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阿笙2
第四遍的时候,一阵更猛烈的风呼的一下吹开了窗户,桌上的经卷被吹得哗啦啦乱飞,烛台差点翻倒。
金轮眼疾手快地按住烛台。
“阿笙!”
“在呢在呢。”阿笙说,“我送完钱了,回来啦。”
“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去哪呢?师姐跟陆千乔腻歪着呢,我不想看,思来想去还是你这儿舒服,安静,适合聊天。”
“我不想聊天。”
“没关系,你听着就行。”阿笙毫不介意,从风变成了一朵不知从哪飘来的野花,慢悠悠地落在金轮面前的经书上,“你知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什么了吗?一只狗追着一只鸡跑了三条街,最后鸡飞上了房顶,狗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我当时就在那房顶上,看着那条狗,我就想到了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啊。”
金轮只觉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无情道心诀,他现在需要默念一百遍。
但阿笙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默念的机会,她从野花变成了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绕着他的脑袋飞来飞去,一边飞一边絮絮叨叨。
“说真的,金轮,我觉得你那个无情道修得确实有点问题”
“你懂什么。”金轮闭着眼睛说,“无情道的精髓在于心境,不在于行迹,行事不违本心,才能在关键时刻真正斩断情丝。”
“哦,所以你是说,你心里其实是可以有情的,只要能在关键时刻斩断就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你现在斩断了吗?”蝴蝶停在他肩头,翅膀轻轻动了动,“你对我的那一份,斩断了吗?”
金轮没有回答。
阿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她从蝴蝶重新化作风,轻飘飘地从他肩头掠过,带起他鬓边一缕碎发。
“算了,不为难你了。”她的声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正我现在这样也挺好,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你要是真把我忘了,我还不乐意呢。”
金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现在这样,还有别人能感受到你吗?”
“不知道。”阿笙回答,“我能看到一切,感受到一切,但我碰不到人,也说不了话,除了你,你是我唯一能说话的对象。”
“因为我修过与你有羁绊的道。”
“大概吧。”风在他周围盘旋着“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不想去想那么多,反正有你说话就行,要不太无聊了。”
金轮没有接话,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阿笙也不再闹了,安静地化作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绕着禅房缓缓流动。
偶尔经过窗户时会带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但再没有故意捣乱。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阿笙忽然又开口了:“金轮。”
“嗯。”
“你那个师弟就是上次来给你送饭的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慧明。”
“对,慧明,你知道吗,他上次给你送的饭里面有一根头发丝。”
“……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那碗白米饭里,藏在最底下,你吃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但你没发现,一口一口全吃进肚子里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忘了嘛。”阿笙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辜,“再说了,一根头发而已,又毒不死你,你一个修无情道的,这点小事都要计较吗?”
“这不是无情不无情的问题。”金轮无奈的说“这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
“哎哟,你急了你急了。”阿笙的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看看你这个样子,还修无情道呢,一根头发丝就把你道心搅成这样,我说你修得儿戏,你还不承认。”
金轮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被这一根头发丝搅得心烦意乱。
无情道讲究的是心如止水,他现在这潭水里不光有波澜,简直是被扔进了一块大石头。
“阿笙。”金轮说。
“哎,在呢。”笑声勉强收住了。
“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
“不能。”阿笙斩钉截铁,“你现在这个表情太好笑了,我要多看一会儿。”
金轮深吸一口气,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总算压下去了一点烦躁。
他重新坐下来,调整呼吸,运起无情道心诀,真气在经脉中走了一个小周天,心里的波澜渐渐平息。
阿笙安静地看着他打坐,没有继续捣乱。
她虽然嘴上说金轮修无情道修得儿戏,但她其实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只是她偏不想让他如愿,她偏要在他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的时候,冷不丁地戳他一下。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他破功的样子。
这种心理,阿笙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
也许是因为金轮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到她、回应她的人,所以她忍不住想要引起他的反应。
不管是高兴也好,烦躁也好,只要他有反应。
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金轮以为阿笙真的走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入定的时候。
一粒微尘忽然在他肩头跳了一下。
“金轮。”
“……又怎么了。”
“我想吃桂花糕。”
金轮沉默了三秒钟。
“你现在连嘴都没有,怎么吃?”
“吃不了啊,但我想看你吃。”阿笙理所当然地说,“你去买一碟桂花糕,在你面前摆着,我看着就行,桂花糕的样子好看,我很喜欢吃。”
“现在是子时。”
“子时怎么了?子时就没有卖桂花糕的了?你一个天音山圣子,半夜下山买个桂花糕很难吗?”
“很难。”金轮斩钉截铁,“我是修无情道的,不是做跑腿的。”
“那你别修了,改修跑腿道吧,这个适合你,门槛低,上手快,你又有天赋。”
金轮这次没有回答,他直接闭上眼睛,封住了听觉。
当然,封住听觉对阿笙没用。
她现在不是通过声音来交流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可以直接穿透一切屏障,直接响在金轮的脑海里。
“封听觉是吧?”阿笙的意识精准地钻进他的脑海,“没用的,我现在是场,你封了耳朵,我就在你的神识里说话,你总不能不修炼神识吧?不修炼神识你就是个废人了,打架都打不过别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呀,桂花糕。”
“办不到。”
“那我换个要求,你唱首歌给我听。”
“我不会唱歌。”
“骗人,上次你那个师弟慧明过生辰,你还唱了一首什么仙山白云谣,我就在那棵银杏树上听得清清楚楚,调子都没跑。”
“那是师弟们硬要我唱的。”
“那我也硬要你唱,我现在不比师弟们硬多了?我可是无处不在的场,比他们分量重。”
金轮不说话了,他发现现在跟阿笙讲道理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对他就不讲道理,死了之后更加变本加厉。
逻辑、情理、规则,在她面前全是虚设。
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这件事合不合理、麻不麻烦别人,她根本不在乎。
但他偏偏拿她没办法。
骂,骂不走。
打,打不着
天音山那么多法术神通,竟然没有一种能对付一个无处不在的场。
这种无力感,让金轮有一种深深的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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