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苏昌河23
牛肉面摊摆在朱雀大街的一条小巷子口，摊子不大，支着两张矮桌和几条长凳。
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牛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股浓香把刚冯灿直接勾了过来。
她几乎是用跑的。
苏昌河跟在后面，步伐比她慢了半拍，嘴上没说话，脸上写的话比说的还多大意是“你怎么闻到吃的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人占了一张矮桌。
冯灿把怀里的糖炒栗子和绿豆糕往桌上一放，然后她又伸手接过老板端来的两碗牛肉面，一碗推给苏昌河，一碗搁在自己面前，抓起筷子就开始吃。
苏昌河没有立刻动筷子。
他看着桌上那堆零食，又看了看冯灿吃面的速度，她已经在往碗里加辣椒了，加了三勺，面汤红了一片。
“你可真能吃啊。”他说。
冯灿从碗边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截面条，她把面条吸进去，拿起筷子指着他。
“你嘴真欠。”
“彼此彼此。”苏昌河端起面碗，先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拿起筷子，“你嘴巴可比我毒多了。”
冯灿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于是没再反驳，低头继续吃面。
她吃面的方式很投入，脸几乎埋进了碗里，筷子使得飞快，面条一夹一大把，吹两下就往嘴里送。
牛肉片被她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先摆在勺子上排队，然后一口气吃掉。
吃了半碗之后她剥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绿豆糕，然后继续吃面。
苏昌河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进食流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到底是来天启城干什么的？”他忍不住问。
“喝酒。”冯灿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回答，“秋露白。”
“就为了喝酒？”
“不然呢？”她理所当然地反问。
苏昌河的筷子又停了半拍。
一个住在深山竹屋里的姑娘，为了喝一杯秋露白，专门跑一趟天启城。
这事换别人说他会觉得是借口，但从冯灿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她可能真的就是为了喝酒来的。
冯灿又剥了一颗栗子。
她把栗仁丢进嘴里，然后把一包栗子往苏昌河面前推了推。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巷子口走了进来。
苏暮雨。
苏暮雨走到面摊旁边，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冯灿身上。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苏暮雨问。
苏昌河转过头，还没开口。
“我叫冯灿。”冯灿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仰起脸笑得落落大方，“他的救命恩人。”
苏暮雨的眉毛动了动。
苏昌河迅速把面咽下去，正要开口补救，冯灿已经又接上了。
“他在林子里被人砍了半死，是我把他捡回去的，请了两次医师，敷了半个月的药，还给他熬了好几锅粥。”她扳着手指一项一项数。
“哦对了，他的眼睛中了毒也是我找人帮他解的，结果这家伙好了之后留了张纸条就跑了，连声谢谢都没当面说。”
苏暮雨把目光从冯灿转向苏昌河。
苏昌河伸手去端面碗，喝了一大口汤，那口汤喝得又急又猛，烫得他眉心皱了一下。
“她说的是真的。”苏昌河放下碗。
苏暮雨在桌边的另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他向老板招了招手，点了碗清汤面，然后转回来看着冯灿。
他看人的方式和苏昌河完全不同，苏昌河看人是审，是掂量，是随时准备从对方身上找到破绽。
苏暮雨看人是观，是沉静地、不疾不徐地观察，像是愿意等对方先露出自己真实的样子。
冯灿也在看他。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左手托着下巴，她盯着苏暮雨看的眼神毫不避讳，直直的，从头到脚。
苏暮雨被她看得微微偏了偏头。
他大概在纳闷。
毕竟以他的气质，大多数陌生人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紧张，是回避，而这个叫冯灿的姑娘看他的眼神。
苏昌河的身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挪动的幅度不大，但刚好挡住了冯灿的视线。
“你干嘛一直盯着他？”苏昌河问。
冯灿被他挡住之后，也不生气，把头往旁边歪了歪，从苏昌河的肩膀旁边继续看了苏暮雨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面碗喝了口汤。
“我觉得他长得比你好看。”她说完之后把碗放下。
面摊的空气凝了一瞬。
老板的漏勺在锅里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搅。
苏暮雨端起桌上免费的凉茶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的时间比正常要久，他大概是在用喝茶来稳住自己的表情。
苏昌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然后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续话。
冯灿又补了一句：“他也是杀手吧？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倒像个富家公子。”
苏暮雨放下茶杯，看着苏昌河，苏昌河把茶杯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昌河，你朋友挺有意思的。”苏暮雨说。
苏昌河没有回应，他开始吃面，一大口一大口地吃。
冯灿把牛肉面的汤喝完了，然后非常自然地转向苏暮雨，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开启了另一种模式。
“你们经常来天启城吗？天启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跟我说说呗，我来一趟不容易，得把该吃的都吃了该玩的都玩了。”
苏暮雨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
“朱雀大街往南有家糕点铺，桂花糕和杏仁酥都不错。”他说，“城西有家酒馆，主打江南菜，醉蟹做得好，赌场你可以去千金台，但要小心。”
冯灿点了点头：“桂花糕，杏仁酥，醉蟹，还有呢？”
苏昌河把筷子拍在桌上，他的面碗已经空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你怎么不问问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太能藏得住的烦躁。
“问你？”冯灿偏头看他，“你又不是天启城本地人，我问你你知道什么？”
苏昌河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对。
他确实不是本地人，但苏暮雨也不是本地人啊！
苏暮雨看着他筷子拍桌的动作，又看着他被一句话顶得说不出话的表情，目光在苏昌河和冯灿之间来回移了一趟。
“有些事你确实不知道。”苏暮雨说。
这句话可以往很多方向理解，苏昌河选择往最不友好的方向去理解。
他转向苏暮雨，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叛变了阵营的战友。
“你不是吃面吗？”苏昌河说。
“还在煮。”苏暮雨指了指老板锅里还没捞上来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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