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7

苗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冯姐姐你就会逗我。"

"我这是实话实说，"冯灿说

苗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我以后到底要做什么，她才会满意？"

"你做什么她都不会完全满意，"冯灿认真地看着她，"因为妈妈这种生物吧，天生就自带不满意属性，你要考清华她说你为什么不考北大，你考了北大她说你为什么不出国，你出了国她说你为什么不找个外国男朋友，她永远有新的不满意，因为这个不满意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你要习惯这一点。"

苗靖歪着头想了想："那冯姐姐的妈妈也是这样吗？"

"我妈妈？"冯灿仰头想了想，"我考医学院的时候她说为什么不考师范，我毕业了她说我为什么不考研，我实习了她说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转正，现在转正了她又开始催我找对象。"她摊了摊手，"你看，天底下的妈都一样。但我知道她就是嘴碎，心里头还是觉得我挺好的，我转正那天她给我包了个大红包，五位数。"

苗靖的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冯灿点头，"所以你妈嘴上说你那些话，心里头肯定也觉得你挺好的，你想想，你要是真的不行，她连说都懒得说你，我们家旺财，我天天骂它馋、懒、没出息，但我骂它的每一句都是因为爱它懂吗？"

旺财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冯灿，又趴下了。

苗靖终于笑了。

"冯姐姐，"她忽然说，"我以后想当医生。"

冯灿愣了一下："当医生？"

"嗯，"苗靖认真地点头，"当医生可以帮人包扎，还可以说好笑的话把病人逗开心，跟冯姐姐一样。"

冯灿伸手揉了揉苗靖的头发："那你要好好学，尤其是数学和化学，二次函数和配平搞不明白的话，以后药理学根本听不懂，还有生物你得往死里学，人体解剖那本书比你所有的教材加起来都厚。"

苗靖用力地点头。

那天晚上苗靖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冯灿送她到二楼，看着她推门进了家。

门关上了，冯灿站在二楼楼梯口，对着那扇防盗门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楼。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冯灿的转正生活渐入佳境，虽然张主任依然抠门、病历依然写不完、夜班依然熬人，但至少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能大方地买两块蛋糕了。

一块跟苗靖分，另一块留着给那个从来不主动上来的二楼少年。

陈异，冯灿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他，他见了冯灿不躲也不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然后侧身从旁边走过去。

这天是周六，冯灿不用上班，她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旺财趴在她胸口上，把她压得呼吸困难，她艰难地把狗挪开，趿拉着拖鞋去刷牙洗脸，正刷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冯灿叼着牙刷去开门，门外站着苗靖。

"苗靖？"冯灿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怎么了？"

苗靖先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然后拉着冯灿的袖子往屋里走，她的声音发颤："冯姐姐，我今天早上……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冯灿说

苗靖眼睛看着冯灿的肩膀不敢对焦："哥哥他爸，昨天晚上……打他了。"

"我妈昨天晚上上夜班，我本来在自己房间写作业，"苗靖的声音越说越小，"写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出去倒水喝，听见他爸房间里面有声音，那种……闷闷的声音，我从门缝里看到……他爸拿着一个东西，在打哥哥，打了好多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哥哥倒在地上，他没出声，但是他后背，后背全是血印子。"

冯灿蹲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苗靖，"她抓住苗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以前还看到过多少次？"

苗靖咬着嘴唇想了想："好几次，以前我以为，以为他爸是在管教他，因为他爸总是说他'不听话''不争气'但是这次不一样的。"她说到这里打了个哆嗦，"这次他爸一边打一边骂，骂的是什么……你根本就不该生下来，冯姐姐，他爸为什么说这种话？"

冯灿把苗靖搂进怀里，她拍着苗靖的后背："苗靖你做得对，你告诉冯姐姐是对的。"

"苗靖，"她把少女从怀里轻轻推开，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你不要再跟别人说了，你妈妈那边也别说，好不好？"

苗靖用力点头。

"然后你帮冯姐姐一个忙，"冯灿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注意一下陈异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新伤，或者他有没有穿长袖长裤，藤城这个天三十六度，穿长袖肯定是遮伤口的，你看到了就来告诉我，但别让他发现你在看他，行不行？"

苗靖又点头，这次更用力了。

冯灿站起来走到窗前，她在想怎么才能帮助陈异。

"苗靖，"冯灿转过身冲她扯出一个笑，"今天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冯姐姐给你下面条，虽然只有老干妈拌面，但冯姐姐煮面条的手艺你是知道的，上回你说好吃来着。"

苗靖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个很小的笑容："好。"

冯灿去厨房烧水下面条的时候，脑子里一刻没停。

她边等水开边分析：第一，陈异遭受长期家暴，施暴者是他父亲陈礼彬，动机不明；第二，陈异从不求助，说明他要么认为没用、要么害怕后果更糟。

水开了，面条下锅。

冯灿拿筷子搅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陈异那天晚上。

面条煮好了，冯灿盛了两碗，一碗浇上老干妈，一碗只放盐和香油。

她端着面回到客厅，苗靖已经把筷子摆整齐了。

"来，尝尝你冯姐姐的招牌老干妈拌面，我不是自夸，但这碗面我在医院值班的时候救活过至少三个饿晕的护士。"

苗靖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了弯："好吃。"

冯灿看着她吃面，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不是警察、不是社工、甚至不是个有经验的主治医师，但她不可能知道了这件事当成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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