从柜子里摸出一封信来:"喏,客儿寄来的,你要不要看看?"赵凌接过来看了,信上写的是她在岳麓书院那边的见闻,字迹娟秀端正,末尾总是"问赵凌好"或者"赵凌的蚕养得怎么样了"。

就那么短短一句,他能看半天,然后把信折好还给范坤。

两年过去了,赵凌去了三次岳麓书院。

头一回是秋天,他骑了三天马赶到那边,书院门口的人说范先生前几日去邻镇讲学了,还要七八天才回来。

他在岳麓山脚底下住了一宿,第二日又骑马回去了。

第二回是冬天,他想着年底了她总该回来过年吧,跑去一看,书院的先生说范先生今年不回来过年,留在书院跟几个留守的学生一起守岁。

他在山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看着书院里头透出来的暖融融的灯火,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第三回是春天,他想这回总该见着了吧,结果到那边一问,范先生昨日刚出发去了一趟更远的越州,说是那边有家书院请她去讲课。

赵凌站在岳麓书院门口,看着满树新发的嫩绿叶子在风里晃荡,翻身上马又骑了三天回去了。

三年,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这三年里范雅客给范坤寄了十七封信、五包茶叶、两匹绸子、一盒越州的糕点和一套文房四宝。

范坤把那些信整整齐齐地收在匣子里,赵凌每次去书院喝茶的时候余光总要往那个匣子瞟。

范坤偶尔会拿出几封给他看,他看完了就安安静静地放回去,也不多问。

但范雅客几乎没有单独给他写过信,十七封信里,有十六封的末尾是"问赵凌好",有一封提了一句"赵凌的蚕宝宝如果养大了记得分盒,不然会挤坏",就这么一句。

阿森比他急多了。

阿森如今已经长高了大半个头,嗓子开始变声,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冒出一个破音来,但他追着赵凌问"我嫂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热情丝毫未减。

每隔三五天他就要跑到赵凌的小院子里来,蹲在墙根底下撸猫,一边撸一边念叨:"哥,你说她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更好的人就不想回来了?哥,你说她是不是把咱俩都忘了?哥,你说"

"阿森,"赵凌每次都在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打断他,语气平平的,"你作业写完了?"

阿森就蔫了:"你就知道拿作业堵我。"

赵凌蹲在井台边上洗桑叶,把一片片绿油油的叶子仔细擦干净了放进蚕盒里。

他养的蚕已经换了三代了,一茬一茬地结茧抽丝,如今他的小院子里专门腾了一间屋做蚕房,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排竹匾,白花花的蚕在上面沙沙地啃叶子。

这东西当年他刚收到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发怵的,如今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自然的一部分,每天早起喂蚕、傍晚添叶、隔两天清理一次蚕沙,比吃饭睡觉还规律。

他把最后一片桑叶放进去,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黄昏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墙头那只胖橘猫说了句:"你说,她今年过年会回来吗?"

胖橘猫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三花猫倒是"喵"了一声,从墙头跳下来蹭他的裤腿。

赵凌蹲下来揉了揉三花猫的脑袋,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了:"你就知道蹭吃的,你懂什么。"

第三年秋天的时候,范坤收到了一封范雅客的信,信上说她下个月要去一趟湖州,那边有个老学究开了一间女子学堂,她想过去看看。

范坤把信看完了放在桌上,赵凌恰好来送新打的桌椅,看见了那封信上摊开的字迹,脚步顿了顿。

范坤抬头看了他一眼,捻着胡子笑了笑:"坐。"

赵凌坐下来,范坤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一会儿,赵凌终于开口了:"先生,她还回来吗?"

范坤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看了赵凌一眼,那目光里头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柔和:"她总要回来的,这儿是她家。"

赵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喝完那杯茶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先生,她要是写信回来,您替我带句话,就说蚕养得挺好的,今年的丝比去年还多抽了两成。"

范坤笑着点头:"好,我下封信替你说。"

赵凌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了。

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几家铺子陆续亮起了灯笼,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街角那家馄饨铺子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铺子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在收拾案板准备收摊。

他想起第一次请范雅客吃面那天。

他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那个小院子,推开门,胖橘猫和三花猫蹲在屋檐底下等他。

他进了灶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碗茶端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喝。

枣树上又结了一茬新枣,青的红的挂满了枝头,他把脚边爬过来蹭他的三花猫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揉了揉,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缀在深蓝色的天空上,跟三年前送她走那天晚上一样多。

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撸着猫,心里那个等了三年的人还是没有回来,但他在等,他一直在等,他从来不怕等。

他对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你要是玩够了就回来吧,今年的槐花又开了。"

他说完低头喝了口茶,膝盖上的三花猫打着呼噜,胖橘猫趴在墙头眯着眼打盹,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送来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三年都等了,再等一个春天也没什么,春天来了,槐花就开了,槐花开了,她说不定就回来了。

赵凌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尽,放下碗,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笑了一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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