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43
露芜衣叹了口气。
“这可说来话长了。”露芜衣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经历了好多好多事但我不想现在说的疲惫。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总之，我们在找一样东西，然后就碰到你了。”
冯灿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聊什么？”
那声音很熟悉，冯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在韦府的亭子里，在侍鳞宗的后花园里，在她最难过的时候，在她最孤独的时候，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这个声音总是会出现，给她倒一杯茶，陪她说一会儿话。
她慢慢地转过头。
冯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寄灵。”她说，声音轻轻的。
螭吻——不，寄灵——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惊喜，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释然。
“先回侍鳞宗。”寄灵说
冯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抱着花盆，看着寄灵。
“好。”她只有一个字。
露芜衣看看冯灿，那双狐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侍鳞宗变了。
冯灿站在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依然写着“侍鳞宗”三个大字，但门前的石阶换了，以前是青灰色的，现在是灰白色的。
门口的守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花盆，眼神里写满了“这人谁啊”。
不是她认识的那两个了。
那两个守卫在她被赶出去的几十年里，偶尔还会跟她说句话，偶尔还会替她传个话，偶尔还会在她哭的时候递一块帕子。
她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是老了吧，老到不能当守卫了，老到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寄灵和露芜衣一回来就被叫走了。
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商量，两个人脸色都很凝重，匆匆地对冯灿说了句“你先逛逛，我们忙完来找你”，然后就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冯灿站在院子里，抱着花盆，有点茫然。
侍鳞宗的地形她还记得，哪里是前殿，哪里是后花园，哪里是源无祸的院子，哪里是她以前蹭饭的石桌。
但她不敢去，因为那个院子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但里面住的人已经不是他了，她怕看到那个院子的时候，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决定就随便逛逛，不看方向，不看路，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侍鳞宗她已经烂熟于心了，不会迷路。
她穿过前殿，经过回廊，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一排矮房子前。
她记得这些房子，以前是给侍鳞宗的普通门人住的，她来蹭饭的时候偶尔会路过这里，能看到一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水，有的在聊天。
冯灿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夹杂着笑声和拍肩膀的声音。
冯灿顺着声音走过去，转过一个拐角，那站着几个人，都是侍鳞宗的打扮，看年龄都不大，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当然，这是凡人的年龄，修士的年龄不能看脸。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下，正要移开，突然定住了。
有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的廊柱旁边，背靠着柱子，双臂抱胸，表情冷峻，一言不发。
他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衣袍，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额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冯灿的那一刹那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冯灿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猛地收缩了，眼眶瞬间泛红。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冯灿冲了过来。
冯灿愣住了。
厉劫。
黑衣如墨，剑眉星目，却会在她面前耳尖泛红的那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厉劫就冲到了她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紧到她的花盆差点被挤碎。
她的双臂撑在她和花盆之间，可怜兮兮地隔着一个花盆，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的。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厉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我一直在找你。”
冯灿靠在他怀里，隔着花盆，隔着衣料，感觉到了他的体温。
和源无祸不一样的体温。
源无祸的身上总是凉凉的，厉劫的身上是热的，像冬天里的炭火，像夏天里的阳光。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汹涌地、不可控制地往外涌。
她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厉劫的脸。
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厉劫？”她的声音又哑又抖。
“嗯。”厉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冯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从厉劫怀里退出来，把手里的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直起身。
厉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底，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冯灿突然笑了，笑得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厉劫看着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冯灿面前。
一个油纸包。
冯灿愣了一下，接过来，拆开。
油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糕。
桂花糕不是很新鲜了，看起来放了很久。
厉劫说：“你最喜欢的桂花糕，我一直带在身上。”
冯灿的手指猛地缩紧了，油纸被捏得皱巴巴的。
冯灿拿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嚼了一下。
干巴巴的，还有点硬，桂花的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
但冯灿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好吃。”
厉劫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擦去了冯灿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冯灿感觉到一股细细的电流从脸颊蔓延到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怎么哭了？”他皱了皱眉，声音沙哑地问。
冯灿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只是觉得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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