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山饿了
七月十九,天刚蒙亮。
陈峰背着枪上北坡。
雪化了半夜,山道泥软。
他踩着泥往松林走,走了百步,停下。
眼前的松树不对。
昨天还是青的,一夜过去,松针黄了一片。
不是秋天那种焦黄,是从根上往尖上褪的那种黄,像被抽干了汁水。
他伸手捻了一根。
松针一碰就断,断口干得没一点油。
继续往里走,是老龙口外围那条药材带。
去年开春他在这儿下过套,紫貂窝有七八个。
他数了数,空了三个。
窝里的草还在,貂没了,连掉的毛都没留。
齐老蔫种参的那块地更糟。
参须子发黑,从须尖一直黑到芦头。
齐老蔫蹲在地里,一根根扒拉,手抖得厉害。
“陈子。”他声音哑得厉害,“这参,昨儿还好的。”
陈峰开了猎人之眼。
【区域生态活性骤降。同源辐射中断已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正好是昨夜封死四口管的时辰。
他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脚边,到林子口就不动了。
它前爪死死刨着地,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
“走。”陈峰拍它脑袋。
大黄不动,掉头疯了似的往村里跑。
陈峰攥紧了枪带。
这狗跟他进过鬼见愁,下过暗道,面对野猪王都没怂过,今天连松林都不肯进。
回到村口,更怪的事出现了。
白虎王蹲在石碾子边上。
这畜生平时在北坡林场盘着,月把月不下来一回。
今天它蹲在村口,不叫,也不走。
一双眼死死盯着打谷场的方向,喉咙里滚着低吼。
冯大壮端着枪守在石灰线后,脸惨白:“陈子,它蹲半个时辰了,撵不走。”
陈峰走到打谷场。
雪面上,昨夜挖增幅器的坑已经填了。
他蹲下,把手按在土上。
开眼,往下看。
地下六米,那根铸铁圆柱体——昨天封死的四个管口,封得严严实实。
参须糊和活泉水凝成的塞子一动没动。
可圆柱体外面那层菌膜变了。
昨天还是灰白的,今天成了灰黑。
颜色从管口往柱身漫,像泼了墨。
系统跳字。
【增幅器外壁菌膜活性形态改变。低频信号“饿”,频次由每时辰一次升至每刻钟一次。】
每刻钟一次。
陈峰把手从土上抬起来。
白虎王在身后又吼了一声,比刚才更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他站起身,直奔大队部。
煤油灯还亮着。
苏清雪一夜没睡,账本摊在桌上,铅笔横在中间。
她肚子已经显怀,坐着腰后垫了个棉枕。
陈峰把北坡的事说了。
松针黄,参须黑,貂走,虎来。
苏清雪听完,翻开账本,往前翻了三页,找到七月十号那一栏。
“七月十号封地基,”她指着字迹,“七月十八封管口。这两天,山里没出过岔子。”
她抬头看陈峰。
“昨夜封死四口管,今早北坡就黄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陈峰点头。
苏清雪在新页上写字,一笔一划极慢。
松针黄、参须黑、紫貂走、白虎下山。
写完,在四样东西后头画了个圈,圈中间写了两个字。
脐带。
“那玩意儿不是只往咱们这儿要东西。”她把铅笔搁下,“它也往山里给东西。”
陈峰看着那两个字。
“你想。”苏清雪声音很平,“老龙口的参为啥比别处的足?北坡的貂为啥年年肥?鬼见愁里头那些大货,为啥比关里的大一圈?”
陈峰盯着桌面。
他一直以为靠系统打的大货,是金手指的功劳。
“是它养的。”苏清雪说,“那根铁柱子,把它的心跳放大了,一年到头往地上撒。”
“山参喝这个长,紫貂吃这个肥。”
“我们封了管口,等于把整座山的奶给断了。”
她翻出沈建国前两天说的话,指着边角:“关东军管那东西叫'增幅器丙型',沈建国说它辐射养山。”
封管这事,是陈峰下的令。
封的时候系统提示母体发出“饿”,他只当是它休眠前的本能反应。
现在看,是真饿了。
整座山跟着它一起饿。
“封不得。”陈峰开口。
“不封,它顺着管子往我肚子里钻。”苏清雪摸了摸肚子,“封了,它饿,山跟着死。”
两条路,撞在了一起。
屋里静下来,煤油灯芯爆了个火星。
昨夜封最后那口北管时,管里涌出来的那股气,温热,带甜腥味。
系统翻译的那两个字——饿。
“得找个东西替它。”陈峰盯着跳动的灯火,“喂饱了,它睡,山就活。”
“参王。”苏清雪接上他的话。
她翻到前天刚算好的账页。
“参王借着胎儿共振,长得快。算上加速,五十天就能熟。”
陈峰算了算日子。
“五十天,八月下旬。”
苏清雪在账本上画了一道重重的竖线。
“可山撑不住五十天。”她看着陈峰,“北坡一晚上就黄了。照这个速度,不出五天,靠山屯方圆百里的活物得死绝。”
陈峰走到窗边。
天大亮了,白虎王还蹲在石碾子边,弓着背。
“先把眼前的稳住。”他回头,“找它输养的主线在哪儿。”
苏清雪点头,提笔记。
她写到一半停住,盯着手里垫着的一张残页。
这是沈明兰笔记的最后一张。
纸厚,边上鼓起来一道,像夹了层东西。
“陈峰。”她把残页举到灯下,“这纸,两层。”
陈峰走过去。
残页底边确实是两张糊一块的,糊得极严。
苏清雪从针线笸箩里拿出绣花针,沿边一点点挑。
快二十年的浆糊脆了,针一挑就开。
里头夹着一张更薄的纸。
纸是空的。
苏清雪没停顿,让陈峰取来药箱里的碘酒,兑了凉水。
她拿棉签蘸了,往那张白纸上抹。
植物学者最常用的隐写术。
棉签扫过的地方,发黄,跟着浮出字来。
淡褐色的小楷,一笔一笔显出。
第一行:它吃的不是血。
第二行:是活气。
苏清雪手顿了一下。
陈峰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三行慢慢浮出。
【活物死时散出的生机,才是粮。】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活物死时散出的生机。
陈峰这些年进山打猎,杀了无数大货。
野猪、黑熊、独眼狼王、食人虎。
每一头倒下时,系统都没提过这个细节。
靠山屯的山之所以肥,根本不是铁柱子单向往外撒辐射。
是它撒出去,再借着山里被猎杀的活物,把生机收回来,喂自己,再撒出去!
一进一出,这才是老林子的终极生态!
苏清雪把棉签搁在碗沿,拿起铅笔。
母体食活气。生机为粮。封管断其食,山死则它愈饿。
写完,她抬头看陈峰。
“山撑不到参王成熟。”
“它现在极度饥饿,普通的野猪黑熊,填不满那个窟窿。”
窗外,白虎王忽然站了起来。
它绕着石碾子转了半圈,停在打谷场正中,朝着地底,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长吼。
那吼声里,全是恐惧。
陈峰冲出门。
打谷场上,雪面塌陷的圈比昨夜大了一倍。
石碾子歪在边上,碾盘底下的土疯狂下陷。
开眼,往下看。
铸铁圆柱体的顶盖,正在往上顶!
封死的管口没动,可柱身整个在拱,菌膜黑得发亮。
每刻钟一次的“饿”,变成了每息一次。
系统红字疯狂闪烁。
【增幅器停止接收外部生机!同源母体进入主动索取状态!】
【检测到打谷场地下结构上移,速度每时辰三厘米!】
【警告:生态链濒临崩溃!】
陈峰盯着那行字,抬头看向老龙口禁区的方向。
齐老蔫站在石灰线边上,脸上的褶子全白了。
“陈子。”他嗓子发干,“我活了六十一年,头回见白虎王怕成这样……”
陈峰没回他。
他脑海里只有今早齐老蔫报信时说的那句话。
老龙口禁区雾线后退,露出了比驼鹿王大三倍的蹄印。
S级猎物,东北最后一头犴达罕。
“大壮,去叫人。”陈峰猛地转身,眼神冷得像冰,“把子弹全搬出来。”
山饿了。
得拿最大的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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