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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老赵只认调拨单


火车进沈阳北站时,天还没亮透。

站台上煤烟压着雾,广播喇叭沙沙响,穿蓝制服的铁路工人推着小车往货场走。

陈峰下车第一件事,是按住帆布包。

包里小瓷瓶还在轻轻晃。

不是车晃。

是瓶里的鬼见愁活泉水在动。

韩少校看他一眼,“又有反应?”

陈峰点头,“东北。”

韩少校把枪套扣紧,“那就别去招待所了,直奔北三路。”

两名防化战士背着检测箱跟上。

出了站,韩少校亮介绍信,拦了一辆军绿色吉普。

司机看完红章,又看韩少校肩章,没多问。

吉普穿过沈阳街面。

路边是红砖厂房,烟囱冒黑烟。电线杆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工人骑着二八大杠往厂区赶,车铃一阵接一阵。

陈峰摊开苏清雪画的街道图。

图上用铅笔写着:沈阳北站——铁西北三路——七号库。往东两条街,沈阳军区后勤部卫生处。

字很小,笔画压得稳。

旁边还有一句:先看门,再看人,最后看章。

陈峰嘴角动了一下。

媳妇不在,账本在。

这比带十个参谋都踏实。

吉普拐进铁西北三路,路面变窄。

前面出现一排旧日式红砖仓。

墙体厚,窗小,外面钉铁栅栏。最里头那座仓门最高,两扇包铁皮的橡木门立着,门上铆钉发黑。

门口有老式岗亭。

岗亭里坐着个瘦老头,棉布工作服,袖口磨白,手边放搪瓷缸和一本登记簿。

韩少校下车。

“国防工办协查,查七号库乙-17正箱。”

老头抬眼,“调拨单。”

韩少校递介绍信和封控副本。

老头没接,只敲桌面。

“我问调拨单。”

韩少校皱眉,“这是国防工办封控副本,王副处长批的。”

老头还是那句:“调拨单。”

陈峰上前,把周首长电报拓本、产地守护人确认函、副箱验箱记录放到窗口。

“靠山屯产地守护人,陈峰。乙-17副箱在靠山屯封存,正箱昨夜进了你这库。我们要对等查验。”

老头终于伸手,翻了两页。

他看得慢。

看到楚字铜牌拓印时,眼皮抬了一下。

“铜牌我不认。”

陈峰拿出真铜牌,放在登记簿旁。

铜牌背面五角星压着旧痕。

老头盯了三秒,手指在搪瓷缸边敲了敲。

“我叫赵长河,七号库库管。五八年起就在这儿。库里出入,只认调拨单、介绍信、接收单。铜牌、口信、电报,都不能开门。”

韩少校冷声道:“你知道乙-17是什么?”

老赵把登记簿合上。

“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陈峰看着他。

这老头不是装糊涂。

他是真用规矩挡人。

这种人最难缠,也最有用。

陈峰指向仓门,“昨夜一箱科研器材进库,接收人签了方字。调拨单拿出来,我们核对。”

老赵摇头,“调拨单在卫生处封袋。卫生处不到,我不拿。”

韩少校问:“卫生处几点到?”

“通知是八点。”

陈峰看了一眼墙上旧钟。

七点二十。

“现在打电话催。”

老赵端起搪瓷缸喝水,“电话线昨晚坏了。”

韩少校脸色沉下,“巧。”

老赵放下缸,“铁西这片厂多,电话线常坏。”

陈峰往岗亭后看。

仓库侧墙有一根新鲜轮胎印,泥还没干。门口石灰渣被踩乱,地上有半截红色封签纸。

他蹲下捡起。

封签纸背面有胶,边缘发软。

和火车上那张油印条说的一样。

正箱封条软化了。

陈峰把纸递给韩少校。

韩少校看完,直接对老赵说:“昨晚有人进过地下窖。”

老赵不动。

“登记簿上没有。”

“所以才有问题。”

老赵抬头,“没有调拨单,我不能让你们进去查问题。”

韩少校差点气笑。

陈峰按住他胳膊。

“赵师傅,你在这儿守了十二年?”

“十五年。”

“那五八年三月,乙-17副箱最后一次转运,你记得吗?”

老赵手停住。

陈峰继续道:“六二年,沈明兰调阅正箱核对血样培养结果,后来无出库记录。你也记得吧?”

岗亭里静了。

老赵把搪瓷缸往里推了半寸。

“谁告诉你的?”

陈峰把副箱验箱记录翻开。

“靠山屯副箱里少了七件,多了两件旧物。有人用陈大山擦枪布、沈明兰病历残纸,换走了样本。”

老赵看着纸上“缺七件待追”几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韩少校趁势开口:“赵长河,现在不是让你违规开门,是让你按旧记录保护库。”

老赵沉默片刻,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

韩少校刚要动,老赵又把钥匙压住。

“外门可以开,地下窖不行。”

陈峰问:“为什么?”

老赵看向红砖仓深处。

“地下窖昨晚温度升了。”

陈峰眼神一凝。

老赵低声道:“看温表的人说,零下十八升到零下九。红罩灯亮了一夜。按规矩,低温窖温度异常,库管不得单独开窖,必须等卫生处、军代表、接收单位三方到齐。”

“接收单位是谁?”

老赵翻开登记簿,指着昨夜一行字。

货名:科研器材。

件数:一箱。

低温运。

接收人:方。

单位栏空着。

陈峰盯着那个“方”字。

笔画很硬,收笔带钩。

不像方淑芬。

也不像方志远那种机关字。

韩少校问:“接收人本人呢?”

老赵摇头,“没进岗亭。白手套递的单,司机卸货,两个人抬箱。箱子直接进低温窖。”

“白手套?”

陈峰声音压低。

老赵看他一眼,“右手戴白手套。三十来岁。说京腔。”

韩少校骂了句,“又是他。”

陈峰把楚字铜牌收回暗袋。

“赵师傅,外门开。我们不下窖,先看门、看温表、看封条。你全程登记。卫生处来了,再开第二道。”

老赵没答。

陈峰又说:“你守的是库。我守的是山。乙-17要是在这里醒了,先倒霉的是沈阳,不是靠山屯。”

老赵脸皮抽了一下。

这话不中听。

但管用。

他拿起笔,在登记簿写下:七点三十七分,国防工办韩某、靠山屯产地守护人陈峰到库,申请外仓查验,未入地下窖。

写完,他推过来。

“签字。”

陈峰签名。

韩少校签名。

两名防化战士签名。

老赵这才提钥匙,走出岗亭。

铁皮橡木门开锁声很沉。

第一道门拉开,冷气从门缝涌出,带着旧木头、铁锈和冷药水味。

还有甜腥味。

陈峰的猎人之眼自行展开。

红砖仓里堆着木箱、铁架和旧油布。最里面,有一条往下的水泥坡道。坡道尽头是第二道门,门上挂着温度表。

指针停在零下八。

韩少校脸色变了。

“老赵,你刚才说零下九。”

老赵走近看表,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又升了一度。”

陈峰帆布包里的小瓷瓶突然震了一下。

瓶中金丝贴向地下窖方向。

同一刻,坡道尽头那扇包铁皮橡木门内,传来声音。

咚。

咚。

咚。

三下。

间隔、力道、节奏,和靠山屯副箱一模一样。

老赵手里的钥匙掉在水泥地上。

陈峰盯着地下窖门,慢慢推上枪栓。

门里,又响起第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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