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绕路


解放牌卡车驶出抚顺东界,路面从柏油转为砂石,车厢开始剧烈颠簸。

陈峰坐在车厢里,右手死死按着正箱的帆布罩,左手攥着苏清雪给的活泉水瓷瓶。

瓶内的金丝原本安静悬浮。

车过抚顺,十一根金线毫无征兆地集体偏转,齐刷刷指向东北。

那不是靠山屯的方向。

靠山屯在正东偏南。

东北,是铁岭、四平一线。

陈峰猛地一拍车顶:“停车!”

司机一脚急刹,卡车靠着一棵老榆树停稳。韩少校从副驾驶位跳下,几步绕到后厢:“怎么了?”

陈峰掀开帆布一角。

正箱外层的铅皮完好,四角麻绳紧绷,但箱体本身在震动。

不是路面颠簸引起的晃动,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在动。

“冰盐。”陈峰只说了两个字。

韩少校伸手一摸铅皮表面,指尖像被烫了下,猛地缩回。

“比刚出七号库时,热了至少十度。”

他撕开外层干石灰木箱的封签,露出夹层里的冰盐袋。布袋渗出的水珠已经发粘,凑近一闻,一股甜腥味直冲鼻腔。

“冰盐还能撑多久?”

“按这个速度化下去,”韩少

校翻动了一下滚烫的冰盐袋,“最多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到不了靠山屯。

正常路线,抚顺—清原—梅河口,最快也要六个小时。

司机探出头:“前头的章党铁路道口可能封了,广播里说临时检修。”

陈峰和韩少校对视一眼。

“哪个道口?”

“抚顺去清原必经的那条。”司机朝东北方向指了指,“要绕路,只能走会元堡那边的老砂石路。那路废了好几年,又窄,两边全是林子。”

韩少校立刻在后厢板上摊开地图。

章党道口一封,等于掐死了抚顺通往清原的咽喉。绕行会元堡,不止多出四十里地,路况更是未知数。

“谁封的?”陈峰问。

“铁路系统的人,说是信号电缆故障。”司机点了根烟,“我跑这条线八年了,章党道口从没在六月份检修过。”

六月末,非汛期,非冻害。

陈峰将瓷瓶塞回怀里,翻身跳下车。

路边有家国营修配厂,门口蹲着个修拖拉机的老师傅,满手黑油。

“老师傅,章党道口封了多久?”

“昨儿夜里就封了。”老师傅头也没抬,“我家住会元堡,早上过来拉轴承,道口就挂上红牌了。”

“看见施工的人了吗?”

“施工?”老师傅啐了口唾沫,“屁的施工。道口两头各停一辆北京212,车里坐着戴白手套的。我就是从会元堡那条土路绕回来的,多跑了八里地。”

白手套。

陈峰摸出包大前门,递给老师傅一根:“会元堡那条老路,卡车能过吗?”

老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解放牌能走,得慢着点。路两边的树杈子都伸到路中间了。最窄那段叫夹槽沟,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排水沟,错车都难。”

韩少校收好地图走过来:“那条路出口通到哪儿?”

“出来就是清原西头的南口前。”老师傅点上烟,“不过我可跟你们说,那道儿三年没人管,前年公社的运粮车在那陷进去过,最后还是民兵给推出来的。”

三年没人管的路。

白手套昨晚封路。

正箱冰盐提前三小时失效。

十一根金丝指向东北。

陈峰将烟头在鞋底摁灭。

“走会元堡。”

韩少校声音压得很低:“那条路太窄,万一有人堵截——”

“他们封章党道口,就是逼我们走这条。”陈峰拉开车厢栏板,“既然白手套想让我们绕,那就绕。但怎么走,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韩少校看到他的眼神,不再多问,回头对两名防化战士下令:“子弹上膛,开保险!车厢左右各守一人,有拦路的,先鸣枪示警!”

两名战士应声拉开篷布,占据了射击位。

陈峰翻进车厢,将正箱向内侧挪了三寸,用备用冰盐垫在箱底。又从铁皮箱里取出那只单独铅封的醒药瓶,揣进最贴身的内兜。

这东西,绝不能离身。

引擎发动,卡车拐下国道,扎进会元堡方向的砂石路。

路面确实烂。

雨水冲出的沟辙横七竖八,车轮碾上去,底盘都在呻吟。两边榆树遮天蔽日,枯枝不时刮得车厢篷布呼啦作响。路面阴潮,轮胎好几次打滑。

刚开进三里地,陈峰怀里的瓷瓶猛地一烫。

金丝转了方向。

刚才还指着东北,现在全部折回,指向正东偏北。

“韩少校。”

韩少校从副驾回头。

“它在动。”陈峰按住瓷瓶,“不是我们在靠近目标,是目标也在移动。”

话音刚落。

咚。

咚。

咚。

正箱内传出三声敲击,节奏和鬼见愁裂口深处的铁链声一模一样。

系统提示在脑中炸开。

【警报:守护目标苏醒度突破阈值50%!】

【正箱内十一项样本活性同步提升。】

【鬼见愁-07原始菌株活性已达93%。】

【建议:立刻加速转运!】

五十,是个坎。

陈峰握紧瓷瓶。沈明兰的笔记提过,一九五〇年,她进入鬼见愁后高烧不退。那一年,是六十年周期里的峰值。

现在是一九七〇年。

正好二十年。是六二年沈明兰复发去世后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有些东西,等不了下一个六十年。

卡车拐进夹槽沟。

路面骤然收窄。左边是两人高的石砬子,右边是三米深的排水沟。车厢外沿离石壁不足一掌,后视镜擦着岩壁刮出刺耳的白痕。

司机降到一档,车速慢如龟爬。

韩少校探出车窗:“这段路多长?”

“老师傅说,四百米。”陈峰的视线死死锁在右侧的排水沟。

沟底野草疯长,深不见底。

如果在这里设伏,甚至不用开枪。前后各堵一辆车,就能把他们活活困死。

念头刚起,司机一脚猛刹。

前方三十米,一截腰粗的枯榆树横在路中,枝杈正好卡死在石壁与排水沟之间。

“别下车。”陈峰按住韩少校的肩膀。

他自己翻身跃下车厢,落地瞬间,右手已握紧五三式军刺,左手五六半的保险顺势拍开,枪口朝下,快步上前。

树是锯断的,断口很新。

陈峰蹲下,在树根旁的湿泥里,发现一个新鲜的掌印。

五指张开,拇指根外侧,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

烫疤。

方静宜的左手。

掌印旁五步,排水沟边的草丛倒伏一片。陈峰拨开草,沟底湿泥上印着两行小巧的脚印,三十五六码,回字格的绣花鞋底。

脚印向下延伸十几步,消失在对面的林子里。

陈峰直起身,目光扫过枯树干,上面挂着一星红色。

一截红色开司米线头。

他用苏清雪缝的白布条,将那截红线头挑起。

凑到鼻下一闻。

雪花膏,雅霜牌。和靠山屯北坡三号松上挂的那截,是同一个牌子。

韩少校从车窗探出身,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人?”

陈峰将包裹着红线的布条塞进怀里。

“方静宜。”

他说完,抬头望向林子深处。树影重重,不见人影。

但他的猎人之眼,捕捉到东北方约二百米处,一团淡金色的活性源,正在匀速移动。

不快,像是在散步。

她在等他们。

陈峰回到车上,示意两名战士将枯树搬开。

卡车重新启动,碾过地上的残枝碎叶。

陈峰看着韩少校,一字一句道:

“她不是要堵我们。”

“她在领路。”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

正箱内,传来四声沉闷的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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