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9
陈异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冯灿当没看见，拍了拍后座："上来，不要问我有没有头盔，没有，你冯姐姐的头盔在值班室当摆设，因为戴着头盔骑电动车太没有灵魂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她唠叨的功力太强还是陈异真的饿了，少年犹豫了两秒钟，跨上了后座。
冯灿感受到后座一沉，电动车往下压了压，她拧了拧把手，车子嗡嗡响了两声，没动，又拧了拧，还是没动。
"……"
"……"
"可能后座载人太重了，"冯灿面不改色，"你再往前坐一点，重心往前挪。"
陈异往前挪了一点，冯灿再拧油门，电动车发出了一声垂死挣扎般的嗡鸣，然后，动了，歪歪扭扭地往前冲了两步，冯灿猛地稳住车头，车子在河堤的碎石路上划了个不大的S形，后座的少年身体晃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腰侧。
冯灿的车技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准确地说，是出了名的能骑且不翻车就算胜利。
她一路叮叮当当驶过老街，铃铛声清脆地响着，路人纷纷侧目，冯灿面不改色，甚至还冲一个认识的大妈挥了挥手，后座的陈异把脸偏到一边，表情大概是"我不认识她"。
汉堡店很小，在路口拐角，招牌上的红底黄字写着麦乐堡，不知道是模仿麦当劳还是汉堡王，总之模仿了个四不像。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吧台后面的老板娘正在刷手机，见了客人头也没抬："欢迎光临，菜单在墙上自己看。"
冯灿把陈异按到靠墙的座位里，自己去柜台前仰头看菜单。
十五块的特价套餐是香辣鸡腿堡，二十块的升级版是双层牛肉堡，冯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这个月的余额，咬咬牙点了两份双层牛肉堡套餐，薯条要加大，可乐要加冰。
"今天下血本了，"她把两盘汉堡端到桌上，"四十块钱，够我吃三天的老干妈拌面，你好好珍惜。"
陈异看着面前的汉堡套餐，又看了看冯灿，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冯灿假装漫不经心地啃薯条，目光落在陈异拿汉堡的那只手上。
"陈异，"她开口了，"我就问你一件事。"
陈异抬眼看他，嘴里还嚼着汉堡。
"你爸打你多久了？"
少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久。"他说。
冯灿心里头那只手又攥紧了，她低下头继续啃薯条："好久了是多久？几年？"
"不记得了。"陈异又咬了一口汉堡。
冯灿没追问，她从盘子里拿了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这家薯条比我以前在富贵花园门口吃的强多了。"
陈异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薯条，又看了看她，冯灿晃了晃薯条："拿着啊，我手举着很累的。"
少年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那根薯条，咬了一口："还行。"
"那就行。"冯灿收回手，自己又捞了一根薯条塞嘴里，"我跟你说，你冯姐姐以前在急诊科那会儿，经常半夜饿得眼睛发绿，最想吃的一口就是这种炸得外酥里嫩的薯条，那天晚上要是能在值班室翻出一根冷掉的薯条，不管多凉，我都能高兴得连夜写三份病历。"
陈异没接话。
冯灿决定采取迂回战术，她清了清嗓子："陈异啊，你冯姐姐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对付小孩就请吃的这一招？"
冯灿愣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了，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我那不叫请吃的，那叫感情投资，你看，现在我投资了你一顿汉堡，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哪天我值班饿晕了，你得负责给我送饭，这就是投资回报率。"
陈异看了她一眼："我欠你一顿汉堡？"
"不是欠一顿汉堡，"冯灿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欠的是友情，友情懂吗？就是有一天你冯姐姐被人欺负了，你得出头，你冯姐姐想吃火锅了，你得出钱，你冯姐姐的狗丢了，你得出力去找。"
陈异沉默了两秒："你那个狗丢不了，它很聪明。"
冯灿："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陈异没回话，低头把最后一口汉堡吃了。
"陈异。"她放下可乐杯。
"嗯。"
"以后受了伤，别去桥底下坐着了，来五楼，你冯姐姐别的本事没有，包扎打针清创缝合一整套流程还是熟练的，你别嫌我技术差，我上周缝的那个伤口张主任还夸了。"
陈异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
"我没受伤。"他说。
"好好好你没受伤，"冯灿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冯姐姐没说你受伤，你冯姐姐说的是万一以后受伤了，是预防性措施，懂吗？就跟打疫苗一样，没生病的时候先打了，真到了生病的时候就不怕了。"
陈异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头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半格。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冯灿又看了一眼陈异，忽然说："哎，你是住老小区五楼那个医生吧？"
冯灿一愣："您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老板娘把找零递过来，"天天骑着那个叮当响的电动车满街跑，后视镜上拴个狗铃铛，半个藤城的人都知道你，上回你是不是在南大街坡上推着车走过？"
冯灿的脸刷地红了，她一把抓过零钱塞进口袋，拽着陈异的胳膊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陈异被她拽着出了店门。
下午阳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侧过脸看冯灿。
"冯灿。"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冯灿愣了一下，回过头："嗯？"
陈异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别被我连累了。"
"连累什么连累，"她说，"你冯姐姐是普外科正式医师，背靠藤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上有张主任顶着，虽然他抠门，下有旺财撑腰，还有什么好连累的？你顾好你自己，下次汽修厂干活注意点手，你那个食指划的那道口子我看见了，回头要是发炎了来找我，挂急诊走医保，别自己扛着。"
陈异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食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冯灿笑了，她冲陈异摆了摆手："你有事你就去吧，你冯姐姐也得回去了，旺财还在家饿着呢，我今天没遛它，回头它拆家了我找你赔。"
她转身走向那辆叮当作响的电动车，跨上去，拧了两下油门，车子嗡嗡叫了两声，没动，又拧了两下，还是没动。
冯灿低头看了看电量显示满格，一如既往的骗人。
"……"
陈异站在汉堡店门口看她，冯灿觉得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了过来，蹲下身看了看电动车的后轮："轮胎没气了。"
冯灿："……"
"前面路口有个修车摊，"陈异直起身，指了指前方，"五块钱能打满。"
冯灿从车上下来，推着没气的电动车往路口走去，身后传来陈异的声音："我没钱。"
冯灿头也没回："我有，五块钱你冯姐姐还是出得起的，但你欠我一顿友情。"
后面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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