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零号的电话
七月八日夜里十一点,大队部煤油灯捻到最亮。
苏清雪把“二月倒计时监测账”酉时报表归档,正要吹灯,墙角那台黑色磁石电话机忽然摇响。
手摇铃铛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尖。
钱玉成从值班床上翻身坐起。
苏清雪抬手拦住他,自己走过去拿起听筒。
“找陈峰。”
男声,京腔,不急不慢。
苏清雪没吭声,手指在账本空白页写下:“夜十一点零七,男,京腔,自称找陈峰。”
她搁下听筒,走出大队部。
陈峰正在院子里检查地基石灰线,大黄趴在门槛上,耳朵竖着。
“电话,找你的。”苏清雪声音很平,“京腔。”
陈峰擦了擦手上的石灰粉,回屋先按下贺世杰遗留的改装钢丝录音机录音键。
他把拾音铜管贴在听筒外侧,再拿起话筒。
“我是陈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峰,五三年我在北梁摸到母体的时候,它才刚醒。”男声不紧不慢,“你爹陈大山拿壹号牌滴血,沈明兰拿自己的命当镇定剂。我给关东军当过狗,知道怎么驯这东西。”
陈峰没接话。
录音钢丝在暗处转,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铅门后面有原液,能治愈一切侵蚀。我只要一份,剩下的留给苏清雪和孩子。”男声顿了一下,“母体认她当锚,她这辈子都会被山里人盯上。只有原液能让她和崽子彻底洗脱。”
陈峰开口:“你当年进坑道到底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雪以为断了线,伸手要摇把子。
“救你丈母娘。”
四个字,电话挂了。
磁石电话机发出忙音,嘟嘟嘟地响。
陈峰没动,等录音钢丝又转了三圈才停机。
他倒回钢丝,重新放一遍。
最后一段,那个京腔男声多留了一句:“方淑华还活着,在疗养院地下冷库里。二月之前,拿孩子的胎心录音来换。”
陈峰把钢丝盘取下来,装进铅皮盒,搁在桌上。
苏清雪站在桌对面,手里攥着钢笔。笔尖戳在账本上,墨水洇出一团黑。
“方淑华。”
她念出这三个字,声音没抖,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横线。
沈建国从隔壁被叫过来。
他披着棉袄,左腿拖地,进门先看录音机。
陈峰按下播放键。
沈建国听到“方淑华还活着”时,整个人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他左手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方淑华是我姐。”沈建国嗓子哑了,“清雪她妈。六二年难产死了,方志远签的死亡证明,我亲眼看过。”
“证明是假的?”陈峰问。
沈建国闭上眼,额头上全是汗。
“六二年秋天,我姐怀了清雪,身子弱,方志远说送县医院。第三天回来告诉我,大人没保住,孩子活了。”他张开眼,眼眶发红,“我当时被母体咬过,自身难保,没多想。零号那时候已经假死,我根本没往他身上想。”
苏清雪走到桌前,把钢笔放下。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七月八日夜,零号来电”,第二行写“母亲方淑华可能未死”,第三行写“疗养院地下冷库”。
写完这三行,她停了笔。
陈峰看见她右手食指在发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没说话。
苏清雪没挣开,也没回头。
过了十几秒,她手指不抖了。
“胎心录音不能交。”她转过头看陈峰,“能不能在疗养院里直接把她抢出来?”
陈峰松开她的手,走到墙边那张靠山屯地图前。
梅河口第三疗养院,离靠山屯六十公里,走老货道能省二十里。
“他打电话来,不是要谈交易。”陈峰用手指点在地图上梅河口的位置,“是告诉我,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那张牌是我妈。”苏清雪站在他身后。
“对。”陈峰没回头,“所以他不急。他等我先乱。”
沈建国从条凳上站起来,左腿明显使不上劲,扶着墙走到地图前。
“疗养院地下冷库,我五八年去过一次。”他用左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伪满洲国留下的,在疗养院锅炉房底下,入口在煤堆后面。零号当副院长十二年,那个冷库他改过,通了电,装了锁。”
“里头除了方淑华,还可能有什么?”陈峰问。
沈建国摇头:“我不知道。六二年以后他不让任何人下去。”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壹号楚字铜牌,搁在桌上。
铜牌微微发烫,朝梅河口方向偏了一点。
“赵连生说过,零号每周二、周五注射沈明兰血样提取液。”陈峰看韩少校派来的通信兵,“今天初几?”
“七月八,周二。”通信兵答。
“明天他该注射了。”陈峰把铜牌收起来,“他在疗养院。”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第七行:“七月九日,零号应在疗养院注射。”
她写完抬头看陈峰:“我跟你去。”
“不行。”陈峰回答得很快。
“我妈在里面。”苏清雪声音不高,但咬着字眼。
陈峰转过身,看着她。
“你肚子里揣着母体认定的锚。你进疗养院六十公里,零号不用动手,拿铜管贴你肚子录一段胎心就够开门了。”
苏清雪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陈峰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守着靠山屯,守着地基封压,守着账本。我把人带回来。”
他没说“如果”,也没说“万一”。
苏清雪看着他,半晌,从暗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上画着疗养院锅炉房平面图,是她根据赵连生口供连夜整理的。
“煤堆后面第三个铁门,往地下走二十二级台阶。”她把纸塞进陈峰手里,“赵连生说冷库分三间,最里面那间锁了两道。”
陈峰接过纸,折好塞进胸口暗袋。
院外大黄忽然叫了一声,不是低吼,是那种抬头望天的长叫。
齐老蔫从北坡跑回来,鞋上全是泥:“老龙口泉眼底冒泡了,金色的,跟副箱渗液一个颜色。”
陈峰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苏清雪翻开账本,在“七月八日”最后一行写下:“老龙口泉眼底异动,与零号来电同步。”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北坡黑黢黢的。
“他在用电话试我。”陈峰把56式刺刀别在腰后,“看我接不接这张牌。”
“接了怎么办?”苏清雪问。
“接了就去翻他的底。”陈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煤油灯晃了两下,“明天天亮出发,带沈建国、齐老蔫、大黄。韩少校的人在外围接应。”
苏清雪站在门口,手按在肚子上。
“陈峰。”
他回头。
“把我妈带回来。”
陈峰点了下头,走进夜色里。
大黄跟在他脚后跟,尾巴夹着,没叫。
大队部的灯还亮着。
苏清雪坐回桌前,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
“七月九日行动目标:梅河口第三疗养院地下冷库。任务:夺回方淑华。”
她写完,钢笔停了一下。
在“方淑华”三个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二十多年了。她妈可能还活着。
这件事她得记清楚。
(https://www.shubada.com/129189/3549778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