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家属
陈峰背着林望的遗体，一步步走到车队后方那辆空着的卡车旁。
潘冬子已经抢先跳上车厢。
把里面的木箱往两侧推了推，清出一块平整的地方。
薛承安从车上翻出一条干净的军毯，抖开铺在上面。
陈峰侧过身，小心地将林望放下，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半跪在车厢里。
伸手把林望被沙土糊住的领口理了理，又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沙粒。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望子，咱们回家了。”
陈峰低声说了一句，扯过军毯，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盖上去。
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他盯着那张有些走样的脸看了许久，才将军毯拉过头顶。
陈峰没有下车，靠着车厢壁坐下来，把背囊抱在怀里。
潘冬子朝三毛使了个眼色。
三毛会意。
爬上车厢，在陈峰对面坐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把水壶递了过去。
陈峰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
车队重新启动。
头车车厢之中。
小月牙趴在陈阿婆怀里，朝后望了望陈峰那辆车，小声问：
“奶奶，陈叔叔为什么要陪着那个叔叔？”
陈阿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那个叔叔累了，要睡很长很长的一觉。”
“陈叔叔就陪着他了。”
小月牙似懂非懂的眨眨眼：“那个叔叔也和我一样，害怕没人陪吗？”
“是啊。”陈阿婆点点头：
“所以陈叔叔才要一直守着他，一步也不离开。”
“奶奶，那个叔叔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小月牙突然问。
陈阿婆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月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
“叔叔醒不过来了，那陈叔叔肯定很难过...很难过吧....”
陈阿婆将她抱紧了些：“陈叔叔他...他能扛过去的....”
“小月牙，别哭，别哭。”坐在陈阿婆对面的二小柔声宽慰道。
小月牙仰起梨花带雨的脸看他。
二小缓声道：
“陈大哥同我说过，那个叔叔家里，还有一个比你大两岁的哥哥。”
“他叫念北。”
“他在知道爹走后，虽然哭了，不过很快就止住了。”
“....”
小月牙听完二小讲述林家的情况，吸了吸鼻子，认真道：
“我以后要找念北哥哥玩。”
“他难过的时候，我就陪着他，把陈叔叔给我的糖分给他。”
二小揉揉她的小脑袋：“好，以后一定有机会的。”
“嗯嗯！”小月牙用力点头。
....
车队抵达运输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整片戈壁染成暗红色。
远处的几排平房和铁丝网在余晖中显得格外醒目。
张万和站在运输点门口，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
潘冬子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跑到张万和面前，立正敬礼：“将军！”
赵小根、三毛、二小、薛承安等人紧随其后，在潘冬子身后列队。
白玉卿等人也下了车。
张万和回礼，扫过潘冬子等人：“辛苦了。”
潘冬子摇头，指着白玉卿等人：“将军，这就是白先生一行。”
张万和点点头，对身旁一名干部道：“带他们去安置。”
那人立正：“是！”
朝白玉卿等人走去。
张万和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方的陈峰身上：“陈峰！”
陈峰闻声，快步上前，立正敬礼：
“将军。”
张万和回礼，故意板起脸：“你这是不打算认我这个老战友了？”
陈峰挤出个笑：“怎么会呢！”
张万和见他神色有异，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陈峰摇摇头，把跟着猞猁找到林望遗体的事情简略说了。
张万和面色肃穆的搭上他的肩膀：
“林望同志的遗体交给我，我一定会妥善安置他的。”
“谢谢！”陈峰道谢。
张万和摆摆手：“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去歇着。”
“王茹慧同志还没到，等人齐了，我再引你们认识。”
“好！”陈峰点点头，随一名战士去了临时安排的住处。
....
入夜，陈峰和潘冬子走进张万和的办公室。
一眼便看见一名端坐着的女人。
女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素净的蓝布外套。
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面容清瘦温婉，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
张万和见两人进来，忙介绍起来：“陈峰，冬子，这位就是王茹慧同志。”
“王茹慧同志，这两位就是陈峰同志，潘冬子同志。”
“你就是乘坐他们车队前往试验区。”
陈峰立正敬礼：“王同志好。”
潘冬子同样敬礼。
王茹慧微微躬身：“劳烦二位了。”
“方才听张将军说起你们的事，如今一见，果然气宇轩昂，名不虚传。”
陈峰忙道：“您过奖了。”
潘冬子亦道：“您过奖了。”
见潘冬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网兜里的一罐咖啡，几颗苹果上。
王茹慧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着：
“这是给我家老陆带的，是不是有些不方便？”
潘冬子忙摆手：“方便方便！”
陈峰看着那几颗苹果，个个红得发亮，看得出是挑了又挑的：
“陆教授见了这些一定非常高兴。”
王茹慧轻轻叹了口气：“他那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咖啡能提神，苹果...你们那儿怕是不好弄，我就想着多带几个。”
张万和看着王茹慧：
“你一路坐车辛苦了，今晚在这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出发。”
“好。”王茹慧点头。
....
次日清晨。
车队拉着仪器物资出发。
王茹慧望着窗外的戈壁，心情有些复杂。
陈峰见此，开口问：“陆教授常年不在家，家里都是您在操持。”
“一定很辛苦吧？”
王茹慧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
“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我一个人操持，都习惯了。”
“就是孩子们想他，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等爸爸忙完就回来了。”
“这一说，就说了好些年。”
陈峰眼里满是敬佩：“您和陆教授都是了不起的人。”
王茹慧摆摆手：“我们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峰感慨道：“因为有你们，我们的国家才能变得越来越强大。”
王茹慧摇头：“没有你们浴血奋战杀出一个新国家。”
“我们纵有一身本事，也将无处施展。”
他顿了顿，扫过陈峰、二小等人：
“你们经历过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两万五千里长征。”
“在鬼子侵略家园时，挺身而出，保卫了一户又一户的百姓。”
“在白狗子妄图将国家拉进深渊时，力挽狂澜，将之救回。”
“在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的钢铁洪流面前，表现出令人惊叹的意志。”
“所以，你们才是国家的英雄，脊梁，基石。”
“我们只是在这基础上，添砖加瓦，使国家更加牢不可破。”
“啪啪啪！”陈峰鼓起掌来：“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着！”
潘冬子接口：“没错！咱们劲往一处使，一起建设好国家！”
“一起建设好国家！”二小等人齐声道。
....
戈壁上的雨说来就来。
起初还是细密的雨雾，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便连成了线。
赵小根把雨刷调到最快，前方的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起来。
路过一处干沟时。
一只猞猁从路边的风化石后蹿出来，站在路中央，直直瞪着车头。
赵小根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往前耸了一下才停稳。
“是它！”陈峰认出那只猞猁，推开车门跳下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军装。
他几步走到猞猁跟前蹲下，用猞猁的叫声问：“怎么了？”
猞猁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朝干沟方向扬起下巴：“别再往前开了。”
“上面的水马上要冲下来，这条沟挡不住。”
陈峰丝毫不怀疑它说的话。
毕竟动物对大自然的感知最为敏锐，只是问：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猞猁舔了舔嘴唇：“上次你给的肉还不错...”
陈峰莞尔，从背囊里取出两罐肉罐头打开递给猞猁：“给！”
猞猁低头闻了闻，叼着罐头钻进雨幕里，很快消失不见。
陈峰回转车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潘冬子道：
“猞猁说前面的干沟马上要发山洪，不能再走了。”
“后队变前队，立刻后退！”
潘冬子没有丝毫怀疑，毕竟猞猁此前帮他们找到了林望的遗体。
抓起报话机当即下达命令。
赵小根挂上倒挡，车身缓缓后退。
后面的几辆车依次跟上，在雨中调转方向，往后方一处高地撤去。
王茹慧看着陈峰，觉得颇为惊奇。
不过却没说什么，只紧紧抓着车门把手。
车队刚退到高地，一声沉闷的轰鸣从远处传来。
一道裹着泥沙的洪流，从干沟上游奔涌而下。
浊黄的浪头卷着断枝碎石，瞬间吞没了原先的路面。
赵小根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若不是那只猞猁...
他不敢再想。
王茹慧颇感庆幸。
因为差一点就在即将见到爱人的路上，出现意外。
....
待山洪过去，潘冬子带着众人等人抢修道路。
铁锹扬起的泥沙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生疼。
薛承安干脆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往路基缺口里填石头。
三毛跑前跑后传递工具，二小拎着水壶给人递水。
路很快修好，车队重新出发。
接下来一路再未遇到变故。
....
抵达试验区时，太阳已经西斜。
刘娃子带人等在入口，见车队进来，忙安排战士送王茹慧去休息。
又指挥另外一队人卸车。
陈峰和潘冬子也上去帮忙。
仪器箱子重得很，陈峰和薛承安搭手抬，两个来回就出了汗。
刘娃子跑过来递水：“你们刚回来，歇着去，这里有我盯着。”
陈峰接过水灌了半壶：“不碍事，早点卸完早点入库。”
正说着，张茂生从远处跑来，额上全是汗：
“陈叔！陈叔！”
陈峰把水壶往腰上一挂，笑道：“跑什么，我这不在这呢。”
张茂生站在他面前，喘了几口气：“陈叔，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陈峰将大致经过讲了一遍。
张茂生听得脸色变了好几回。
听到猞猁带他们找到林望遗体的惊奇与欣喜。
再听到猞猁预警，山洪暴发的后怕与担忧。
他抓住陈峰的胳膊，叮嘱道：“陈叔，你可千万要注意安全！”
陈峰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心中一暖，笑道：“放心，我命大。”
“你怎么样了，还习惯吗？”
张茂生脸上露出笑：“我挺好的。”
“大家待我很好，我的老师夏昭教了我好多新的知识。”
“让我仿佛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只是，我老师有十二指肠溃疡。”
“一饿就胃疼得厉害，吃点东西就能压一压。”
“因为这个，每回吃完饭，他都会再去找炊事班的战士要点吃的。”
“有位姓陆的老师不知道这情况，以为他爱占小便宜。”
“就趁他不注意，把他饭盒里的馒头给藏起来了。”
“后来陆老师知道了内情，专门给老师道了歉。”
“还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饼干全塞给了老师。”
“我们几个学生知道后，也凑了些吃的送过去。”
陈峰听罢，心中动容不已：这便是我们的科研人员啊！
就在此时，之前给冯石汇报的那名干部快步走来，朝陈峰敬了个礼：
“陈峰同志，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陈峰点点头，随那名干部离去。
进到那间土坯房，冯石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见陈峰进来，他放下笔，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
“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着，将夏昭的情况简述一番。
夏昭之前一直隐瞒着，故而冯石才没有在之前找陈峰帮他治疗。
“陈峰，你有没有办法，将夏昭同志的十二指肠溃疡给根治了？”
“方才茂生刚同我说了夏昭教授十二指肠溃疡这事。”陈峰看着冯石：
“十二指肠溃疡虽不好根治，但也不是没法子。”
“我能弄到药，再配合饮食调理，养上一段时间，痊愈的可能很大。”
冯石一听，霍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陈峰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太好了！太好了！！”
“谢谢，谢谢。”
“我这就安排，我亲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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