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齐旻36
金宝珠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她抬起头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
她把大熊放回角落，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灾难里爬出来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半天脸，又用毛巾敷了一会儿眼睛。
效果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哭过三个小时的人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把房车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然后她打车去了之前订的那家民宿。
老板看到她一个人回来，愣了一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白发的年轻人。
老板是个聪明人，没有问，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笑着说“房间给你留着呢，还是原来那间”。
金宝珠点了点头上了楼。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她不想接,又响了,还是不想接。
又响了，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林朵朵。
她犹豫了两秒钟，接了。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宝珠？你嗓子怎么了？”林朵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大大咧咧的关切，“感冒了？你不是去香格里拉了吗？那边冷吧？有没有穿厚点？你那个，那个谁来着，你那个朋友，他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让他照顾你啊！”
金宝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敢出声，怕林朵朵听到。
她用纸巾捂住了嘴，才勉强挤出一句：“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朵朵，我回头再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金宝珠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
她睡了整整一个白天，虽然她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睡”。
更像是身体被强制断电了，脑子还在转，但身体已经罢工了。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民宿的老板。
她打开门。
老板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和一盘糌粑。
“小姑娘，”他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我看你中午没出来吃饭，晚上也没出来，猜你可能没怎么吃东西，酥油茶是刚煮的，趁热喝，暖身子。”
金宝珠看着那碗酥油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
她忍住了，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老板。”
老板摆了摆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跟男朋友吵架了？”他问，语气里没有八卦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式的、温和的关心。
金宝珠摇了摇头，不是吵架，如果是吵架就好了。
吵架还有机会和好，她这个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老板看着她摇头，也没有追问。
他指了指窗外，说：“晚上的古城很热闹，广场上有人跳舞，很多游客都去，你要是没什么事，去逛逛，总比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强。”
他说完就转身下楼了。
她回到房间里，喝了那碗酥油茶。
茶很烫，带着一点点咸味和奶香，她吃了两块糌粑，不怎么好吃，但吃了之后胃里不那么空了。
她换了衣服，出了门。
独克宗古城的夜晚和白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古城是安静的、懒洋洋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到了晚上，整个古城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灯亮了，音乐响了，人也多了起来。
金宝珠沿着石板路往古城中心走。
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卖牦牛肉干的、卖藏药的、卖手工艺品的、卖转经筒的，每家门口都有人在吆喝。
古城的中心有一个四方形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四周挂满了经幡和彩灯，广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经筒。
此刻，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有游客，有当地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穿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姑娘，有裹着冲锋衣的背包客。
音乐响起来了。
藏族的弦子舞曲，旋律简单而悠扬，节奏不急不缓。
人们开始跳舞了。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跟着音乐的节奏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
金宝珠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个大圈，看着那些旋转的人。
她想，应该让齐旻多玩几天再回去的。
香格里拉有这么多好吃的——牦牛肉火锅、酥油茶、青稞饼、糌粑、酸奶，她一样都还没来得及带他吃。
有这么多好玩的——转经筒、松赞林寺、普达措国家公园，她一个都还没来得及带他去。
有这么多好看的——雪山的日出、古城的夜色、草原上的格桑花，她只带他看了雪山的日出，而这最后一样看完，他就走了。
她应该先带他去吃吃喝喝玩玩，最后再上雪山的。
这样他在离开之前，至少还能多体验一些这个世界的好,至少还能多吃几顿好的，多笑几次，多在她身边待几天。
金宝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跳舞的人，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
一个穿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姑娘朝她走了过来。
“来呀，一起跳！”姑娘朝金宝珠伸出手。
金宝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跳……”
“不用会！”姑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出乎意料，“跟着走就行了！”
金宝珠被姑娘拉进了圈子里，她的左手被姑娘握着，右手被另一个不认识的藏族大姐握住了。
音乐继续响着。
圈开始转动了。
金宝珠不会跳，她的脚完全不听使唤，该抬的时候没抬，该踢的时候踢早了，该转身的时候撞到了旁边的人。
但没有人在意。
旁边的大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喊：“抬左脚！对了！踢！好！转！”
姑娘在她另一边喊：“慢一点慢一点，跟着节奏走！”
金宝珠被她们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圈转动。
圈越转越快，音乐越响越欢。
姑娘开始唱歌了。
那是一首藏语的民歌，金宝珠听不懂歌词，不知道她在唱什么。
但旋律是美的，悠扬的、辽阔的。
姑娘唱完之后，旁边的大姐也开始唱了，然后是另一个姑娘，然后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藏族老阿妈。
金宝珠听着那些她听不懂歌词的歌，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好的。
有热乎乎的酥油茶，有好心的民宿老板，有拉着她跳舞不让她一个人待着的藏族姑娘，有怎么听都好听的、虽然她一句都听不懂的藏歌。
有雪山，有草原，有星星，有月亮。
她在心里对齐旻说：齐旻，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在等你。
你不会让我等太久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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