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三天之限
卫东来被扣在大队部,没睡。
天还黑着,他就让赵启去找钱玉成,要求用公社电话。钱玉成没答应,只递了一碗苞米粥。
“陈峰同志,”卫东来端着碗不喝,“你拦我可以,拦箱子也行。但低温胆里是干冰罐,干冰挥发有时限。三天,箱内温度一过零下十度,保存液就会失效。”
陈峰坐在门槛上擦枪栓,没抬头。
“失效之后呢?”苏清雪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她裹着棉袄走进大队部,手里抱着账本,脸色不太好——孕吐折腾了半宿。苏怀远跟在后头,拎着药箱。
卫东来看见苏清雪的肚子,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口。
苏清雪把账本翻到新页,坐下,拿铅笔写日期:六月二十六,卯时。
“卫同志,你说三天。我问三个问题。”
卫东来放下碗。
“第一,干冰罐是谁装的?装箱记录在哪?”
卫东来不答。
“第二,保存液失效后,箱内样本会怎样?是降解,还是活化?”
卫东来嘴唇绷紧。
“第三,你是想把箱子带走,还是想让我们着急,自己动手开箱?”
大队部安静了几秒。钱玉成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卫东来缓缓开口:“苏同志,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上面要求三日内回京,逾期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他这句话,“但我孩子的命,我也担不起。”
她从棉袄内兜摸出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周首长电报——“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外贸部陆明远加急电报——产地内采样转运须经见证。
国防工办韩少校临时封控令——乙-17暂由国防工办看押。
贺明德回电——从未派人携箱赴靠山屯。
“四方。”苏清雪把铅笔竖在桌上,“周首长、外贸部、国防工办、军医院。四方不开箱,三方不移箱,陈峰不签字不动一颗螺丝。”
卫东来盯着那四张纸,声音压低了:“苏同志,你不怕三天后箱里出事?”
“怕。”苏清雪点头,“所以我不让你带走,也不让任何人开。出了事,有封控令兜着,有四方的章兜着。你带走了,路上出事,谁兜?”
卫东来没接话。
陈峰这时候站起来,把擦好的枪栓装回五六式,拉了一下枪机。声音在土墙屋里很脆。
“苏怀远教授,”陈峰转头,“箱子结霜的事,您再说一遍。”
苏怀远放下药箱,从里头拿出一根银针和一小块昨晚从箱缝刮下来的结霜样本。样本装在玻璃小瓶里,瓶壁有水雾。
“结霜不对。”苏怀远说得很干脆,“单纯干冰罐泄气,箱体会均匀降温,结霜也该均匀。但昨晚封条上的霜,只在箱缝和右上角。”
他把小瓶举起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
“右上角是夹层,有低温胆。箱缝是密封最薄的地方。霜从这两处往外长,说明冷不是从外头进去的——是里头的东西在往外冒气。”
卫东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苏怀远继续:“我在协和待过,见过低温保存的培养物。正常保存,安安静静,不会结霜。结霜,是保存液和样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什么能打破?”陈峰问。
“外部刺激。”苏怀远看向北边,北梁方向,“这箱子从京城运过来,一路没事。到了靠山屯,结霜。靠山屯有什么京城没有的?”
陈峰和苏清雪同时想到了。
北梁地下水脉。
黑松岭暗道里的活水、鬼见愁的灵泉、老龙口整个山体渗出来的矿物质水气——整个靠山屯泡在这片水系的尾端。
苏怀远把银针插进小瓶,针尖碰到霜样,银针没变黑,但针尖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淡金色水膜。
“甜腥味。”苏怀远闻了一下,脸色变了。
跟鬼见愁活泉边一模一样。
“箱子里的东西,”苏怀远把银针放回药箱,语气平稳但很慢,“感应到北梁的水气了。不是在衰减,是在醒。”
大队部里没人说话。
卫东来的手指不敲了。
苏清雪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六月二十六,苏怀远判断——乙-17箱内样本因北梁地下水脉气息刺激,活性增强,结霜为活化反应,非低温泄漏。
她在下面又加了一句:箱子不能走,也不能留村里。必须留在国防工办核心区封控仓,远离水井、水沟和一切地下水露头处。
陈峰拿起账本看了一眼,点头。
“钱主任,”陈峰说,“帮我再拍一封电报。收报人王建军,内容:乙-17疑似受北梁水脉刺激活化,请示是否调整封存位置至核心区高处干燥仓,远离水源。”
钱玉成放下搪瓷缸子就走。
卫东来忽然站起来:“陈峰,你把箱子挪到核心区高处,离暗道口更近——”
“离水源更远。”陈峰打断他,“暗道口有三道封堵,防化班守着。水气从地下走,不从洞口走。高处干燥仓是整个北梁离水脉最远的点。”
卫东来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起来。她走到卫东来面前,把账本亮给他看。
“卫同志,你说三天。我给你看我的账。”
账本上,从乙-17进村到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份电报,全部有记录。时间精确到刻,人名没有遗漏。
“三天之后,箱子在不在,有四方的章管着。你在不在,有登记本管着。我孩子在不在——”
她把账本收回怀里。
“有他爹管着。”
陈峰把枪挎上肩,走出大队部。
天已经亮了。北梁方向雾气很淡,山脊线清楚。
入夜后,陈峰和冯大壮把乙-17从打谷场砖窑转移到核心区边界高处的干燥仓。仓是石头垒的,原先放炸药,地面比村子高出四十米,底下全是干岩,没有水沟。韩少校重新贴封条,防化战士换岗看守。
苏清雪在家等着,账本摊开,煤油灯拨亮。
子时刚过,老龙口北坡传来白虎王的长啸。
一声,拖得很长,像是在叫什么东西。
声音落下三秒后,干燥仓里的黑铁皮箱,跟着响了一下。
不是敲击。
不是刮擦。
是震动——像箱子里的东西,听见了那声虎啸,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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