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萧瑟6
冯灿此刻正低着头站在青微观正殿门口,面前坐着两位老人家。
左边是她师父,青微观第十三代掌教真人,右边是隔壁金光寺的方丈慧明大师,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普照。
当然,佛光那部分是冯灿自己脑补的,但慧明大师那身袈裟是真的金光闪闪,往那一坐,衬得整个青微观更加破败了。
方丈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和尚,约莫二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身材壮实。
此刻他左边眼眶青了一大圈,僧袍的袖子被撕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指甲印。
而罪魁祸首冯灿本人,发髻歪了半边,她站在两位长辈面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脑子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编造一份对自己有利的陈词。
事情的起因,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今天是十五。
按照惯例,每逢初一十五,金光寺都会在寺前广场上摆供台,供奉各路神佛。
供品之丰盛,方圆十里八乡都出了名。
新鲜出炉的素饼,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浇了蜂蜜的糯米团子,还有那传说中的千层油酥,据说是金光寺伙房的不传之秘。
冯灿吃过一次,那是去年腊八节,金光寺施粥,她混在人群里蹭了一碗,顺便顺了一块千层油酥。
那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飘了,从那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青微观后山那个能眺望金光寺广场的山坡上,远远地看着那些供品,一边咽口水一边骂秃驴有钱。
今天不一样。
今天冯灿下山办事,正好路过金光寺。
她本来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
可路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味,那个味道顺着山风飘过来,不偏不倚地钻进她的鼻子里,拽住了她的衣领,把她硬生生拖到了金光寺侧门外的供台前。
供台是露天的,设在寺前广场的一角,上面摆满了各种供品。
冯灿站在供台前,脑子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左边脑子说:“冯灿,这是供品,偷吃供品是要遭报应的。”
右边脑子说:“报应什么的都是吓唬人的,咱们道家的老祖宗又不怕他佛家的报应。”
左边脑子说:“可是上次你偷吃桂花糕被师父罚抄了三天经。”
右边脑子说:“那是你傻,吃完不擦嘴,这次吃干净点不就完了?”
左边脑子说:“这些供品是供佛的,佛的东西你也敢动?”
右边脑子说:“佛又不吃饭,供完了还不是被那些和尚自己分掉?与其便宜了秃驴,不如便宜了我,振兴道教的第一步是什么?是吃饱肚子。饿着肚子拿什么振兴道教?”
左边脑子沉默了。
冯灿左右看了看,广场上空无一人,远处大殿里传来和尚们做午课的诵经声,木鱼笃笃笃地敲得正欢,很好,所有和尚都在殿里,天赐良机。
她猫着腰溜到供台前,快速伸出食指,在蜜汁素烧鹅的酱汁上蘸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冯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蜂蜜的甜、酱汁的咸、菌菇的鲜,三种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了花。
这些秃驴居然用松茸做素烧鹅!他们居然用松茸!
冯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一把抓起那盘蜜汁素烧鹅,直接往嘴里扒拉。
吃完之后又拿起银勺,对着那只蜜瓜发起了猛攻。
“施主。”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冯灿整个人僵住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和尚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着扫帚。
这就是慧明方丈身后那个倒霉和尚,法号慧净。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冯灿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得体的微笑:“阿弥陀佛。”
慧净说“施主,你是道士。”
“哦对对对,”冯灿赶紧改口,“福生无量天尊。”
“……”
“这位大师,”冯灿从供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无辜,“事情是这样的,我呢,是路过,路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就好奇过来看看。
然后呢,我就发现你们这供品它摆在路边,也没个人看着,万一被野猫野狗叼走了多可惜是不是?佛家不是说惜福惜缘吗?
我就想着帮佛祖尝尝味道,看看有没有坏掉,毕竟十五的供品要供一天呢,要是坏了佛祖吃了拉肚子多不好。”
慧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供品不会在露天放一天。做完午课就要收回去的。”
冯灿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慧净看了看供台上的残局,“你把蜜瓜吃了一半,素烧鹅吃光了,桂花糕少了四块,米糕塔,施主,你手上还拿着那颗枣子。”
冯灿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米糕塔顶端的大枣抠下来了,正捏在手里。
她尴尬地把枣子放回盘子里,又觉得放回去好像不太对,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干脆塞进嘴里吃了。
慧净深吸一口气。“施主,偷吃供品是不对的。”
“我没偷吃!”冯灿本能地反驳。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冯灿的脑子飞速运转,然后灵光一闪,“我在考察!”
“考察?”
“对!”冯灿振振有词,“你有所不知,我们青微观最近正在研究各宗教的供品文化,作为振兴道教的重要课题,我今天过来,是专程调研的,尝尝味道是调研的一部分,为了比较佛道两家的供品差异,取长补短,共同进步。”
慧净显然没有被这套说辞说服,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拄,正色道:“施主,调研不是这么调法的,你至少要提前打个招呼,由我们寺里安排专人接待,而不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
“我打了招呼啊!”冯灿理直气壮。
“你跟谁打了招呼?”
“佛祖。”冯灿指了指供台上方的佛像,“我刚才心里默念了三遍,佛祖没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慧净的眼角抽了一下,出家八年,第一次被一个女道士气到差点破戒,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心经,然后重新睁开眼睛。
“施主,无论如何,不问自取即为盗,请你随我进寺里,向方丈说明情况。”
“进寺里?”冯灿后退一步,“那可不行,我师父说了,道士不能随便进和尚庙,进去会折寿的。”
“你刚才吃了那么多供品,怎么不怕折寿?”
“供品是吃进肚子里的,又不是走进庙里的,折寿也是折肠胃的寿,跟我本人有什么关系?”
慧净的眼角又抽了一下,他决定不再跟她废话,直接伸手来拉她的袖子。“施主,请随我走一趟。”
冯灿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慧净的手抓了个空,重心微微前倾,而冯灿正好往侧面一闪,脚后跟踢到了供台下面的台阶。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在空中乱抓,正好抓住了慧净的僧袍袖子,只听得“嘶啦”一声,慧净的袖口被她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慧净低头看着自己被撕破的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破戒的边缘又走了一个来回。
冯灿摔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头顶还沾了一片从供台上掉下来的菜叶子,看起来狼狈至极。
然后冯灿做了一件至今让她回想起来都想扇自己耳光的事,她爬起来,一拳打在了慧净的左眼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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